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某种时候我们会格外逼视自己的工作。就比如SARS流行时期。我本应回北京做电视策划,被世界卫生组织的旅行警告滞留美国。自然,不回北京也误不了任何事,上马的剧组纷纷停工,演员散了,摄影跑了,导演全都闷回家,在电子邮件里个个给我写同样的话:索性把导演工作台本改得好一点。但是,接着传过来的话又通通变了,变调也很相似:突然发现手中做的故事瞎闹,轻浮,跟周遭一切相比简直是无病呻吟。
“那就停停手,看看碟,”我跟哥们儿说:“请务必看巴西新片《城市之神》,美国新片《抚育维克多》。前一个是枪伙片中这几年里最好的,这么说还不够准确,就透视社会,就风格完美,就良心纯粹,该说是近年来所有片子里最好的片子!而《抚育维克多》是我们在中国做创作很可以借鉴的,它……”
“怎么看啊?”哥们儿打断,“卖碟的全跑了,什么都停了。”
我只有在大洋这边想像空街,想像影院关闭的冷清门口。不过,并非我们的处境最极端,也并非我们这才想起来反省。专心的影视工作者在天下到处用表达自问着工作意义。
电影走暴力,走吸毒,走贫穷的时候,最好是走少年,这样,造型会前卫,画面酷出各种可能,退到最底线还有纯真的眼睛与希望。《城市之神》(City of God)([巴西]导演:弗纳多·迈瑞莱斯 Fernando Mrelles)具备所有这些猛料,取自里约热内卢60年代到80年代的贫民窟真故事,9岁到14岁少年人,从偷东西,玩枪,贩毒,到大规模枪伙火拼。电影有时用新闻手法,一个烂公寓景,两分钟,便介绍出一播血洗一播轮番做主的少年毒贩帮历史;单是枪伙角色之多就无人可比,《美国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加上帮手不过5个,英国的《上膛的,自动的,两支开火的枪》(Lock,Stock & Two Smoking Barrels)整出12个家伙,而这部电影人物多达20以上,个个活灵活现,个个不一样;小男孩,小女孩,一人领把枪,加入撕杀,挺尸街头,传神着武器泛滥的当代文明史。当片子用这样的新闻风格拍摄时和人物故事很契合,因为主角穷少年喜欢摄影,和各枪伙从小在一起,内线使他能拍到枪伙的照片,而报纸靠卖暴力内幕夺彩。电影里快门按动,仿佛枪声,也像是为诠释生命意义做定格与放大。片子也用传统拍摄手法,拉美的阳光,穷破的斑斓,自然与人造景观互相挤压,这部分十分有调性的画面与细致的人物刻画,跟纪实风格部分奇妙地和谐着。我很少看到这样一部电影作品:信息量这么密集,社会底韵如此丰富、结实,概括极到位;天下残忍莫过少年,这里表现大规模的少年残忍,一点不别头,追究到底,并且是一件艺术品。
当SARS过去,当一切恢复正常运转,《城市之神》的碟会出现,因为影评界放话了,这部葡萄亚语片如果不拿奥斯卡2003年最佳外语片奖,天理不公!倒是中国影视创作者中间,用心做片子的人更可参考的《抚育维克多》(Raising Victor Vargas) ,不知道盗版碟会不会打主意。
《抚育维克多》([美国]导演:皮特·索莱特 Peter Sollett)故事放在纽约东下区多米尼加穷移民街区,老祖母养着维克多和弟弟妹妹,维克多看上同街区一女孩儿,想跟她好,16岁男孩想的“好”无非是想上床,弟妹也小有色情问题,都是哥哥带坏的,穷祖母想把维克多扔给社会管教。做色情戏用少年人也是最讨巧的,肌肤稚嫩,小心思无穷,情窦初开身不由已,走邪道也无辜。开场就是维克多想上床,结尾时是温情相依。想色情想了半天,其实没有任何色情场面,甚至可以说,这电影根本没有多少故事,但就会让你一分钟一分钟地想往下看,不是想看少年“色”的如何了,而是看这些少年的表演。传神,细致,多彩。穷到什么都没有,就是有从头到脚一身鲜活生命!跟《城市之神》里众多的少年演员一样,这部电影的少年演员也都是非职业演员,是街上的穷孩子。素来低调的艺术影院观众一看完,好多人都出声的叫好。评论也直惊呼:“瞧瞧这些孩子,好莱坞那些做作的少年片简直傻得没治了!”
这是最让我琢磨的地方。为什么从里约热内卢到纽约下东区,这些非职业少年表演这么精彩?演员出身的导演,比如我们的姜文,可能把自己的灵魂体验和技巧灌入一个主演的体内,可能一招一式地教出一个,或者几个完整角色。张艺谋也起用非职业演员,所谓本色,也是穷孩子。然而,跟这两部片子里这么多穷孩子焕发式的精彩无法相比。从导演技术说,这里面有些招数,比如,《抚育维克多》的导演在拍前面一个短片时发现,这些少年最会表演的时候,是他喊“action”(开始)之前和“cut”(停)之后,就是说,平常时候最有戏,于是他干脆扔掉写好的剧本,跟着少年各种生活细节来。拍完短片,几个有志的穷孩子自己改进兼学表演的高中上学。然而,看这样的介绍并不足以让我安心想:好,我也能做到。因为这些少年的表演——用镜头扑捉并连贯构成的生活方式,太机灵,太小巧,太多样了,你要有高度的活泼,敏感,还要有搏大与平等的心怀,才能温柔地拥抱到这些瞬间既失的生命流动现象,来构成不靠故事,凭人物微妙关系和饱满的小动作递进戏的电影。这个导演也是编剧,在诱人观看小动作之间,用拥挤着穷人公寓的都市大全景做剪接。可以感觉出,导演视野不小。然而不是中国文人知识分子爱说的“悲悯意识”,不是俯视众生的角度,相反,传达着在人类拥挤如耗子的现代蜗居里,虽然有着隔膜和疏离,也有着被观察出来的无限生机。
当我跟哥们儿说这部电影可借鉴,因为这片子题材小,不触政治,也很现实,就几乎没故事这一点,能和中国电影剧本面临的问题对着思考。我们的编剧躲在古装戏里还凑合,一到现代戏,就显得格外老化,弱化,不会编故事,想像力单调。导演都得上手帮编剧做本,但常会继续轻巧到韩国剧化——某种身份种族不明的泛东洋都市。这就算是最好的了!我们是得对什么妥协,不过,究竟我们在什么地方妥协着什么?在关键地方遗漏、忽略的时候减少着什么?故事单薄就一定什么都单薄?还是从本质上缺失着什么?《抚育维克多》的导演结果让我想到开放性的可能,在没戏的地方,起码要有人。还有,导演拍这个戏时候的某些处境和我们也相似。拍戏的时候,是他们的大SARS——911时候,那一天,剧组正在下东区楼顶上排戏,眼睁睁看到浓烟滚滚的世界贸易大楼上人往下跳。导演也追问自己,在面临大危难的时刻,值得拍少年成长的小戏吗?他感觉自己在拍的东西还实在,比拍为暴力而暴力的片子靠得住。导演是李安的小师弟,纽约电影学院出来的年轻人,这是他第一部商业片。他在街上散传单找来的穷孩子,有的要进好莱坞了,有一个拿到了纽约电影学院奖学金,让这导演直嚷嚷:“嫉妒啊,我还在还上学贷款呢!”
创作者都面对着自我生命的各种现实问题。比如欠贷款,比如创作限度,对面临的处境各有短招数和长打算。当生命遇到外部危机时,当被迫停下来时,也许我们都会沉心自问的,当外部危机缓解,自省也许会“淡出”。其实,所有我们面临的创作环境从来不佳,在各种环境里遭遇着各种SARS,商业市场的,表达限度的,等等等等,但是,看着银幕上这些精彩极了穷极了的少年人,我反省自己对创作,对人,对生命的体会,检查自己沉心在意“人”这个命题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