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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被收藏起来的收藏家
在十年前出版的城区地图上,你还找不到这片住宅区,宅也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这地方,早先是野外、坟地、死水泡子,住在城圈里的孩子来这儿钓鱼、游泳,每一次,都是一种富有冒险色彩的远征。因为只能步行或骑自行车,反正都要走上好久、好久;还因为,水泡子里常常淹死会水的少年。那时,地名的尾巴上带着个“坟”字,不知有没有为孤魂们立碑的意思。
如今,几趟公共汽车的终点站设在这里。不管是从哪条路上开过来的车,沿路每一站的站牌上,关于这儿,一律标着个响亮的富有时代感的新名字,
这里的楼房一座挨一座,五层的、八层的、十二层的、十四层的,和尚存的最后几间歪歪斜斜眼看就要趴下的 小土坯房以及还没来得及清除的残砖废料挤在一块儿,彼此都觉着陌生、惊讶。楼的走向不一致,横的、竖的、斜的、折成直的,规格也不一致。从外观的新旧程度和样式上,能认出哪些是第一批在这里落户的楼。楼层不高,占地不少,扣着沉甸甸的大屋顶;厚实的木质窗户,窗棂的花纹复杂;从上下左右窗户之间的比例看,室内房间高且大;墙是深灰色、暗红色的,外墙上,装饰有宽宽的浮雕。禁不住总使人猜想,那一个个房间不仅高大,而且古旧、阴凉。它们显示了早期设计者偏于华贵的气度。也悄悄暗示着人们,曾经有另一个民族的势力突然降临又骤然而去。第二批起的楼也极易辨认,它们像灾荒年间常常反而多产的婴儿,个儿不大,体质单薄。下出这群崽儿的设计师一定也患着营养不良症,要不为什么想象力贫弱?最新竖起的十四层水泥预制件高楼,像奇迹出现时通常有的情况那样,不打招呼一下子插入先生根的那些楼与楼之间的空地,并以平直的立面立刻占据街道的两侧,用自己跟人类身高发展规律一致的后来居上的高个儿,将不体面的哥哥和雍容的祖母藏在身后,使本来并无总体规划的这个地区转眼间就统一起来。它们又自负又可爱,一边穿着流行、柔和的中间色外套,一边把国内民用电梯、水泵的应用功率发挥到极限。
饭馆、电影院、出租汽车站、自选市场、街心花园,应有的,相继有了。不知为什么,这里仍不热闹。也许,构成生活气氛需要许多小零碎,比如那些用不着扔了又可惜的瓶瓶罐罐什么的。
傍晚的时候,弯向马路中间的新型水泥柱路灯亮了。商店在上板。透过还没来得及被完全覆盖的玻璃窗,看得见里面的商品,似乎什么都不缺,但给人一种一抄就会空、光剩下个淡黄色新货架的奇怪感觉,
水银灯映照下柏油马路,泛起淡淡的青蓝色。路中间宽畅的花圃里,布满了青草,新栽了小树,树枝在草中间,仿佛湖上的烟。
人呢,在这时刻,像被谁喊了集合令似的,一齐冒出来。
恋人们在铺着方格砖的便道上走过来又走过去。几个八、九岁的女学生在学骑自行车,把短短的细腿,插在对她们来说还太高太大的车架中,悬空着身子,紧抿着嘴,全神贯注地看着前边,一蹬,一蹬。不止一对年轻的父母跟在骑着小三轮车的独生子女后面,像皇上的侍从似的,抱着衣服,拎着装桔子汁的小水壶,还有枪之类的凡是说要就能马上递上去的玩意儿。每一个路灯上,都有大团的蚊虫在不倦地飞舞,灯下的光亮里可见一群群男人蹲着、撅着观棋。
偶尔,一个路灯下,有一个孩子,坐在一只小凳儿上,趴在一把大椅子上做功课。
一群打算和不打算成为贝利或贝肯鲍尔的小男子汉,把宽宽的马路当足球场,将球门设在顺着路任意延伸的两极。根本没什么球门,可以支上几块砖头,但无法确定球门的高度,司机们不干。就这样,在傍晚时分,开车的司机还时不时会被突然窜过来的人和球吓出一身冷汗。大伙儿把球踢来踢去,练练脚背、头顶、倒勾之类的。球场随着脚丫子挪动。这些永无疲倦似地跑来跑去的男孩子!也许,在大街中间跑来跑去本身就是意义?
定时的,一个老者会出现在街头的那个固定的椅子上,双手撑着六棱木拐杖,一动不动地端坐,满头银发,双眼微合,在流动着诗意的街景中参禅。
绝大部分时间,他静悄悄地缩在楼群中其中一座大楼的一个四间一套的单元里。
街上没有人留心到他。他呢,根本不知道市面上出现了多少张“大劫案”,也不知道有些个什么人在偷偷把焦点对准他,并且正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快速向他潜近。
四儿没注意那个干干净净的破老头儿这会儿为什么还没出来。现在,他随便加入大街球队的 一方,脏背心卷到露出一根根肋骨的胸脯上边,光着脚丫子跑,停下来吐口痰,立刻又可着劲儿吼,嗓门儿比谁都不差。他把白天在集邮总公司旁边的小铁皮房里遭到的惨痛损失和他还不知道的公安局的追查统统扔在脑后边。四儿不排行老四,大名李友驷,爹妈给他起这么个又体面又老套的名字,本能地希望他追着功名什么的好前程跑。街坊邻居为省事,叫名字的尾音儿,叫来叫去,丢了原意,成了“四儿”!怪可惜的。他就是这么种孩子,吃了三大碗炸酱面以后,就把今天和明天的事儿都忘得一干二净,不知道危险迫近,也不知道幸福在哪儿,不知道伤害别人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喝酒,骂街,打架,其实是个兔子胆儿,但他什么都可能干出来,因为他不知道界限在哪儿。有时候,他也觉着心烦,又不知道自个儿烦什么,而且也不觉着他是他妈妈的一块心病!
他的妈妈正穿着棉猴儿在凉嗖嗖的地下定值班,给大楼居民看自行车,同时向来打公用电话的人收四分钱。并且,每天有两回把来信插到一楼电梯间旁各户上了锁的小信箱里。待业青年“四儿”靠山吃山,不光要靠妈养着,还顺手把人家的信开个天窗,把好邮票剪下来,卖出去,白得钱。大楼里的住户们提过好多次意见,每逢这时候,他妈就忙不迭苦着脸陪不是,并说:“谁能管得了他,送给你们谁吧。”于是,愤愤的抗议者赶紧逃回去了。
他们家住在底层。并不是搬迁来的。四儿的爸爸原是房建工人,按一个不成文但通行的法则,盖好一座楼后,房建公司总要扣几套房子。本来也轮不上他家,但是,四儿的爸爸摔坏了。这个家里,主要的家具是床。两间一单元,两屋都放床,大床,小床,塞得挺满。两屋窗户上,都挂旧床单。其他的东西不显眼,几个箱子,几把缺撑儿的黑椅子。默默的,一个破掸瓶里插着一大把褪了色的绢花和落了土的塑料花,挨着一个“海河牌”老式三灯收音机。也许,这家人有过兢兢业业地赚下钱置点什么的理想,家主瘫了,治家的念头也就散了。吃了晚饭,爸爸就把孩子们赶到大街上去,他脾气不好,更主要为了省电。孩子们干些什么,爸爸宁愿不知道,他准知道他们是他的儿女,撒欢还能撒到哪儿去?
“这孩子怎么还不回来?”端端的妈妈坐在饭桌边,对端端爸爸说:“她是不是上课的时候又玩邮票来着,被老师扣在学校里啦?喂,你听见没有,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那也不错呀,总比你瞎惯着她好。千万别忘了吃果味维C和巧克力!一定要喝牛奶吃鸡蛋黄!哎呀呀,每天都得给零钱买冰棍儿,不要五分的啦,要吃一毛的,现在又改要三毛钱买新式酸奶啦!我总是教育她,我们小时候!”爸爸的眼睛不离一本杂志,《集邮》。
“你们小时候有酸奶、巧克力吗!?唉,可我们小时候也是比如今的孩子知道用功,懂事呀!”
“懂什么事!懂得活着不易就是了。人家端端现在就知道卫星转播国际新闻呢!你们小时候,知道吗?!”
真可惜,端端的爸爸妈妈一点儿不知道宝贝女儿今天会去哪儿,去那儿干什么,要不,他们会立刻掉转“枪口”,站到同一个阵营里。
端端家住在六楼。除了房建公司,还有煤气公司、水电公司、房管所,可能还有管这片几户口的派出所都要向盖好的大楼伸手要居住的权利。有什么法子,为人民服务的公司也都是由人组成的呀!所以,一座大楼,越往上走,可能越是明媒正娶的住户。
守着渐渐变冷的饭菜,端端的妈妈手支着腮在憧憬:“先买冰箱,然后,我要再攒钱换个洗衣机……”
“‘白兰牌’不是挺好吗?”
“好什么呀!人家对门的刚刚拉回来一台自动的洗衣机,才扛上楼来,那真省事。”
“行啦,每个星期天,不用蹲在洗衣板旁吭吃吭吃搓,我已经对这点儿机械化感激得要管它叫爸爸啦!”
“可是还得一次、一次地捞出来拧呀!”
“不就是拧拧吗?不就是过几分钟放一次水吗?这算什么,我们小时候……”
“不和你说,等会儿问端端,她一定会支持我攒钱换台洗衣机!”
“她呀,她就会说,再给我买套邮票吧!”
可是端端还没影儿呀!爸爸妈妈一块儿着了急。左猜右猜,猜不出这么晚了,端端会呆在那儿?不管下午学校里出了什么事,也该回来吃饭的。去问端端的小朋友,说,下午学校根本没有课!
妈妈准备打电话报派出所,但还是沉住气先到凉台上瞭望。爸爸立即乘电梯下楼,似乎守在门口,女儿就不会变成走失儿童。
在电梯里,爸爸突然独自乐起来。昨天他瞧见端端写了一个信封,收信地址是自己家,收信人的名字是端端自己,那信封里边没有信,她不过是想要在邮票上添个邮戳而已。她会不会一直呆在楼下等着邮递员来送信?!准的。一想到这点,爸爸乐完了又慌张起来。不久前,他自己也写了一个信封,收信的地址也是自己家,收信人的名字是他自己,只不过他那信封写的是中英对照的,并且,他专门找人兑况换一块钱外汇券,把券和信封交给一个到美国参加奥林匹克运动会的朋友,再三叮嘱务必用这个信封寄信来。这样,他就可以获得一个发自本届奥运会的实寄封啦。噢!端端可千万别拿了这封信呢!她准会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了,除非爸爸也会哭……端端爸爸直奔地下室。
果然!四儿的妈妈说,端端在这儿呆着来着,自己收到一封信,并且还拿走一封外国寄来的信……
端端爸爸没听完就急了,他跑到电梯那儿,数字显示电梯在七、八、九、十地往上升。他一气跑到六楼,跑进家。端端回来过了,但没有给他留信。她说了声上十四层徐邦翰老爷爷家去,就跑了。端端爸爸追到电梯那儿,数字显示电梯在五、四、三地往下降。于是,他回家取了自己的集邮册,蹽开两条腿爬到十四层去,对于一个大学体育教师来说,再爬八层楼玩似的,不过他这会儿真喘了。徐老头儿那有他眼馋的票,端端把信拿到老头儿那儿去,准也是想着换几张什么。她可千万别下剪子损了这个实寄封!阿弥陀佛……
大楼,有点儿像国内西南部的随便一座高山,在不同高度,可以看到在不同地带生长的树木群落。比如,谷地是热带雨林,山脚是亚热带的宽叶林,山腰是混生林,山顶呢,是针叶林,还可能看到水杉那样的老古董。
九层住着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屋里摆着漆着钢琴漆的罗马尼亚成套家具。电冰箱、彩色电视机、半自动洗衣机,还有台不论四季都会坚在那儿的立式电风扇。桌上铺着绣花台布,台布上放着玻璃板,玻璃板上摆着一个个小草垫,专为吃饭、喝开水的时候垫着。地上铺着手编的花草席,草席上还摆了一小块不能同时站两个人的地毯。他们进门就脱鞋,怕弄脏了一切,就是不怕累着自个儿。
徐邦翰老先生住在顶上。顶层有一部分由机关事务管理局掌握的房子。有,就不错了,于是很难兼顾到居住者的岁数问题。徐邦翰的客厅像个大树尖尖上的鸟巢,难得有人能爬上来看看这巢里陆陆续续攒了些什么玩意儿。一个明末的双开门大柜,做工精细,朱漆,挂着元宝式的明锁。跟一个两门的日本夏普冰箱摆在一块儿。冰箱旁边,是一把快要散架的南宁藤椅,靠背、扶手和四条腿,哪儿哪儿都飞着一圈圈的藤皮,使这藤椅一副要成精的模样。椅垫是个用贵州腊染蓝布缝的大口袋,老太太不断把吃了鸡剩下的鸡毛塞进去,人一坐下去,那些鸡毛就飞起来。捷克的铁制书架上摆着粉彩观音和外文书刊,旧相册和户口本。书架底下塞着歪歪趔趔、快要由方变圆的皮箱,系带早已磨烂了。一个宁式花架上,搁着痰缸。这些不搭配的东西和和气气地挤在一块儿。不知为什么,有些个老年人好像是必须住在这样又乱、又挤的气氛里,也许,就在这种不协调中,弥漫着一股怀旧的和谐。
老人在做下楼去散步的例行准备。准备工作有一套完整的程序。
徐邦翰的老伴儿孔令瑶刚刚打开卧室的窗子,在十四层楼的这个高度,向地面马路对过做了一个手势。这时,端端来了。
一进门,她就把信放在背后,大声喊:
“徐爷爷,您在哪儿呀?”
“我在厕所里。”
“我有件事求您。”
“说吧。”
“可您一定得答应!”
“一定,一定。”徐老先生在用劲儿。
“我给您送来一封信,请您一定把这张邮票给我。”
“小端端,你先别急,别急!”老年人便秘,心里一急,更出不来。“是、是一张什么邮票?”
“我不认识他,是一个外国老头儿的像,把头扭到一边,还笑。”
“还有呢?”
“还有,还有,这三个字母的意思我知道,是美国邮票,下边还有一行字……”
“什么字?”
“我不认识呀,是英文吧?我干脆给您一个一个念成汉语拼音字母:佛、日、阿、呢、科……”
“端端,我不懂汉语拼音呀!”
“什么?!我们一年级就学了,您敢不懂?!”
“我会的是老拼音呢。”
“哎呀呀那,您还没拉完呀?”
“就完啦,就完啦。嗯,还有什么呢?”
“还有,这边有两行阿拉伯数字,是不是年份呢?一个是1882,一个是1982。”
“噢,我知道了,我猜着了。”徐邦翰在厕所里边像小孩儿似的咯咯笑。
“什么呀?什么呀?”
“别急,别急。”
“快点呀,徐爷爷!”
“别急,别急……”徐邦翰的确不急,也不能急,八十岁的人了,要提裤子、洗手、擦手,还要找到老花镜,样样不能急。
“你到底下不下楼去呀?”孔令瑶老太太特别热心地追着他问。
“别急,别急……”徐邦翰接过信,端端踩着椅子爬到大书桌上去拿花镜,“嘭”的一声跳到地上,把花镜举到徐老先生的鼻子尖上。他却赶紧闭上眼:“让我猜,让我猜,是……纪念罗斯福一百周年的邮票!”他把信接过来,带上花镜细细端详,一摘花镜,“哈,没错,你看看,”他把信送到端端眼前,用镜腿儿指点着邮票上的英文:“这个FRANKLIN·D·ROOSEVELT就是他的名字嘛!”
“哇!您真棒!”
“嘿嘿,嘿嘿……”
“求求您把它给我吧!”
“可是,可是,”徐老先生立刻把信藏在怀里,一副挺为难、挺小气的样儿,“我还想拿这张票跟你爸爸换票呢。不知他看见这张肯不肯?”
“千万别给我爸看,我爸顶财迷了!连人家给我妈妈的信的邮票也净叫他拿去了,我根本就抢不过他的,这张票偷偷地给我吧,咱们别叫他知道。”
“邦翰,你要是不去散步,我跟你说点事。”孔令瑶看准时机,插了句嘴。
“啊,什么事?”
老太太看着老头儿:
“均莱——”
刚刚乐得像个蜜桃似的徐邦翰,沉下脸,不吭声。
就在这时候,端端的爸爸赶到了。
“好端端,好女儿,好孩子,你拿了爸爸的美国来信是吗?只要还给爸爸,这些邮票任你挑一张。你看,你看……”
“根本没有你的信,是人家徐爷爷的!”端端一翘鼻子,把圆眼睛瞪着别处。她不高兴爸爸这时候来。
“你看,你看,”徐老先生立刻殷勤地把还没拆的信递过去,“‘罗斯福’,换你的‘苏联十月’吧?你不是集各国总统纪念专题票吗?”
“这个呀,”端端爸爸看了一眼,拿起架子,“那,您还是再让我看看您本上的票吧。”
徐邦翰赶紧到书架上,取下个破集邮册,“你看,你看。”
端端爸爸翻到一页,手一指:“就这套吧。”
徐邦翰又带上花镜一看,连声说:“这套不给,这套不给。”
“得啦,这套盖销的‘西游记’,放在您这些票中一点儿也不搭配,让给我算啦!”
“不成,不成,这套不成,难道你没注意吗?这套票二、三、四张的设计都不对,孙悟空是在取经路上打了条猛虎,才围上虎皮裙的,那是《西游记》第十四回的事。这三张的故事发生在取经之前,孙悟空还不该有虎皮裙呢,该算错体票……”
“是这样的呀!”端端立刻快乐地大叫,“那我也有一套呢!”
“你那套算什么!有这套票的人多了去啦,发行二百万呢!可是徐爷爷这套票呀——”端端爸爸对女儿说:“你仔细看一看,其中一枚票少套了一次色。是缺色票。这真叫错上加错!缺色票一般没等出邮票印厂就销毁了。不合格。不知道得遇上些什么样的意外,比如内部有人偷了点作废的缺色票拿出来卖,或者检查时没查出来,顶多能漏一版,八十张,了不起啦,可这枚票居然就盖销过啦!怎么样,徐老先生,一套‘西游记’,换我这张‘苏联十月’?”
“不换!不换!”
“那,我也不要那‘罗斯福’!”
“哎,徐爷爷我跟您换‘罗斯福’吧。”
“端端,端端,”爸爸不肯让女儿钻空子,挺亲密地小声说,“要不,你把你的猴年四方连让给我一套,你不是有两套嘛!我呢,想办法跟徐爷爷要‘罗斯福’给你。怎么样?”
端端最怕爸爸突然给她出起主意来。装得好心好意,多半是要把她绕进去。“那,那,”她的圆眼睛滴溜溜一转,“我也要先看看你的那张‘苏联十月’!”
端端爸爸打开自己的集邮册,两个黑黑短短的小辫子和一头白发挤在一块儿。
“这个‘苏联十月’四枚一套,是一套错体票。印出来刚要发行,就发现错误了,立刻就收回了。但是有很少的一部分在湖南已经出售了,因为少数邮电局没能及时接到电令。”徐邦翰边看边热心地小声跟端端嘀咕,“不过,买到这种邮票的人,大都是为了赶着寄封信的,没接到电令的又净是小镇,那时候那种地方集邮的人很少,所以,虽然四枚都是旧币制八百圆一枚的,但买第一枚、第二枚的人多,把四枚都买齐的人很少、很少。我倒弄到了最难弄的第三枚、第四枚,第二枚也设法弄到了,单缺你爸爸这第一枚,你也帮我跟你爸爸说说……”
“嘿嘿!咱就是1953年从湖南老家出来念书的时候,在火车站邮局买到的,就买了这一枚,因为想起来忘了把上大学这喜事告诉一个小时候的好朋友!人家羡慕咱,保留着那封信,直到他也考上大学,才拿出来。就这么着,我糊里糊涂得着一张珍邮!”
“你可真有运气……不过你就这么一枚,还是让给我吧!”
“行,把那套‘西游记’给我吧。”
“可是,可是……”
“哎呀呀,你这么抠门儿可不好。而且,你这样光集错体票也不大好吧?我们一位著名的集邮家说过,集错体票,邮德不高呀。”
“小毛孩子,你懂什么!”
徐老先生挥着花镜教训端端爸爸。
“你们乱嚷嚷什么呀!这张票怎么错啦?我怎么一点儿也看不出来?”端端还在使劲儿看那张票,“哪儿印错了?这里不是明明写着‘伟大的苏联十月社会主义革命三十五周年纪念’吗?难道发行邮票那年不是三十五周年吗?”
“你小孩懂什么,”爸爸赶紧转过来教训端端,“人家原先叫俄罗斯,十月革命是1917年,苏联这个名称是1924年各加盟共和国联合成立了‘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以后才出现的。也就是说,十月革命的时候,还没有苏联这个词呢。后来,邮电部发现了,又设计了一套邮票,就改成了‘伟大的10月社会主义革命三十五周年纪念’啦。你要好好记住,要不将来考不上大学。”
“好罗嗦呀,老师!”端端烦了的时候,就管爸爸叫“老师”,“我已经记住了1917年成立苏联,1924年十月革命!爷爷,你给不给我‘罗斯福’?!”
“那,得看你爸爸给不给我‘苏联十月’呀!”
“爸爸!”
“端端,那得看你给不给我猴年四方连。”
“‘罗斯福’换我的猴儿呀!我这猴儿有人想换给我五个‘名山’我还没干呢!”
“好哇!你居然看不起罗斯福呀!”端端爸爸耍起滑头来了,“他当了十二年美国总统呢,比你现在的年龄都多。他可是顶顶有名的大集邮家。就是他当总统的时候,工作那么忙,还坚持集邮。他要求白宫收发室把所有的信件都先送到他的办公桌上,好从中挑选邮票。他每天的信呢,哼,有几麻袋吧。”
“呀,他太赚啦!”端端的眼睛又瞪圆了,“我真想当罗斯福哇!”
端端的爸爸趁热打铁:“人家罗斯福自个儿还会设计邮票呢!人家设计过好多邮票,得过邮票设计奖,等到他逝世的时候,已经收藏了一百多万枚邮票,需要用一辆装甲车和一辆货车才能全部安全地运到拍卖地点!人家罗斯福集邮的事世界闻名,菲律宾、摩纳哥、尼加拉瓜,好多国家都发行过以罗斯福总统集邮情景为图案的邮票呢!……”
“对啦,对啦,”徐邦翰对爸爸跟女儿说的话听得很专心,头像个麻雀头似的一会儿摆过来看看端端爸爸,一会儿看看端端突然得意地大声嚷嚷:“你们快看,我有一张特棒的邮票!看这张,这是摩纳哥1947年发行的,端端你看,设计者把罗斯福的左手画成六个手指头了!”
“我看!我看!一、二、三、四、五、六!哈哈,真的六个手指头呀!咦,他是不是就长了六个手指头呢?”
“怎么会呢!罗斯福的手是正常的,不过他的腿不好,得过小儿麻痹症,后来,这么伟大的人一辈子只能坐在车子里啦。”爸爸说得很真切。
“那他好可怜呢。”端端眼泪汪汪。
“所以,端端,你答应给我‘猴年四方连’,我给爷爷‘苏联十月’,爷爷给你‘罗斯福’。”爸爸乘胜前进,“你可以攒一大堆各式各样的‘罗斯福’,多棒!”
端端的眼睛瞪得溜圆。
爸爸知道女儿绕不过来了,满怀信心地偷偷朝徐老先生挤挤眼。
徐邦翰手里举着没拆的信,眼巴巴地瞧着端端。
端端突然冲爸爸说:“那,你自个儿为什么不要‘罗斯福’呢?”
三个票友,互相眼瞪眼。
卧室里,孔令瑶正打开窗子,朝马路对面急慌慌地做着手势。她离开窗子,偷偷打开门,看看客厅里的动静,又继续朝下做了个新的手势。
徐邦翰挺扫兴地拿起剪子,预备剪开来信。
端端爸爸一眼看到那信封左上角的英文: P O S T A L HISTORY JOURNAL——邮政史料杂志,忙把信抢过来,“您别剪,我给您慢慢启开,你这个‘罗斯福’加上这个实寄封还有点意思,我可以重新考虑。”
“真的吗?”徐邦翰又重新有了希望,笑眯眯地打开信,先举得远远地看了一遍,又凑到眼前一行行嗅似地读了一遭,脸上突然泛起光彩:“嘿,你还不知道呢,真正有意思的事情在这里边呢!……”
“徐爷爷!”外边有人喊。
一听这声音,端端爸爸就傻了眼。端端也直往爸爸身后躲。孔令瑶老太太从卧室里赶出来,去开门。先开了道缝,又立刻大打开来。来的是端端的妈妈。
“我在家左等右等,还以为你们俩都叫人当邮票贴了,寄走了呢!饭都快搁馊啦。走!”
妈妈在端端屁股上拍了一下。
“你偏向!你偏向!是爸爸非跟‘罗斯福’没完!”
端端大叫着直指爸爸。但是妈妈不能打错误更严重的爸爸,起码不能当着人打。
端端妈妈把两个废寝忘食的集邮者押回家去。
“你早该出去遛弯儿啦!快去呀,快去呀!”孔令瑶忙不迭地紧催。
“行,行。”徐邦翰没听出老太太话里有什么阴谋,根本没有留神她的神色。他心不在焉地找手杖,孔令瑶赶紧给他一把扇子,想一想又给他找了件外衣,并且检查一下硝酸甘油。老年人遛一次弯儿,是一次旅行。
打扮齐了,要出门了,徐邦翰又返回身。
“哎,你拿着集邮册、镊子干吗!”孔令瑶问。
“去六楼遛弯儿也一样。”
徐邦翰蹒蹒跚跚地出了门,往电梯间那儿走去。
这时候,孔令瑶又一次打开门,朝楼梯口那儿说:“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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