四、谁都没歇着


  这个月轮到大楼那头的电梯干活儿,这头的放假。走到那头的电梯去,要穿过一段楼内走廊,出一个门,走过长长的室外通道。在十二层楼高的风凉处观观景,然后,再进一个门。
  在电梯间,徐邦翰瞧见一个穿茄克、牛仔裤的年轻人正在那儿瞎晃悠。他从年轻人身边走过去,站下,双手像捧着个装了多少机密文件或进出口贸易合同的气派的公文包似地抱着那个小小的旧集邮本;仰着脸,专心地阅读电梯间门框上依次闪亮的阿拉伯数字,样子很严肃,仿佛在考虑国事。他觉着此刻有必要给这些无所事事的年轻人做出某种默默的榜样或无声的谴责。心里头呢,只惦记着那张“苏联十月”。那个年轻人晃到他的身后,声音怪客气地问:
  “老大爷,请问住楼那头去怎么走?”
  “啊?啊,你打这儿走过去,打那个门出去,再打……”
  徐先生注意到年轻人的裤子,太瘦了,瘦得不像话,他怀疑那里边有没有能搁下腿的地方,于是,感到有责任查问一下:“你找谁呀?”
  “徐邦翰。”
  “噢,”徐老先生仰起头打量这个该派去抢篮球玩的高高瘦瘦的小家伙,而在感觉的高度上,他觉着他正在俯视人家:
  “你,认识他吗?”
  “不认识。”
  “不认识找他干吗?”
  “我是在……书里看到和他有关的事。”
  “书?什么书?”
  凡只要是肯读书的年轻人,总还是有一点好的。
  “是……不知道您懂不懂,是关于,”那年轻人说得小心翼翼,像是生怕字一出口就碰上地雷。他怕遇上了大楼里的业余侦缉队,“关于,关于集邮方面的书。”
  “啊!”徐邦翰立刻来了情绪,“您也是集邮爱好者吗?您集哪个专题?”
  “不,不,我不集邮,我一点儿也不懂,只是看了点书,因为什么也不懂,所以就很想来请教请教他。”
  “不敢当,鄙人,徐邦翰。”
  “噢,我……”
  “你想了解点什么?别紧张,别紧张。”
  “不,不,我,我什么也不懂,见了您,一下子不知道怎么说了……我想听您说说很久以前跟‘大劫案’有关的那段历史,对,历史!我对历史很感兴趣,当然,还有邮票,只是我的确什么也不懂……”谭子撞个措手不及,语无论次。尽管如此,他仍旧还能把住关键的一点:总不能把为什么摸到这儿来的底坦白给人家。
  老人倒一下子喜欢上这个穿着瘦得不能再瘦的裤子的年轻人。因为他说话挺拘束,不懂就是不懂,很坦诚的样子,因为他肯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来看望自己,因为他是一个年轻人!
  “咱们,咱们回家坐吧。”徐老先生提议,并且立刻乐颠颠地领着客人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又提议:“要不,咱们去六楼一个人家好吗?不要紧的,熟人,他们有很多好邮票呢!”年轻人刚一点头,他马上折回来,热心地赶到前头引路。
  怎么着谭子都乐意.只要能跟这个可爱的傻老头儿,和他的破本子呆在一起就有戏.

  幸亏徐邦翰没有半途折回家来.
  徐均菜正挺直着腰坐在客厅里那个快要陷到地面上的旧沙发里,头上还带着顶遮阳的草帽.她摸出香烟和打火机,看看四周把烟叼在嘴里,没点。
  “你的行李呢?搁在下边了?”孔令摇着急地问。
  “没有。”
  “那放到什么地方了?在楼梯口?”
  “没带来。”
  “又怎么啦?!”孔令瑶叫起来,“不是说得好好的,趁你爸不在家的时候,咱们就把行李搬回来,等他看见了,肯定什么话也不会说的,我明白他。这样,你不就回家来住了吗?”
  “妈妈,我在下边等着您,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我不想搬回来了。”
  “又出什么事情啦?”
  “没什么。”
  “那你到底能住到哪儿去呀?总不能调到城里了,再去城外那么老远的集体宿舍去住吧?啊?”
  “……”
  “你那个,那个,怎么样了?”
  四十岁的女儿似乎刚刚有了一个男朋友,她从不肯说,孔令瑶也不知管人家叫什么好。
  “是不是你们打算结婚?”老太太突然猜到。
  “别说了!”女儿干巴巴地打断。
  孔令瑶怔了半晌。
  徐均莱仍旧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只是,脸上和衣服上仿佛都蒙着一层积久的灰尘,说明她已经多么疲惫,和她身子下边那个还叫沙发的,那堆包在黑色皮革里,这儿、那儿露一点的破弹簧、烂棕麻的玩意儿说不出的相称。在草帽的阴影里,她用直直的鼻梁,细长的眉、眼,暗示着这曾经是一个相当动人的脸。但是;嘴巴像岩石一般死气沉沉,下巴,也有些像岩石,出了点棱角。她长长呼出一口气,“叭”的一声,点燃了嘴边的香烟。
  孔令瑶悄悄走过去打开窗子,让烟散出去,怕老头子回来的时候闻出什么不对的味儿来。然后,又坐回藤椅里继续叹气。
  这样的女儿可怎么好!难怪徐邦翰一直伤心。
  徐邦翰三十年代从美国留学回来,一腔科学救国的抱负,在国员党资源委员会里做工程师。正赶上国难当头,他的全部抱负就投入到一件工作里——不断地把沿海工厂拆了,运到大后方去。均莱生在战乱年代,孔令瑶身体极弱,有时候,全靠徐邦翰把女儿背在背上跑来跑去。然而,能背在背上的孩子绝不记事,到了记事的时候,她便是念书,再念书。解放、国民党资源委员会起义什么的,都不影响她乖乖地念自己的书。在大人看来,她是那么一种特别适合念书的孩子。不管课程翻出多少新花样,不管她的身心随着年龄悄悄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不要任何人管的,她总是能安安静静地把新的书念到心里去。门门功课都是“优”,好像一个有神在关照着的嘻嘻哈哈的跳高人,你就不断地把竿子升上去吧,她就能一次、一次轻松地跃过去,仿佛没有极限。她读的是当时国内学制最长的大学。有些男生给她写信,她回家的时候笑着嚷嚷:“什么呀,什么呀,还想写情书呢,那笔破字!”徐邦翰在饭桌对面端详着她:“那么,到时候你能不能告诉我们,你看上的是哪一个呢?”“一个也看不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摇晃着小勺子,咯咯地笑。徐邦翰心里一热,他怕他永远舍不得把曾经背在背上的女儿随便给了哪个家伙!他觉得自己这一生有点莫名其妙,读了许多书,跑了许多地方,抱负很大,干得也很踏实,就是做成的事情很少、很少;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女儿,那人生真是没有逻辑的。到了1966年夏天,均莱已经是医科大学八年级的学生了。眼看她要毕业了,要独立于世了,徐邦翰觉得她似乎还是一个小小孩,叫人疼,叫人操心。他把自己的手表解下来送给了女儿,那是当年他学成回国时买的瑞士全自动欧米茄。她会干得比他好。
  没有任何一点点性格和行为的迹象表明,她会有另外一种生活走向!
  “调到这个单位,专业上对口吗?”孔令瑶从边上小心试探。
  “我还有什么专业!要说业务,还不如原来那个医院,不就是为了离城里近吗?!”徐均莱猛然顿住,她感觉自己说漏嘴了。
  “那,你听我一句,”老太太郑重其事地说,“这人,如果还行,你就跟他挑明,快点结婚吧。”
  女儿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他原来的妻子正提出复婚呢。”
  “他呢?!”
  “我想他会同意。他对这类事不那么认真。”
  “那天底下还有什么值得认真的呢?!”
  “玩。他只对玩特别认真。”
  徐均莱在心里默默反应着。
  “像你爸那样,也不能说就是对玩邮票最认真呢……”
  ……他对邮票也比对感情认真吧……徐均莱仍在心里默默地反应着,突然想歇斯底里地大笑一场,笑笑自己:你想得太周全了!你这一步真是调动得太妙了!你心思真是太深了!你偏偏想要办成了事再说!……她表面上仍如死水一般平静。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估计父亲散步快回来了,该走了。然而,她却摘下草帽,放在手指尖上挑着,慢悠悠地拨着它转。似乎这个不协调的、乱糟糟的客厅里有什么东西在牢牢地吸引着她,使她不想站起来,不想走。
  孔令瑶简直弄不清女儿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你现在住哪儿去?”
  “还是原先那单位的集体宿舍。”
  “在城里下了班再挤车到郊外?!”
  “嗯。”
  “你应该跟新单位申请要房。”
  “这么个小小的妇幼保健站,让它上哪儿变房子去?”
  “可哪有四十岁的女人住集体宿舍的!”
  “不管多大岁数,只要没成家就住集体宿舍。到处都一样。”
  女儿跟妈妈说话,倒像跟小小孩儿说话,无比耐心,因为心思不在这儿。当妈的却真急了。
  “那赶紧,看看周围有没有合适的,嫁个人吧!”
  均莱淡淡一笑。
  “一个也没有吗?!”
  均莱仍是淡淡一笑。
  老太太快要落下泪来了。坐在大楼顶上这一小块地方,无论如何想不出,天下那么大,这么能折腾的女儿为什么就找不上一个男人!
  徐均莱慢慢朝沙发背上一仰。没有。到了这个年纪,就知道了,的确没有。突然,她明白她为什么坐在这儿不想动,她心里有一种无比强烈的意识:要抓住点什么!一定要抓住!哪怕已经迟了,也要紧紧抓住……
  “那,你就还是搬回家来住吧,啊?”
  均莱不说话。
  “唉,这都是怎么回事?我们的孩子,一个都不像我们!你现在是这样,你弟弟均平呢,叫个媳妇给改造成什么味儿了,小市民呢!嘿,快把我活活气死了……”只要一提起儿媳妇,老太太就气不匀。
  徐均莱默默看着窗外的天,发现她还在爱着司徒怀。她本来认为自己这辈子不会爱上任何一个人,可是,迟迟地,突然地,没有什么道理似地,她就这样地爱上了。她完全明白她跟司徒怀之间没有一点儿相似的地方。也许就因为太不相似?她也非常明白做一个恋人,她是不怎么合格的了。心里爱着一个人,不管爱得怎么突然,怎么没道理,怎么深切,又有什么用呢?她又能具有什么别人所不具有的呢?
  “……你看你弟弟原先多乖一个孩子,什么都不争不要,自从娶了媳妇,唉!”只要有别人的伤心事做引子,许多妇女就会把自己的伤心事接着倒出来,不管是不是挨得上。孔令瑶也不例外:“人家那嘴,真是甜,可什么东西都往他们的小屋里拉,连买了趟菜回来,都跟我们要钱,自个儿的钱全都攒起了。年轻人不富裕,我也明白,可是也太不像话了,简直是一分钱都不肯出呀!养着他们,还得替他们养着孩子,养着保姆!这还不说,你知道均平干什么来着?有一天跟我说,不知道爸爸能不能事先把家产分清楚,我给了他一个嘴巴。这辈子我还没打过他。我知道我儿子,他想不出这么坏的点子,那是他媳妇教的!小市民就是小市民,你斗不过她,厚着脸皮,照样叫妈,照样要钱!有时候还甩点闲话,你真要拿出来说说,她那个尖嗓门儿,吓人呢!咱们这种人家,叫外人听见吵架,那像什么样子?!现在我也心硬了,也有主意啦,我没敢告诉你爸爸,那非气死他,气死他他也不会出声,跟你一样!我给钱,保姆费、孙子们的营养费,按月给,给我走人!”
  “你们的保姆呢?”均莱依然看着窗外问。
  “又走啦!如今这些保姆也净跟儿媳妇似的,尖着呢!”
  “那你们怎么过呀?”
  “所以你回来吧,你一个人漂也漂够了,回家来吧,我们都老啦,你爸爸生你的气,那都是因为爱你呀……”
  “爸爸还在集邮吗?”徐均莱突然问。

  就在这时候一个魁伟的男人,带着个土里巴叽的小妞儿,进了一楼的电梯。女值班员问也不问,按了十二层的键,这男人有几分魅力,记得住;并且,他来了只去十二层,也记得住。
  赵小兰从来没坐过电梯,电梯一开,她就紧紧拽着黄效骞的袖子,闭上眼睛,黄效骞拍拍她的脑袋,这真是个不懂事、又老实,十分合乎标准的保姆!
  “您是去找徐老先生吧?”女值班员看着他问。
  “嗯。”
  黄效骞心想,这妇女准是想跟他调调情,不过他没兴趣。
  “徐老先生刚刚带着一位年轻人到六楼去了,怀里抱着个旧本子。”女值班员仍很饶舌,她并不想勾引谁,只是在这个两平方米的小铁盒子里不断地上来下去、下去上来,有点寂寞。说着,自个儿又笑起来,“净在这儿说什么‘大劫案’、‘大劫案’的来着,怪吓人的。”
  “是吗!”黄效骞像听见发令枪响的运动员,肾上腺素立刻大量地分泌出来。
  “对不起,我们去六楼。”

  “咱们现在就去嘛……”筱芳提着均平的皮鞋,在他眼前晃晃,摆在他脚边,又摇摇他的腿,“劳驾……”
  “太晚了吧?等咱们到那儿都几点了?”
  “嗯哼,懒家伙!”
  “不是,他们睡得早,像是把老人家从床上迤起来要钱似的,要不,过两天再去吧,太准时了,叫妈妈看着也……”
  “干吗过两天!妈妈自个儿订的领保姆费的日子,去晚了,她会不会觉得我们拿钱还拿架子呢?赶紧去还不算晚,到那儿,我们只好把话说得圆乎点儿:散步散到这儿来了,顺便来看看两位老人的身体。到时候,可得你张嘴要!啊……”
  筱芳极爱把尾音拉得长长的,惯了。大概自个儿都觉不出自个儿有多嗲。“多俗”!这是孔令瑶的评语,可没准儿就是这些小零碎,使均平迷了心窍。筱芳会撒娇,会温顺地点头,会翻脸,更会默默地哭,只掉出大滴、大滴的眼泪,像是认错,认错了又埋起无限委屈。她常常说出些使他想也想不到的话,听了叫人愕然,刚要觉着反感吧,立刻,又让人觉着合情合理。是她,使均平接触到许多新鲜的小角落,那种甜腻,那种温柔,那种鸡零狗碎和寸土必争,都是真真儿的,父母和姐姐绝对不能领略其风光。他结了婚才发现,他们自己那种知识分子家庭是太干净、太卫生,卫生到太乏味了,像一个规规矩矩的四合院。这边是苏州园林有山、有水、有楼阁,在楼阁山水之间。呀,还有小桥!
  他并不知道,筱芳真觉着怪委屈的呢!人家事先估过价的,把他爸爸徐邦翰那点留过洋呀,高级知识分子呀,还有直到这几年才时兴起来的什么民主人士呀,“国民党”呀的,早就统统打入帐里,这种人,就算没有明面上的势力了,也还有些家底吧!还值。嫁过来的时候,就觉着不大对劲,嫁妆、家具、衣服什么的,给的还不如一个工人家庭多呢,岂止不够多,差得远了!而且没有谁感到惭愧,一个个还自满自足的。她那时还不知道,这种家庭不看重这些,也不懂这些;人家也不知道,她,她家,就看这些。而且,这家人重吃不重穿,也不讲究摆设,工资挣得不算少,花得也随便,放在那儿没人管,谁想起什么买什么。买了什么见着样儿的东西了呢?筱芳皱着细眉不吱声地一笔笔算,算得心里发急,钱仿佛是顺着入料口往下滑的石头,眼见着没了,又没了,可他们仍旧淡淡然然,自得其乐!他们个个不算帐,个个不心疼,她都替他们心疼。她觉着这么过下去心里恐慌,她得把能够到手的钱都一点点、一点点地抓住,攒起来;她感觉到自己在这个家里不仅有个名份,而且有责任,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责任感,不全是为自己、为均平、为孩子,还为这些个没人留意爱护的东西们。
  要说马筱芳能懂这些东西的价值,那全得靠她爸爸马世昌。她爸做过说合拉纤儿的,虽说做的只是房地产,成三破二,吃那百分之几的佣金,但毕竟坐茶馆坐久了,听得多,去卖主家转得多了。见得广,什么东西什么价,都能估得清楚。
  马世昌到过亲家徐邦翰家,有人没人的时候,把房子里的东西细细地估过一遍。
  马筱芳沮丧地问:“就这几个外国人的像还值钱吧?”
  “嘿!”马世昌眼紧揪着各处,乐,“那烧瓷的圣母像,三钱不值俩,就蒙蒙你吧。跟咱们工艺美术商店里卖的蒙外国人的景泰蓝一个样儿!”
  “那不还是景泰蓝吗?”精明的筱芳逢上她爸,就剩一个傻啦。
  “那得是景泰年间的才值,工艺美术商店的该叫‘四化蓝’……嗯,这件,可惜啦,”他拿起书架顶上一个破花瓶,“这是个祭红,完了!下边这个紫檀木托儿还行。”
  “值多少?”
  “托儿随瓶,瓶完了还值什么!”
  “那这个粉彩观音呢?”
  马世昌把观音倒过个儿:“这,本来就不值,何况这还是‘宣统五年’的玩意儿,民国啦,只能说明你公公 婆婆祖籍福建。嚯,这儿有这么个玩意儿呢,让我来瞧瞧,瞧瞧这个‘三羊开泰’杯,这个没准儿有戏,假如是明朝的贡品,那可值老了去啦!你慢点,我来,我来。”
  马世昌对这些扔在旮旯里、落着多老厚土的东西,就像企鹅对自家下的蛋,捧着,护着,说不出有多么体贴。他把杯子轻轻放在手里,用手指在杯子底下一摸:
  “不行,这下边有沿儿,是清朝乾隆年间官窑的,这是专给当年倒腾瓷的红毛法兰西预备的,换鸦片使,弄到泉州没出去。”
  “现在可完啦!”
  “这个,看怎么说,卖外国人五千、一万也是它呢。”
  “啊!再加上那个双门的电冰箱,万一将来分家,我们就要这两样!”
  “你要那电冰箱干吗?要那个明式柜!你嫌它土?哼,‘文革’的时候寄卖店里有,也就一百块,咱没敢买,亏大了!现在值三、五千块吗。那个宁式花架现在也值几百块,而且,这些老东西才看涨,电冰箱!嚯!瞧这个!”
  马世昌看准了一大堆东西下边的东西,他亲自下手,把药瓶子、药罐子一个个挪到旁边,把厚厚一叠报纸放在地上,把一个小茶几拉出来,俯下身子,这儿擦擦,那儿摸摸。
  “这个破玩意儿!”
  “这个,值!值!”
  “值多少?!”
  “我估估看……”
  “这也是明朝的?”
  “别看这也是开的八字榫,这个是清朝的。不过那个明式柜是榆木擦漆的,这个可是紫檀木的。清末盛用螺钿面儿的,这个是大理石的,清中期往前吧。好一个‘梦笔生花’!不容易,不容易!”
  “怎么啦?”
  “你摸摸,水面似的平!”
  “平的怎么啦?”
  “不容易呀!四扇屏上也净有这类‘黄山云海’什么的,你看着挂那地挺平,摸上去坑坑洼洼的,那做的时候,就着图案,要白,多留点,要黑,多磨去点儿,做茶几面硬碰硬,唉,这块料选得有多么不易!咂!”
  “那到底值多少?”
  “这得看卖谁,千儿八百是它,一万也是它!”
  “哎呀,假如那个柜也是紫檀木的就更值了!”
  “那是,假如柜和茶几是一套,顿时值老了,可这茶几要和那柜是一套,就没意思啦。”
  “那,我将来要这个茶几!”
  算计了,觉得心里踏实了好多。算过了头,孔令瑶老太太翻了脸。翻了脸,可还没分家是不是?筱芳想得明白,反正不能跟这家人似的光知道彬彬有礼,那些祭红瓶之类的好玩意不就这么糊里糊涂的来了又去了?有多少她得捍卫多少,不论是东西还是钱。

  带着这种心思,筱芳拉着均平上门。一看见婆婆跟均莱脸色都很沉重那一顺撇的劲儿,立刻用她小巧的鼻子嗅出大改组的味儿来。
  “拿钱来了?”
  听老太太一张嘴,腔儿也不对。
  她不恼,照样叫“妈……”然后问长、问短,吃了?喝了?爸遛弯儿去了?“孙子们都挺想爷爷奶奶的。”还问候均莱:“比上回可显着瘦啦!忙吧?”然后呢,听回音儿,不论对方说什么,都完全明白,明白到骨髓和所有微妙之处似的,默契地点着头,那点头的节奏本身仿佛会说话,叫人觉着心善,体贴。淡谈说着话,连均莱这个闯荡过来的女人也不大相信自己一眼扫过去就定下的往往八九不离十的判断:她是那么俗。筱芳呢,关切地点着头听,心里忙着琢磨:我们给撵出去了,她可别趁机杀回来啊!

  黄效骞带着赵小兰踏进六楼端端家的时候,屋子里老少三人正各自举着镊子,把换到的票小心翼翼地插到自己的集邮本里。
  心满意足的徐邦翰兴高采烈地说:“效骞来啦,我正想要写信告诉你呢,美国人给我来了一封信,他们真能干,居然查到二三年临城劫车案中所有被劫乘客的名单。他们想到了我……”
  “徐老先生,您看,我给您带来了新保姆。”黄效骞绝不愿意徐邦翰当着人提那张票,他想,六楼这对傻玩票的父女,未必知道他们守着个什么怪物呢!
  “你好,小朋友,你多大了?”
  “十七。”
  “才十七呀……效骞,你看他们真想得出来啊,居然挨个写信查问谁手里有这张‘大劫案’的票!从这信上分析,我认为他们所掌握的材料是,谁也没有‘大劫案’。哈!”
  “这个小姑娘的名字叫……”黄效骞再次有礼貌地打断。
  “谁说没有‘大劫案’,国内现在就有一张,只有一张!只是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藏着就是了。”端端爸爸忙着摆弄自己的票,不以为然地说。
  “你居然不知道那张票在哪儿?!”徐邦翰顿时神气活现。
  “我知道!我知道!我今天就在外边见过这张票呢!”端端急不可待地显摆起来。
  “你在哪儿看见的?”徐老先生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似的。
  “邮票总公司的门外边呀!”
  “好哇,端端,你今天到哪儿去啦?”妈妈急了。
  “别、别,您先别急,”徐邦翰其实比端端妈妈还急,“端端,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根本不可能在那儿看见这张票。除非这世界上又出现了一张!”
  “真的,真的……”端端又怕妈妈打屁股,又实在想说,“有,有好几张呢……”
  “不可能!那一定都是假的!真的在我这里嘛!”
  “什么!”大家都瞪圆了眼。
  当然也有没瞪眼的。黄效骞只觉得无比沮丧。他明白,无论如何,你想把一个大活人长久地藏起来,跟把那张邮票弄到手一样难。要快!而且——他悄悄地把屋子里的人挨个审视了一遍。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从哪儿冒出来一个打着什么主意的人来。
  谭子也不傻。他一言不发地坐在角落里,趁大家乱的时候悄悄拿起端端的集邮本,一页、一页翻,看看这里面还有没有市面上见过的那类假票。
  赵小兰被这群生人的吵吵闹闹弄得很害怕。她不知道自己站的是不是地方,赶紧往墙角挪,突然,她眼睛一亮,被谭子手中那一页页花花绿绿的小纸片牢牢吸引住,嘴里不知不觉发出乡下孩子见到稀罕物件时那种赞叹:“吔……”不觉伸出手去拿起一张画着个古代美人在听个俊男人拨弄啥的小画画儿来。
  “哎呀呀!你!你!”端端扑过夹,推开小兰,护住邮票,“你怎么能用手拿!”
  小兰傻眼了,想,城里人真是怪,不用手拿,还用脚拿吗?
  “徐老先生,徐老先生,”端端爸爸在央求徐邦翰,“我听说过这张票,可从来没见过,连假的也没见过,您能不能拿出来叫我欣赏一下?”
  “可以,可以,你肯定在我的本子里见过的。”
  “是吗?那我可实在没注意,什么样儿?”
  “那你这回看好。”
  “徐老!”黄效骞可是万分的不愿意。“这么珍贵的孤票就这么随随便便拿给人看?”
  徐邦翰怔了怔。
  “是的,是的,我不能就这么随随便便拿出来给你们看。”徐邦翰双手捂住邮票本,“这张票本身很一般,但这里面有一大串奇异的故事,要先讲了,才能看出道道。大家都耐心等一等,我们来选个日子。再过一个月,是我八十一岁的生日,我不过生日,也不告诉老朋友们,但我邀请今天在这儿的所有人来我家,来听我讲故事,来看我的‘大劫案’。”

  这边也正在定约。
  孔令瑶送女儿出门了,还一个劲叮嘱:“就这样,你按他喜好的到邮票公司买一张票,到他生日那天送给他,然后,搬回来……”
  “不,如果我找到邮票,我给你,算你送给他的。”
  “你呀,你呀,跟你爸一样,面子倔!可还是你懂你爸。你知道吗?他可有一张宝贝票,不得了,叫什么‘大劫案’……”
  “大劫案?!你说的是大——劫——案?!”徐均莱吃惊地重复着。
  屋里,筱芳听得真真的,心里也一惊:“难道,最值钱的不是大柜、茶几,倒是一张什么票!这事儿得赶快弄清楚,赶快叫爸爸给估一估,看看这个小玩意儿能值多少……”
  孔令瑶送了均莱回来,正听见筱芳在甜甜地叮嘱均平:“再过一个月是爸爸的生日,千万别忘了,咱们要来拜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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