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闹市中的临时捕快


  对位于城市中心的这个区域,不能用热闹来形容。这块地方,倒有些个像初入门的集邮者的邮票本,什么玩意儿都可能插在同一页上。
  前面,有一个广场。广场后区的建筑物,有点儿像美国的那个林肯堂,却又是中华民族自己的格局。有人偶然发现,这个建筑物的衬景之一,是南海石油开发公司和日本夏普电器公司的广告。广告后面,横向延伸的长街上,远远地,各自伸出一大溜积木式的高层住宅,活像飞机的巨大机翼。飞机的座舱,载着这个城市最古老的闹市。旧式的临街房,房沿是分界线,线下是陈旧的黑色木质雕花护板,线上是绿色的琉璃瓦或者灰色的土瓦。这一片儿,全是小胡同、小旅馆,小澡堂子、小戏园子和老字号的铺面。上了年纪的人还能知道,这些小旅馆早先是已跟着时代和人一块儿从了良的妓院。而那些一贯如此的小澡堂子,如今大半停了生意,也改成了更赚钱的小旅馆。人们算计过,三十几年来,唯一没涨价的,就数两毛六分钱的淋浴,五毛二分钱的盆堂。小澡堂子自个儿也会算呢!小戏园子里依旧唱戏,京、评、昆、梆,兼演电影。京戏也开始走了味儿,台上演《拾玉镯》,刘妈妈问孙玉娇,“你这镯子多少钱?”“三钱银子。”于是,那位舌尖齿利的刘妈妈背过身,对观众旁白:“哟,这可真不是处理品呢!”台下大乐,顿时想起外边来。
  外边,现代化高层住宅和古旧闹市的交接处,是一个有头有脸的大门楼子。在宅下边,像大大小小的蘑菇挤了一大片小商店。薄木板描的、洋铁皮圈的,也有新工艺、新材料、新结构、新式样,标志着八十年代新水平的四新牌活动房屋。这些小商店,名称可不小,净是什么中心或者什么什么公司商场。也有拉着平板车卖货的。普遍高悬着各色毛衣和各种质料的牛仔裤,在风中自在地摇摇晃晃,像旌旗或幡儿。最动人的,并不是这些国营商店也许有、但摆得不那么显眼的货,而是叫卖声。最新、最时髦的发声方式,是这个城市的年轻人划拳时不知怎么就改了风味的,从酒桌旁边、胡同墙根底下挪到这儿来的腔儿。这发音吐字,讲究底气足,却又不张嘴,气憋在软胯和喉头之间,于是,字与字之间像是加了符点,长短不一,表面上有点儿懒洋洋的,实际上更透出一股子经蹬又经拽、经洗又经晒的韧性来。满街就听这一种吐字发声带着运气的叫卖了:“嘿!瞧一瞧呐看一看,宝贝牌儿皮鞋,小宝贝牌儿小皮鞋,一对夫妻一小孩儿,小宝贝牌儿小皮鞋嘞!”“瞧瞧看看,瞧瞧看看,苹果牌儿牛仔裤,青少年、幼儿园、老头儿老太太全能穿,为爱情服务!为爱情服务!”“赤橙黄绿青蓝紫,就数黄的倍儿可爱!黄色光夫衫,光夫牌黄衬衫嘞!电视连续剧《血疑》呀,幸子小姐与光夫,光夫式的黄衬衫!”“甭瞧喽!不卖喽!没喽!哥们儿收摊儿喝啤酒去喽!”买货的、卖货的、过路的、加上闲呆着没事儿看热闹的,像戏园子里一样地插科打诨,随随便便。停下来贫一句,又接着赶路、买卖、呆着;像中转站的旅客,签下票,快车换乘特快。
  这块地皮,寸寸是金;可是,偏偏有人不在这儿开买卖。钻到地底下乘地铁,三分钟,一站地,再钻到地面上来,你会在刚刚盖成不几年、却已无人不晓的烤鸭店旁边,看见一座更新、更高、更漂亮、模样也更怪的大楼;活像把一个九十年不改型的二分火柴盒和一个正流行的一次性打火机楞捏在一块儿,一个趴着,一个立着。它的正名是:邮票总公司。火柴盒和打火机里面还没办公时,外面就早已热闹起来了。说热闹,其实是人数与声音绝对不相称的静!
  你站在马路对面看,一小堆儿、一小堆儿的人,从门前的台阶撒到便道上,又蔓延到自行车道上。人,全都一个个低着头,一声不吭,像是默哀,又像是在传递着秘密。过路的人,像是有种本能似的,绝不为这地方笼罩着的神秘气氛吸引,宁肯冒着撞上汽车的危险,绕到快车道上走过。这些沉默的,几乎是清一色的男人,会叫人想起那些没有亲眼目睹但很耳熟的美国黑手党之类的模样儿来。
  你要是敢于跨过马路,在他们中间转转,会看到人人都在相互交换着邮票本。眼睛盯着自己手里的、别人的那本;同时还瞟着别人手里的、自己的那本。有几位,手上垫着干净纸,不吱声地用各自的镊子传着一枚什么邮票,时不时地迎着太阳光照照,像是在手术台上的大夫,轮着传看一片刚刚切下来的肠壁组织的切片。一个面无表情的小青年,坐在果皮箱上,左手托着个邮票本,瞅也不瞅,过一定时候,便用右手的放大镜柄挑出去一页,任人观看。总之,在这块地方,中国集邮协会会徽所绘制的一切全具备:邮票、放大镜、镊子和中国人。全齐。但这儿还多着一样,并且,这一样东西是会徽上绝对没有的--这里的邮票交换是通过货币交换实现的。这儿是买卖,而这儿的买卖不靠吆喝。

  谭子不怎么喜欢新派给他的这个美差。他本来是餐厅的服务员。因为这地方倒买倒卖邮票成了大灾,附近的各行业都摊到了任务,组织成治安联防分队,派人出来抓不守法的家伙。不派人也行,出钱,给别的单位派出的人付加班费、洗理费、误餐补助什么的。各单位宁可派人。少个人干活儿没事,出钱,打哪儿入账?谭子不大愿意跟这差事沾边,因为喝醉了打架,他自个儿就曾在治安联防分队的小黑屋蹲过一夜。但是,一抽签,偏偏就是他!同事们都很羡慕呢,姑娘们叽叽嘎嘎叫:哎哟!你可来神儿了,整天在大街上逛,多自在!小伙子们拍拍他:便宜你小子,这阵儿就不用端盘子、端碗、开啤酒啦,而且还管人,嘿!
  谭子的活儿是抓“倒爷”。混在人群里,看见谁倒卖邮票,当场逮住,连人带票,再加上钱,都给送回队部去。那儿,专门有人管审--瞧见没有,就是那边那个铁皮房子。
  那小房子里正在发生着一点儿事。民警小王板着脸,举着一张邮票,冲另一位民警说:“瞧,又是一张!”
  又是一张什么,谭子懒得注意。半个月来,进出这个小房子的邮票起码有几万张了。谭子对集邮毫无兴趣。他摇摇晃晃地走出去。看上去,他还真像那么回事几,牛仔裤、茄克衫,两只手插在兜里,既像个“倒爷”,又像个侦探,往换邮票的人中间一站,不动声色。他正在玩命地练吉他,所以,左手在兜里练着和弦把位的变化。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正要做成一件小小的买卖。两个小学生,一男一女,书包吊在脖子上,在谈“价”。女孩儿极想要男孩儿本上的哪一张什么票,男孩儿却对女孩儿本上的哪一张邮票也不满意。女孩儿从书包里掏出铅笔盒,打开来:“要不,给你三毛钱好吗?我在学校吃午饭的钱。我的‘咕咚’就差这一张了。”“可我还想拿这张‘咕咚’去换……”
  “咕咚”得谭子莫名其妙,他好奇地偷看了一下,原来是根据猴子把“咕咚”一声掉进水中的木瓜当成怪物的那个寓言绘的一套邮票。
  “……那,我这儿还有七分钱,只有这七分了,是回家坐车的钱。三毛七,求求你帮我凑齐‘咕咚’吧!” 
  男孩儿嘟哝着四下看:“那,三毛吧,快点,呀!呀!来人啦!把钱藏起来!快点!”
  谭子瞟了一眼,是个叫“墩儿饽饽”的戴着红箍过来了。他也是个临时捕快,不知哪个单位派来的。这小子在家准不是个善主儿,休息时和女的逗贫,嘴很下流,到这儿抓起人来,却不是风味小吃里“墩儿饽饽”那甜点心样儿,心狠手快。他正朝这边儿走,准是闻着腥味了。他站住了,背过身去,像是看别人干什么事;谭子知道,这正是他的拿手招儿。
  那俩小傻孩儿,以为戴红箍的没发现,蹲在地上,拿书包挡着,一个交钱,一个准备给票。
  “你们干什么呢?!”谭子低声吼。 
  小傻孩儿们真的傻了。蹲在他的脚边,呆呆地歪着头,那女孩儿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谭子把红箍从兜里扯出一个角,“去去,全都回家去,别在这儿玩!”这俩小孩儿刚分开,“墩儿饽饽”就扑过来了,可他什么也没抓着。他凑在谭子的脸上看看,好像要嗅一嗅他是不是可靠。“墩儿饽饽”走了,谭子也走了,像两个兵,不吱声地照一面,又继续巡逻。谭子的左手,还在兜里练和弦。
  在大楼背阴的地方,坐着一位老者,跟前围着一大群人,在听他讲些什么。这老头儿,每天总是在同一个钟点儿出现,自个儿挟个马扎,自个儿带着茶水,坐在这个固定的位置上,如同上班一般,每天都还坚守到傍晚。在这里当义务讲解员,向人们提供咨询、鉴定邮票。世上居然就有这种人,真是有瘾!谭子站住听了一会儿。“这张有齿孔‘梅兰芳’94-3品相不大好。您注意看这道边,齿孔撕得不齐,破损。不注意看,瞧不出来。可能当初卖的时候就没有留神,撕坏了。另外,背面有点儿揭薄了,您迎着太阳照照。哎,对,就是这块儿薄了。您这张可惜了,真可惜了。‘梅兰芳’现在值,都值。总公司大楼里边的国家牌价,有齿孔八张一套四十八元,无齿孔一套二百四十元,小全张四百六十五元。您说的那八张一套值五、六百,那是黑市价儿,咱们这说的是官价。”老头儿拿起马扎底下的保温杯,喝了口水,看看四周围的人,掸掉落在藏青色中山服上的烟灰,掏出个大手绢擦擦秃顶上冒出的汗珠儿,又接过几张票,“……这张不成,不值钱。这票,是‘文革票’里顶臭的,要多少有多少。可惜了,这张‘一片红’是残票,要不然,值一万美金呢。不过那是美国的邮票价目表。您说的那种,‘林彪题词’,有两枚,‘文八’,‘文十一’,大楼里边有牌价,没票,摔死了嘛,这是您说,您要摔死了,可不值那价儿,得看什么人,什么时候喽!……”在谭子看来,这样的人,大概有炫耀口才的业余爱好,不叫他在个人多的地方说说话,练练舌头,准一分钟也活不舒坦。
  动嘴,不能算犯法,谭子不感兴趣,走了。他一点儿也不懂邮票,似乎永远没有沾上这个瘾的可能,光觉着这些人都挺可乐、也挺邪门儿。他只希望不要用太久的时间就能把吉他弹好,能达到逍逍遥遥地边弹边唱的水平,不跟那帮男女歌星们挤舞台,不去凑那什么青年歌手电视大奖赛,只管在闷的时候,吼一吼心爱的破歌什么的。足啦。
  突然,谭子听见大楼旁边堆积的水泥预制板那边有什么动静。快步赶过去,刚到拐角处,猛地飞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轻,冲劲儿却很大,一下子把他顶得靠在水泥板上。那小矮子,也摔了一个大马趴,手里的一件东西飞出去老远。就在这时,又窜出一个黑黑瘦瘦的人影,直奔地上的东西,拾起来拔腿就跑。小矮子跳起来,没等人看清楚,那瘦子突然惨叫一声,那件东西又落在地上。小矮子张开双手扑上去,那东西已被谭子一脚踩住了。踩住的,是一本墨绿色的集邮册。
  “不许在这打架!”
  两个打架的人都不由地闪开一步,谭子一看,小矮子,原来是刚刚被他赶开的那个小女孩儿,又在这儿冒出来了!她瞪着圆眼睛,惊恐地望着他。另一个像干巴瘦猴儿似的小子,穿着脏背心,捂着胳膊,“哎哟哎哟”地直叫唤,哭咧咧地看着自己的胳膊,谭子也看见了,那上边留着两排清晰的牙印。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干巴猴儿正又哭又嚎,从上到下打量了谭子一眼,突然变了调儿:“你他妈谁呀?!赶紧把脚挪开,别踩坏了我的本儿!”
  “起开!起开!”小女孩儿也扑上来拚命搬谭子的脚,“这本儿是我的!我的!”
  “你的什么呀你!您这位同志瞧瞧,现在这么小的小丫头片子也敢撤谎,还咬人!” “这本儿到底是谁的?”
  “我的!”
  “我的!”
  “他要抢我的本子!”
  “她偷了我的本儿,还想跑!看你哪跑!”
  “都甭吵了,跟我走一趟吧。”谭子弯下腰,把集邮册拾起来,懒得再听他们的是非。他原来挺反感警察解决纠纷时的那副懒洋洋的派头儿,现在,他有点儿理解他们。 
  “你--你他妈管得着吗?!” 
  “甭废话,到那边屋里说去。”
  一瞧谭子手指那间铁皮小房子,干巴猴儿立即住了嘴,小女孩儿却一下子坐在地上,两脚乱蹬,“不去,不去,就不去!一进那屋儿,票就全没收啦!这本儿是我的!”
  “什么你的!?我的!我才不去呢。呸!”一口痰唾在地上,干巴猴儿也钉在原地不动。
  谭子左右看看这两个都不打算挪窝的主儿,说:“不去也成,甭管这本票是谁的,你们打架,咬人,骂大街,破坏秩序,这本儿,现在就没收了!”
  “你敢?!你敢没收!” 
  “嘿!你甭来这儿冒充警察,你没收了,想自个儿密下啦?”
  这两人又一下子合伙对抗谭子。
  “我要它干吗?我当着你们俩的面,撕了它。”
  “你撕!撕呀!你他妈撕个瞧瞧!”干巴猴儿的手直戳着谭子的眼睛,指甲脏得要命,那样子很像要把谭子撕了吃掉。“你撕!撕!”
  “你,你就没收吧,”小女孩儿却说,“求求你,千万别撕呀,人家好不容易攒的,连冰棍都不吃了,因为,因为……”她放声大哭起来。
  于是,谭子把集邮册判给那小女孩儿。
  “快拿着你的本子回家玩去,再在这儿看见你可不行!”
  谭子口气庄严,肚子里藏着谦虚的微笑,有一个古老的案例当着典范呢。那包公给都声称自己是亲生妈妈的俩妇女断一个孩子,把孩子搁在中间,叫两位妇女同时来拽,谁拽过去,就是谁亲生的,是真妈妈的那位自然舍不得硬拽自己的孩子。看来,那包公断孩子的故事,并不是瞎编的,要不怎么总是灵验呢?
  于巴猴儿朝地上又吐口痰,转身也要走。
  “站住!”
  谭子手插在茄克衫兜里:“你的事儿还没完呢!跟我到那间小屋去-趟。”干巴猴儿眼神儿慌乱地一闪,乖乖往前挪着步,突然拔腿就逃,被谭子揪着领子送进铁皮小屋子里。
  这个小小的临时派出所相当忙。按照规定,所有违法买卖邮票的人都被带到这儿。最有效的处分是没收邮票。
  没收来的邮票在大桌上堆得像小山,那些精心凑的,分成-套套、一组组的票,立刻被拆散了,你的、我的、他的,顿时就混在一起了,那些不能手摸的票,被大把大把地抓--有人在整理--抓一把,用橡皮筋一捆,扔在麻袋里,来车拉走,完了。
  干巴猴儿只有老老实实交出自己的集邮本,谭子照章办事,把他本子里的邮票一排排摸出来,数着数儿,往大桌上扔。突然,于巴儿猴“咕咚”一声跪下来,把头在地上磕得“咚咚”响:“大爷,大爷,求您开恩啦,我弄这点票实在不容易,实在不容易,这是我们一家的家底呀……”一边磕,一边用眼角看着谭子手上邮票越来越少的本子。谭子极不自在,心里头竟有点酸溜溜比
  “等一等,”分局警察小王对谭子示意,从扔出去的邮票堆丑捡回一张票,问干巴猴儿:“这张票依从哪儿弄来的?”
  警察小王的手里是一张差得不能再差的邮票,如果那也算是邮票的话?那票印得极其粗糙、简单,根本没有什么图案,也没什么颜色,票面上是一个长方形的框框,里面有一个“1923”的阿拉伯数字,它前面还有一个“5”字以及几个莫名其妙的外文字母。完了。
  谭子看见于巴猴儿在咽唾沫。 
  “问你,哪儿来的?”小王打开“问讯记录”。 
  “换、换的。”
  “哪儿换的?跟什么人换的?”
  “忘了。”
  “忘了?你再好好想想。姓名、住址,单位。”
  “……是,”干巴猴回头瞪了谭子一眼,“是一个小丫头换给我的。”
  “再见着她还认得出来吗?”
  干巴猴儿没作声,低着头,仿佛认真想了一会儿:“认不出来了。”
  “多少钱换的!”
  “二十五块。”
  从这小铁皮屋走出去时,干巴猴儿显得更干巴了,他手臂上那两排牙印还挺清楚呢。谭子觉得有点儿怪,这小子不至于怕那么个小女孩儿吧?难道那个小女孩儿……
  “又出现一张伪造票!”小王板着脸跟进来的民警说。
  “你怎么知道是伪造的呢?”谭子问。
  “我们正在追查这桩伪造案。公安通报上说,这个票只有一张,价值连城。”小王打开工作记录本,把这张伪造票放进去,本子里夹着一大堆一模一样的票。“刚才那个家伙的地址是……,奇怪,他和这张孤票的持有者住在一个楼里!得尽快查查他。”说着,小王把刚放进去的那张票也移到一个单独的位置上。

  谭子真算开了眼,不一会儿,又在人群里发现一个“倒”这枚票的人。他想,谨慎点儿,随便把人扯到伪造案里总不大好。于是,他想出一计,假装想买这张票,把那人带到坐马扎儿的老人跟前。
  “您给看看是真是假。”
  老人根本不看票,看了那个卖票的年轻人一眼,便说:“假的。”
  “为什么呢?”
  “只能是假的。”
  “那为什么呢?!”
  “这枚真票是最新发现的世界著名孤票,名叫‘临城大劫案’,因为1923年土匪在山东临城劫了一辆火车,劫走中外旅客二百多人。多少年来,中外集邮界一直在谈论和寻找这张票,都说世上有,但谁也拿不出来!现在,终于有一个人确有这么一枚票,而且,这个人就在国内,据说,就住在这个城市。不过,这个人绝不可能拿着这张票到这儿来亮相,只要一出手,咱们说得血糊点儿,那非立刻被人宰了不可!” 
  卖主眼皮眨都不眨:“我知道这张票是假的。”
  谭子愕然了。
  “您出不出?”老者问。
  “出。四十张。” 
  “不贵。四百块钱。您买吗?”
  “买张假票!四百块!我撑得啦!”谭子嚷嚷起来。
  四周围的人全都哄堂大笑,“这主儿,整个一傻帽儿!四百,假票!一边玩去吧,狗屁不通,哎哟哟……”这些人不是嘲笑卖主,也不是嘲笑老头儿,分明全都乐的是他!他越发糊涂了,似乎不懂这种奇奇怪怪的邮票知识,就不配在地球上行走!
  老者微微一笑,闭着眼说:“你连常识都没有,怎么能到这儿来呢?您在家玩玩自个儿的邮票得啦。”
  “我真的一点儿也不懂,请您指教。”
  “这可是一枚世界著名的孤票呀。你想想世界上最著名的那枚孤栗的价格嘛!”
  “哪、哪一枚?”
  老者猛睁双眼,仿佛受了大辱:“哎呀!全世界公认的最珍贵的孤票是1856年英属圭亚那发行的一分面值的票哇! 还不明白?您这位可是真外行!那枚珍邮其貌不扬,1873年被人发现时四角已经被切掉。最先收藏它的,是德国集邮大师斐拉文伯爵,第一次世界大战,伯爵跑到法国避难,死在那里,法兰西把他的邮集作为敌产没收后,定于1922年在巴黎大拍卖。恰有那英王乔治五世集邮成癖,他的‘皇室邮集’独缺此枚孤品,于是派专差去巴黎抢购。然而,这枚邮票的拍卖价一气儿抬到了二十万法朗,把英王那全权代表也吓退到一边,叫美国大集邮家海德音花三十万法朗抢购到手!英王乔治五世那是遗恨终生啊!头几年,1980年,在纽约举行‘世界奇珍异宝’拍卖会,这枚缺了四角的一分盖销票又以八十五万美元的价格被一位匿名收藏家买去,加上税,买主实际付出美元将近一百万!匿名,明白吗?你就没地方找它去啦!这,就是孤票的价儿。那么假票呢,咱再举一个例子。我国著名集邮家姜治方老先生,怎么着,姜治方您都不知道?!好!得过三次国际邮展的奖牌呀,那是1933年、1944年、1957年,我瞧您这岁数,敢说人家末一回得奖的时候您都还没出世。那姜治方打小就爱集邮,进别人家,头一件事儿不是请安、叩头,先奔人家的字纸篓,翻旧信封,搜罗邮票。他多年在欧洲当外交官,1949年起义回国,跑遍了欧洲邮票市场,把那私人收藏、世界博览看个饱。单说1878年清朝发行的我国第一套邮票,大龙邮票,他就收藏了不下九百枚!头几年将全部邮集捐献国家,国家奖给他人民币五千元,咱在这儿说,实在太少了点儿!就说那姜治方老先生,三十年代在巴黎找到一套法国‘客邮’琼州1901年加盖票,全新呐,那可是久闻于世的法邮珍品,他以搜集十余年的全部外国邮票换此一套。‘加盖票’您也不懂?得,咱们等会儿再解释,先说几年之后,姜治方在布鲁塞尔,以珍品示人,得意非凡,一位比利朋友淡然一笑,伪造的!然后,拿出自己的真票一比,果不其然,姜治方傻眼了。但是,人家点明,这套伪票也出自邮坛某位名家所造,价值并非一文不值,那比利时人便以香槟目录价的五十之一收了。真品太少,假票难造,假作真时真亦假,这就是伪造的艺术,这就是假票的价值!什么?香槟目录您也不知道?那是法国的著名邮票目录。什么?邮票目录是什么!那上边记载着邮票的发行时间、名称和种类。种类?!您,您,您分得清普票和纪念邮票吗?您明白邮票下边印的J是纪念邮票的符号吗?‘鸡’‘爷’--‘结’您可别给念成扑克牌的‘钩儿’、‘疙瘩’、‘剋’的‘钩儿’哇!嘿,您可真是,外行到--到家啦!”
  谭子早晕了。 
  “怎么样,您要是不要,我买了。”一个人挤进来。
  “等等!稍等!”谭子不挪窝,仍旧蹲在老者脚跟前,像出不起大价、又舍不得撒手的买主。他心里突然来了些奇异的、不可遏制的大念头。 
  “您跟我说说持有这张‘大劫案’孤票的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我可就不知道了,如果你想了解这张票,可以去看黄效骞写的书。黄效骞是个集邮分会的头把手,研究中国近代最稀少发行票的专家。” 
  谭子赞叹地看着眼前这位穿中山装的老者。
  “您怎么就这么懂行呢?” 
  “看的年头多了呗。”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
  “退休了。请看我的退休证。怎么样,你们要成交吗?请等一下,三位,我的规矩是,不白看,但也不要钱,你们都有票吧?一人给一张,手续费……”
  老者突然闭嘴了。
  谭子把红箍儿掏出来,抖了抖,带在胳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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