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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个邮学家
早几年,集邮界还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个叫黄效骞的人。只是再早些年,在一所理工科名牌大学的人事处的一个本子里,记着短短一笔:有一位学生不服从分配,不愿去外地,于是,这一位的名字就从同期毕业生的光荣榜上消失了。据说,这位书生落魄到推着小车沿街卖冰棍儿的地步,后来,在一个街道办的小模具厂里干活儿,成天和一群老娘们儿一块进进出出。他没有碰上过突然收到大批邮票作为遗产或礼物或垃圾的机会,他手里没存着任何一张邮票,他本来也没有玩过两天邮票又扔下了的那种青少年常有的毛病,当然,他也没有玩这个的现钱。白手起家,靠的是什么?没人报道。除了经济改革的厂长和万元户的农民,许多人的发迹,到现在还是个商业秘密。谁也没有注意过,他是否曾在已经老得走不动路的大邮学家、大邮票收藏家的门前出入过。有一个时期,他们像废品似的,被扔在旮旯里,被轰轰烈烈的世界遗忘。也许,他就是在那时候捡到他们的?没人知道。但是,渐渐,他的名字就被名老头儿们挂在嘴边。有的人是为他的邮识和勤快、肯跑腿儿,不用出门,通过他就能换到邮票;有的人是为他办其他事的能力,比如用黑市价儿买个带本的煤气罐什么的。
老人们不会说得这么具体,一个人的名字从他们嘴里冒出来,本身就具备了相当的意义。在集邮杂志上,也开始时不时见到他的名字,写点儿填版面的邮趣。突然,他出了本书,上下纵横,谈邮票史,也谈集邮知识。据说嘛,因为材料不尽详实,观点不够严谨,老先生们私下里有些微妙的褒贬,但他们在说别人的坏话方面,口齿也已不够灵利。况且,他们自个儿在写的论述邮票的专著,因为老眼昏花手哆嗦,写不上几行就喘个不停;即便能口述,还得一字字校订,爬了半天,还没个影儿。光年轻人的手快、腿长,就令人羡慕不已。当一般人的集邮热在这几年中重新兴起时,他早已有了好几个响亮的头衔。国外集邮杂志也开始引用他的介绍。他的确目光敏锐,一下子选准,选对了研究课题,成为中国近代邮政史中最稀少发行票问题的权威人士之一。这是个最热门儿、最新的题目。
他的能量到底有多大?到现在也还没有人全了解。
不过,碰上稍许了解些底儿的人找上门,黄效骞就得遇点险。
他正在区文化馆小礼堂为一群集邮爱好者开专题讲座,讲的正是“临城大劫案”邮票问题, 已讲到结尾。听众们在他诙谐的话语中笑得前仰后合,老年妇女笑得直抹眼泪。于是,他提高了声音,用一股内在的权威感重新覆盖全场:
“可能有许多人认为,历史越长的邮票越珍贵,这个看法并不确切。比如,在世界邮政史上资格最老的‘黑便土’邮票,并不是世界上最珍贵的邮票,同样,我国资格最老的清朝‘大龙’邮票,也不是我国最珍贵的邮票。为什么呢?因为这些邮票是在正常情况下发行和使用的。使用时间长,发行数量大,流通范围也广,所以,人们得到这些邮票并不太难。而难得的邮票,往往是由于某些非常情况造成的。因此,”他一下子干净、自信地归到结语,“我们宣称‘大劫案’是世界上最难得的邮票之一,这是丝毫也不夸张的!”听众们举起双手,准备鼓掌。“不过,”他突然把嘴凑近麦克风,带着微笑,像唱流行歌曲一样轻轻地说:“很多人刚刚递条子问,这张最近发现的珍贵孤票现在住在哪儿?我应该这样回答:这暂时还是一个可以理解的--秘密。谢谢大家。”
听众们感到获得极大的信任和默契,同样都微微一笑,忽然发现,讲完了!于是,又平添了几分神秘和悬念,热情地鼓了掌,站起来,小声议论着,沉思着,心满意足地点着头,摇着头,纷纷走出会场。
黄效骞站在讲台那儿,盖上自己喝水的茶杯盖子,仍然带着轻松的微笑。仿佛一个气功师,表演了脑门儿开砖的绝技,观众沸腾了,他只顾把那些击碎的砖头捡到场子外边去。
有一个人留在会场后面的位置上,一动不动,迟迟地,冷冷地,给他拍了几下巴掌。
“你来这儿有什么事吗?”黄效骞信步走过去,随手关上门。
“听说了吗?公安局正在查‘大劫案’票的事。”“客人”拿下报架上的报纸,翻看着电影广告栏。
“听说啦,怎么啦?”
“没什么,也许会查到我这儿来,我必须告诉他们,制影印版时用的原件,是谁从收藏者那儿借来的。”
“说吧,当然是我,又怎么样?想干吗?别忘了,我们去印,是拿了盖公章的介绍信的,写得很清楚,为了满足集邮协会分会会员们的收藏爱好。”
“是啊。可是,这些说是为了满足爱好者们观赏的赝品,立刻就出现在市面,开始以一元、三元、五元起价,后来,就变成真品,变成四百、六百、八百,然后,又流传到国外,这下性质就变了,属于伪造有价证券。你不觉得这种变化里有学问吗?”
“有学问。岂止有学问,太奇妙了。出现这种不良现象太有可能了,私人之间倒买倒卖,哄抬价格,弄假成真,本来是光明正大收藏假票,后来弄成真的买卖。我相信公安局不会只认得一加二等于三,会分析函数的矢量关系。”
“甭用我不懂的词儿矇我!我只学过算术,算术就够了。印刷机计数器上表明你们印了多少票。你们的会员有多少?每个人买到几张?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票在市面上出现?负责人手中究竟留了多少票?这些,只用加法和减法就能解决。当然啦,这些事与我无关,我只管第一道工序,照相制版。”
“客人”从从容容。
黄效骞也面无表情。
“你要怎么办?”
“不多,腾给我一版票。”
“你开价太高了吧?二十张一版,按黑市中等价五百元一张算,一万块啊!”黄效骞不紧不慢。
“你觉得高吗?”“客人”不慌不忙。
“哼……”
“多妙的词儿呀,‘秘密’,是啊,邮票的主人徐邦翰老先生被你收藏得挺严,恐怕他只是‘暂时’对此一无所知吧?暂时!”
黄效骞不语。
“砰!砰!砰!”门上的毛玻璃被什么人使劲儿敲响,屋内占优势和占劣势的两人都被吓了一大跳。
“小黄!小黄在不在里边?电话!”是传达室的人。
黄效骞看了一眼“客人”,“客人”冲他晃了晃脑袋,像是个手里握着枪,叫人按他的意志接这个电话的强盗。
黄效骞打开门,走出去。拿起电话的时候,有点儿心神不定。“哪一位呀?”
一听声音,他不由心里头一惊,不迟不早,偏偏是徐邦翰的老伴儿孔令瑶!这老太太这会儿……
“效骞,我有个事要问问你……”
“你,你说吧,什么事?”
“你可得马上给我回话。”
“行,行。”
“上哪儿马上能找个保姆?”
黄效骞的心从悬崖滑到谷地。
“您那儿又怎么啦?”
“还说呢,保姆!昨天留了条子,走啦!才干了二十三天,拿了我一个月的工资。家里没个人怎么行呀,剩我们老两口,挪也挪不动,可怎么办呢?马上去哪儿能再找一个保姆呢?”
“您别急,别急,您让我想一想,让我想一想……”
现在,黄效骞要掀开心底里藏着的另一本帐了--
到时候了。这实在是一个再也不可得的空隙了!孔令瑶老太太和儿媳妇合不来,不久前,儿子均平的单位分了他一套单元,赶紧地,老太太就请儿子带上他媳妇还有那两个难以割舍的可爱的孙子们另立门户了。不过,没几天,女儿徐均莱又从外地折腾回来了!那可是个难对付的女人。幸亏这位徐邦翰的掌上明珠曾伤透了老头儿的心,父女俩至今不说话,她也极少回家。但冰,总是会化的。老两口倒是相敬如宾,只是老斗不过保姆。这个刚用了没多少日子的保姆又走了。好!走得好!如果说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这就是。可惜只能冲自己说。
该动手了……
那边,孔令瑶老太太只管叨唠着呢。
“……咱们这回可不能找以前那样儿的了。像那个,还是我们外孙子刚生下来的时候,小孩子尿了、饿了,你要是一眼没见着,她也看不见!对了,这个你不知道,那会儿你还不认得我们。还有那个,冰箱里放的肉,一会儿就吃完了,自己净开小灶!那个,那个才是!要睡午觉,一睡睡到三点半,还净冲我们发脾气。哎呀呀,这些安徽小保姆呀,简直是活祖宗啦!对了,万万不能找那回那个!……”
“哪个?”
“这个你知道呀,把家里所有的抽屉、柜门儿都拉开来看的那个!家里有什么东西,放哪儿,我们儿媳妇那样精的还不记得呢,她记得!我觉着怪,有一回是当场叫我碰上了,正开呢!赶紧地请,这不是往家里招贼吗?!”
“那,再找个扬州阿姨吧?”
“扬州阿姨……要像上回那样的也不大理想,莱是做得不错,又年轻,可是好像心里太有自己的主意。读过书的人肯来做事,总是有什么想法,用不长……”
黄效骞也不愿意找个太明白事儿的,那不是自己给自己下一步的棋添乱吗?
“……唉,我们在香港那时候使的广东阿姨有多好,洗了衣服还都给你烫好,皮鞋也帮你擦好,自己也好干净,梳着条大辫子,一天到晚手脚不停……那时候的保姆多好!”
“得,咱们这回宁可费点事也要找一个好的还不成?可是您一定不能太急,如今找个好保姆比找个好干部都难,您还不知道?”
“效骞,我也知道,所以我刚才还给家务劳动服务公司打了个电话,她们说一会儿就能回话,可我又怕听着挺好,一用又不行。你也不好马上请人家走呀。”
黄效骞真有点急了:“是这样!我马上给您找一个好的!”
“那,咱们这回要找的呀,不能干也成,反正没多少活儿;不懂事也成,慢慢教;做得长呀,年纪小点儿也成。但是,一定要找个老实的,要老老实实,可不能要坏心眼儿的。真受不了啦!唉,再也找不到‘文化大革命’前我们一直用的那个老保姆那样的了吗?”老太太不满意自己的儿子,对黄效骞的态度不知不觉早已像对自己的儿子,又贴心,又带着返老还童的任性。
“行,行,行,行。”老太太提的这些条件也的确太合黄效骞自个儿的意啦。
看来真得马上给徐家找一个保姆。黄效骞给了传达室的大爷一根烟,自已也点着一根,慢慢地往回走。那“客人”肯定还赖在那儿呢!他想,决不能让家务劳动公司占了先。
可上哪儿去找老太太要的保姆呢,“文化大革命”前的老保姆那样的!黄效骞那会儿还不知道天下有个徐邦翰呢。不用想象也知道,那不是保姆,是义仆!如今的气候,很难长这种玩意儿了。如今,最难找的,还不是勤快、会做饭、会带孩子的保姆;难找到的,就是老实巴交的。随便打听一下,能斗过保姆的家不多。
现如今,保姆的来源变了。已经从清末河北容城县、三河县和“广东小老妈儿”变成以“安徽帮”为主。也许,安徽那地方是南北交通的要冲,人走起来方便,心眼儿也活。先前,农村里生活困难,姑娘、媳妇便结伴儿出门,在这儿落了脚。挣了钱。寄回家,叫穷得叮当响的家里盖起了新房,给光棍儿的哥娶了嫂子。大清早,在菜市场门口等开门的,听聊天吧,大半是安徽口音。互相还给站着队,这边买了瘦肉,那边买了活鸡。后来,农村变了,富起来了,安徽保姆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有扎下来的意思。她们在公共汽车上也常常结伴儿,学会了如何蹭车;她们把串门的习惯带进了城,互教互学,怎么提高工资,减少劳动;她们还学会了“辞职”,如果主人家不按她们的通碟给更高的工资,她们说走就走,反正用保姆的家庭有的是。没准儿,她们还盘算着成立一个保姆协会。所以,家务劳动服务公司成立了,这个公司成立的目的,就是想起用本省本市的保姆。不过,人家这些个便民的想法,未必能合他黄效骞的意。
他推开会场的门,看见那位“客人”果然还在那儿坐着。这时,他心里只剩下清晰的几个字:尽快动手。
“去的工夫不短呢。”
“你还有什么事?”
“那件事没说完呢!怎么办吧?”
黄效骞不吱声。
“客人”琢磨:“这小子在最后权衡出这点血合算不合算。哼,这才是头一回!”
而黄效骞在想:“怎么才能马上变出一个让徐家和自己都满意的保姆来呢?!”
这时,门被谁有规则地敲响了。
“谁呀?”黄效骞有点不耐烦了。慢腾腾站起来的时候,门已被拧开了,门口站着三位民警。
屋里的两个人全都怔住了。
“哪位是黄效骞同志?我们想找他核实点情况。”
“我,请进,请坐。……核实什么事?”
那位“客人”不走,也许想看个新鲜。
“我们主要想跟你请教一下关于‘临城大劫案’邮票的技术问题。”
“那,老黄,回头见,你们慢慢聊着,我先走了。”“客人”起身就溜。
“别!别!”黄效骞突然拉住他,热情地向民警们介绍说:“正好,这位同志是制版师傅,懂技术,一起谈谈好不好?”
“那太欢迎了,是这样,”一位民警打开工作夹,把一堆“大劫案”票和工作夹一同摊在桌子上,“最近在邮票黑市上连续发现这种伪造票,局里正在追查这个伪造案,在技术鉴定方面,我们想请您给予帮助,并且,也请解释一下,你们协会印刷、收藏这种邮票的情况。”
“好,好,我也正想向你们反映些情况。说明我们协会印票的情况很容易,但这张票的鉴定比较困难,并且这两方面的问题互相缠在一起。这样吧,我们按逻辑顺序一步步来。
“这张票在世界上所有著名邮票目录中都没有记载.不论是美国的《明库斯目录》,德国的《米歇尔目录》,还是法国的《香摈邮票目录》,均无记载。但是,这张票,的确存在。
“这张票本身就说明它的经历。
“请看票面仅有的图案,长方形框中的‘May/5.1923’,May是英文的五月,1923年5月5日,发生临城劫车案,土匪绑架了中外旅客二百多人,国内外都受到很大震动。在和土匪谈判、难备营救被绑架者时,发现了这种临时邮票,以便被绑架者和家人取得联系。土匪劫车及所谓匪邮问题,成为当时中国一大新闻,国内外许多报纸都有大量报道。国内有关方面,还特地就‘土匪发行邮票’问题,进行调查。因此,这张邮票的存在不以任何声誉极高的邮票目录、而以历史事件本身作为依据。这同时也更加说明它的独到之处。
“在鉴定这种票的真伪时,需要不需要稍带向你们作简单介绍一下邮票鉴定的一般知识?”
“太好了!”“太好了!”
“那么,好。邮票是有价证券,为了防止伪造,有些国家由有邮票设计师、雕刻师或印制人做暗记,作为鉴别真伪的一种记号。这种记号,是对其他人绝对保密的,但有时可以观察出来。比加,1899年古巴发行的面值10分的邮票,在正面‘CUBA’,也就是‘古巴’字样的框线边上,印有一个很小的白点,作为暗记。我国建国以来发行的邮票也都有暗记。一般人即或用放大镜也看不出来,只有做暗记的人才知道。暗记存有档案,发现假票时,和记录核对,立刻可辩明真伪。但是,这张邮票产生在一场可怕的混乱之中,设计师不祥,无法用暗记标志来辨明真伪,恐怕也根本没有暗记。那么,我们还可以观察邮票的其他方面。
“一般说,可以测量邮票周边齿孔的度数。就是指在两厘米长度之内,有几个孔,几个齿,这是鉴别真伪的一个方面。然而这种“大劫案”票根本没有周边齿孔。那么又怎么办呢?不要紧,鉴定还包括纸张、印刷、制版方式,以及票新旧程度等等。顺便说一句,人们伪造旧票时,在新票制旧上下了各种功夫。比如,把邮票放在笼屉里和馒头一块儿蒸,效果是乱真的。而关于伪造邮票的乱真程度,我们还可以举一个发生在当代的真实的例子。外国有一个集邮爱好者,很巧妙地伪造了名贵邮票,并以不太高的价格卖给那些买不起名票便以收藏名票废品为满足的人。有一次,他将邮票寄给另一个国家的买主,海关要求他付相当高的关税。伪造者为此火冒三丈,声明这些邮票全是赝品,不应该作为珍品纳税。海关派来专家进行科学鉴定,鉴定的结论是,邮票是真的。赝品制造者对这个结论无比愤慨,立即把这种邮票又造了一套,才证明专家们的科学鉴定是错的!
“好啦,回到正题,现在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这种邮票的印刷方式。”
刚刚听入了谜的“客人”立刻坐不住了。
“印刷可以分两大类。一种是凸版,又可以细分为木刻版、活字版、电镀板、照相凸版、塑料凸版和橡皮凸版。世界上的早期邮票,许多都是采用凸版印刷的。我国第一套大龙邮票和解放区的部分邮票也采用这种方法。另一种是凹版,又分为照相凹饭、雕刻版和电子雕刻版等。各国的纸币及其有价证券大都采用这种印刷方法。因为凹版的制版复杂,比较难伪造。
“这张原票,据推测,用的是木刻凸版,而这些伪造票,使用的是照相凸版。在票上是可以看出来的。也许你们感到困难,这位制版师傅是可以认出来的。喂,你能认出这些票是怎么印的吗?”
“……能”
“你们几位如果还感到困难,不要紧,我要告诉你们一种从印刷方式鉴别真伪的方法。看油墨。原票肯定是手工调墨,手工压印,而手工制品一般具有墨色不均、‘不沉着’的特征。而这些票,是用印刷机印出来的。印刷机备有完善的调墨设备,油墨滚筒沾油均匀,机器压力大小相等,因此印出的邮票图案墨色均匀、沉着纸上。所以这些都是伪造票无疑。那么,现在就涉及到我们协会的印票问题,我们是为了满足会员收藏的心愿,有意使用了照相凸版,用机械印刷,以避开真品。”
“噢……”三位民警连连点头。
“同志们,我们的问题还没有谈完。”黄效骞紧接着说,
“请让我看看你工作夹里的这张票,还有这张。你们能不能看出来,这两张票与其他票略有不同。你来看看。”
制版师傅脸色不大好,但乖乖地俯过身来。看了一会儿,露出惊诧。
“对,他能看出来,这两张票就改用了凸版手工印刷。这样不是立刻就鱼目混珠了吗?别急,别急!鉴定,还可以通过对邮票用纸的判定,来识别真伪。
“有时,为了防止伪造,纸面上可能有水印;有的,用毛纸印邮票。有一个特别的例子是,你们还记得曾经闹过的淮南解放区‘稿字四方连’的伪造风波吗?那票也极为珍贵和罕见,是专门发给报社通讯员投稿用的!邮票中间有一个黑色的‘稿’字,因此得名。由于当时解放区纸张奇缺,那种票是印在废电报纸背面的,邮票伪反面还有电报稿和译文。那么,这张‘大劫案’票呢,用纸更为特别。
“当时,匪巢中无纸,这邮票用的是被劫旅客带上山的上海一家英国洋行的函笺。这种函笺纸照现在的话说是加拿大制造的,从当时说,加拿大还是‘日不落’大不列颠王国的属地,不管怎么属,这纸的主要成份是加拿大的木材纸浆。另外,还有百分之三十五的棉絮,那棉花是印度的,而那印度,众所周知,当时更是英国属地。于是,就把那上好的棉花而不是咱们造纸厂现在使的估棉,就是废棉,运往那造纸工业发达的遥远的加拿大为‘日不落’大不列颠生产这种高级书写纸。这种纸早已不可能再生产。这种纸的特点是:雪白;柔韧,用手撕开以后,一根根纤维毫发毕见。它的渗透性好,用咱们的话说,就是比较爱洇,但当初用那纸的人也都是使用高级金笔跟鹅翎的!这纸最大特点是亲水、拒油。而且,在这函笺的下沿原印有一条条龙组成的衬边。这张邮票恰恰印在衬边的位置上,所以,在这张邮票的背面,正好有这么一条完完整整的龙。我们说过这纸是亲水、拒油的、万幸万幸的是,那匪巢里没有什么旅客带着红朱、银朱那样上好的印泥,否则今日这票面目全非。印躬用的是最普通、最低廉的印色油子,时间稍久便褪色了,而那龙的印染料是靛青,那靛青在印刷上久不褪色的原理,漫长的时间以来,都是外国的专利,绝密!当然到现在我们都知道了,那里面加了活性染料媒染剂,也就是咱们那满街都是的槐树上的槐树豆!那时,这靛青加了那绝密的活性染料媒染剂,又加上这已不再生产的纸,经过大半个世纪,漂白的纤维已经泛黄,黄托在那蓝靛青之下,那蓝便成了厚重的铁青色,于是,票正面的图案颜色渐渐淡了,而票反面这条龙却越发显得清晰、鲜明。因此,任何伪造者,无论想尽怎样高妙的方法,对这张票永远无法达到乱真!”
黄效骞说完,陷入沉思。一个真正邮学家的沉思。这是一个识宝的人,在举世珍品面前,惊叹造化之功的久久的呆默。同时,在他的心底里,一个欲望燃烧到了顶点,非得把那张独一无二的票弄到手不可!
民警们告辞了。黄效骞用微笑送走他们,回头一看,“客人’也听呆了似的;坐在那儿发傻。
“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了。”
“真没有了?”
“没有!没有!”
“等一等,我再给你补一课。你知道,若想敲诈成功的话,没有证据也行,但一定要懂得如何进行严密的推理。一个人可以没有大学文凭,但是,不上大学,特别是不读理科,不学学数理逻辑,是个遗憾。再见。”
就在这时,门又被非常轻地敲响了。毛玻璃上没有透出任何人形!
一胜、一败的两个人,顿时都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谁也没敢吱声。“客人”慌乱地向黄效骞打了个手势,无声地询问,该怎么办呢?黄效骞屏住呼吸,忙回了个极小的手势,叫他别动,别弄出声响。
门,又一次被敲响了。非常轻。
黄效骞慢慢使自己离开椅子,脱掉鞋,光穿着袜子,踮着脚,一步步悄悄挪到门口。门还在轻轻敲着,他猛地把门拉开,从上往下一看--
一个土里巴叽的乡下傻妞站在门口,脚边放着一个装肥皂的破包装箱。破包装箱用块灰不溜丢的包袱皮兜着。迟迟捱捱地张了嘴,叫了声:
“大爷!”
盘问了半天,原来是黄效骞的一个远房亲戚。住在离城不太远的山区。来这儿极不容易,得绕道走到另外一个县,才能搭上火车。所以很少有人出来。听说城里鸡蛋可以换粮票,这女孩儿跟人结了伴儿,来这儿卖鸡蛋。刚出火车站就蹲下来,吆喝“粮票换鸡蛋--”叫工商管理局一把抓住了。本想挣个新衣裳,现在连回家的车票都不够,问了路,打听了人,来找大爷。
“客人”因为吓着了,气得要命,真想把这死孩子一脚踢出去。
黄效骞喜出望外,一个再合适不过的保姆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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