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说网上大萧条,网下又何尝不是?——就精神需求而言。在这样的时刻,看了部关于一个美国网站成功到失败的电影记录片。我的“娱乐精神”
(挺喜欢编辑对我未来一本书要求的这词)有点邪门?
这个记录片只在一家“艺术影院”放映。就是说,是在小房间的,烂椅子的老影院里。我有点迟到,摸入黑暗,出乎意料,居然地,这里,那里,有一些头颅的影子挺在银幕前面。看来我不是莫名其妙的唯一之人。
记录片《Startup.com》表达了网络泡沫的具体过程:一对高中时候的朋友,一起作网站,主意应该说还不错,在网上付交通罚款,解决人排长队付罚单的烦恼。这个主意吸引了风险投资1千5百万。最热的时候,网站雇了200人。前总统克林顿接见CEO,CEO头像上了《财富》杂志,出现在电视和报纸媒体上。这网站有竞争对手,网站撑了两年,然后,剩了空桌子,桌上电脑全都不见了。
记录片风格,镜头晃动。眩晕着,恶心着,看着,自问着,究竟什么东西推动我一定来看《Startup.com》?Dotcom成了Dotboom,高科技股一落千丈,纸面的和心理的富翁纷纷大缩水,人甚至懒得声讨,大家后悔同一件事:去年为什么不大把地花钱?那些钱就这么永远不见了。批判Dotcom在经济衰退中的引发作用,早已经被高科技从软件,到系统,到基础结构,到通讯干线的巨超需求的建设,浪费,停工,解雇的沙暴,掩埋在历史废墟下面。
而那一切,不过是两年,是一年之前?已经是那么地久远了。
隐约地,缓慢地,在观看中勾起一些个人回忆。可以说,眼前所有画面,所有细节,都是我经历和见证的“历史”。比如,这记录片的核心人物,两个高中男孩儿,可小比博库网站原始故事?(博库其中也有一对大学时候的同学)。比如这个博库,从美国硅谷地段起家,找风险投资,找合作说法,要比这记录片在美国各地找钱的范围更大。全盛期的博库搬到中国,在京城一座大厦里租下一层。在人民大会堂开网站发布会。(当时有人开玩笑说,只有农民企业家会这么干)。东方的那故事挺像西方的这故事:开战略会议;组织郊游——花投资人的钱联络网站团队感情;包括技术员年轻,天真的脸,东西方都一样,下面干活的人都一样,傻呼呼着忠诚,同时暗扒拉小算盘。我在北京干了两个月,在二级主管会上对着一个小妞的脸说,“你这个花瓶。”后来那妞儿当了王朔操练的网站的CEO。王朔。花瓶。CEO。这类词也象征网络文化?但是,博库小领袖经历了残酷的个人灾难。某种物质主义而论的实体结果是,一个百十人的摊子全没影儿了。那些原始参与的二级人物的美国绿卡?中国高工资?下一个工资去处?……接下来,我还经历过几大网站,有一个说给我投资50万根本不在话下,那网站一年烧钱两亿港币,看报告的朋友直惊呼:“怎么花得出来?!”一瞬间,我都有点以为,烧钱也不是一般人干得了的,也是需要想象力的……
黑暗中,银幕后面,对位着,模糊着自我经历,其实懒得调动。有什么人将来还回忆什么吗?回忆什么呢?对于我来说,在东方,在西方,在烧钱现场观察过,回头想象,生动燃烧一下那时整个投资市场的疯热病景象。
假如投资方向是狂热昏病,所投资的商业模式是错的,那么,当时投入智力与精力的人们究竟想过些什么,还是不是值得回顾?看完电影,听人议论,“看这样的家伙,我连借20块的个人信任都没有,他们怎么就拿到那么多的风险投资?!当时真是全都疯了!”
记录片里的网站能拿到风险投资,相当靠着网站CEO的冲劲。这家伙是一个很典型的网站文化形象,没有念完商学院,号称从华尔街大证券公司Goldman
Sachs跳出来干网,橄榄球运动员的身板,强壮如牛,只吃不睡地到处跑,精力充沛,口舌如簧。在很多说服投资人,鼓动群众的时刻,仔细观察镜头记录的这人表现,你相信他很相信自己在说的。而整部记录片,就靠着CEO对镜头独白作连接。你必须考虑到,这个成长在媒体时代的人,大胆,无耻,天真,表演既是生活,把在镜头前当做回家,也许对任何镜头结果作出了预计:最大限度是:不记后果。
记录片主要人物,CEO和他的伙伴,他们的争论,他们的台词内容,基本在如下范围:投资,网络战略,对董事会的承若。竞争对手。等等。在黑暗中观看,听着真实的台词,眼睁睁看着不可置信地幼稚:这些家伙,既不懂经济,也不懂商业基本操作,却着实抡着大经济术语,作着勇敢无畏地指挥。真是当真啊,当真的那么可笑。于是,笑了,笑着,听到,在黑暗中,这里,那里,同时还有笑声发出来。而人在各自笑起来的每一时刻,我发现,都是记录片表达网络操作的相当内部的地方。于是,不由点点发出笑声的模糊人头。有着几个。瞟着不动的黑色头颅,不禁想,这些藏身黑暗的家伙,都和网有关系?其中也许有刚下岗的?
作网络CEO的,阿猫,阿狗,在中国遇到,在美国也大属正常。CEO的高中时候同伴,最后分手的人说这CEO,是个马基雅维利。同伙的形容带着抱怨和贬义。然而,这使我想到,回到原形人物,马基雅维利是大有他的政治抱负的,是有理念的。在20世纪末日故事的时刻,狡猾而幼稚的马基雅维利们,也宣称自己是有理念的来着。在近10年里,在经济开发世界,然后在高科技膨胀世界里,我们其实一再地重复观察到这类不断出现的“新人”。
而网络的历史速度是以微秒计的。和电脑技术更新与价格下降的比例,18个月,恰好一样,在18个月前我写了本关于网络的书,在书里我写过如下句子:“干垮了网站,现在是申请读哈佛MBA的最好简历。”而到了又“现在”的如今时候,到了公元2001/7月底时候,曾经干过网站的,可能就有经济罪犯的嫌疑?应该有点搅坏了经济的羞耻感?是所有憨厚诚实投资股票的人,应该质疑自己智商的一面镜子:“怎么会大走眼来着?!”
在黑暗里看一度泡沫,面对惊人的幼稚,巨大的金融资产,在小领袖一个个浪漫性挥霍手笔下,转眼间,飘成一场昨日的风花雪夜。而假如不坐入黑暗,不面对记录片一格一格的连接,任何人有任何的闲心,有任何的时间,还回顾刚刚发生的一切?回看那些荒蔑的大抉择,包括任何个人悲剧,任何情绪性行为?很难不想到一个我们的历史对比,大练钢铁之后,留下了一些农民水平的幻想诗(一天等于三百年,放卫星什么的)和紧接着的大饥荒。在网络狂热过后,华尔街经济字眼是“冲帐”。早在去年7月时候《华尔街日报》就用长篇文章讨论了这个历史上最大投资行为的狂燥症问题所在。报纸提出这个问题:人为什么全都大走眼?
文章的结论是短促的,是有力的,放在细节与论据的前面,是报纸文章结构的:“因为都想快速发财”。而现在人们似乎都同意这个结论。
然而,就像问自己为什么要来看这个记录片一样,我有对自己的疑问是:“我们”(回到干过的“内部”,)我,是追求快速发财吗?是注重技术发展吗?不是。也是。完全不是。我连发财的基本点,连给我原始股都不信。我当时投入的,我所看重的,是我模糊着的兴奋点。而我的几个兴奋点重温下来:1.网究竟是怎样一种媒体手段?2.网络——数码技术,将可能怎样影响和改变着个人创作?——文字的,影象的创作。而数码技术影响的可能性,极限性,边缘性都在哪里?3.我自己,到了哪一步,应该坚决打住混在喧嚣和快速卖力里?4.后来一直自我检讨着的是:在媒体的发言里,除了记者不知道的,帮你胡说的,你自己说了想了做了什么?
——看现在,看中文网络文化,看网络不是什么,不能干什么,似乎挺清楚。
苏式重工业建设,给地表留下空厂房。后商业时代的操作转移,在天下到处留下着空楼群。网络小子的浪漫挥霍,所留下的遗迹,有着后现代设计特征:越少越好。
可惜的是,最短时间聚积的这么多钱,这么多人精,留下的创造力这么少。网站关闭到底,连虚拟空间的图像和文字也会烟消云散。看着电影,有点可惜,那些在东方疯狂过的,有点美国文化背景,有野心和热情的下一代,当时手里很有钱,有数码摄相机那些玩意,想到拍广告,想到用自我张扬来打网站知名度,却没有想到拍一个“自己的”记录片。他们说的,包括想的,是上市,是投资人,是在中国怎么站住脚——光这一点,就使得他们不可能敢于想,不可能有历史目光,把自己当做现象来观察,来表达过程。像屏幕上这个CEO在镜头前整天这样说着,让我们观看自己的狡诈,愚蠢,梦想。
时代周刊评论《Startup.com》电影的短文说:“这部扣人心弦的记录片,没有明确说什么地方出了错,然而,当所有都化成了碎片,痛苦和原则性的难题,是如此地鲜明,如此地令人悲伤。”
如今,网络分析家对残剩的网络文化作出的定义之一是:网具有怀旧的性质。我对这个定义挺理解。网上的中文读者,一小群自我认知的“知识精英”,在中文网上世界里相当怀旧着:谈资是恐龙时代的——是50年代到80年代政治,历史,人物话题。看看在外面网上张贴,在国内网上看不到的,最近走红着,属于某种禁忌的《革命党与执政党》的文章吧。在我看来,这是一种典型的文化状态:极有限的交流手段,面对极有限的人数,是极有限的(并且老套的)思维参数。有趣的是,文章建议不开放新闻自由,而这个立志从内部拯救的思维,在虚无的外面飘荡。属于“娱乐精神”的哪一部分?
在黑暗中独白着,也许并不是悲惨的处境,而是从来如此的平常处境的一点多余手段而已。未来时候,会继续观察到中文网上文化的疲软并萧条——思维的疲软并萧条。这并不是近两年(或者近10年)种种思想新狂热,留下的一段段后遗症的总爆发,而是长期自由咨询不足,参照系狭窄单一,自由思维空间不够大,个体精神世界无以持续过着有质量的内心生活,于是,缓慢地,自然地,必然地,临时兴奋着并衰退着。
可以想象的是,这里,那里,剩下着,冒出着,个人体会的笑声,在黑暗的空洞中,回荡着,消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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