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红磨坊》(Moulin Rouge)我问斯蒂夫：“影视评论都怎么说的？”

“普遍好评，亚特兰大宪政报的家伙，当然啦，给坏评。”斯蒂夫答得像天气预报一样全面。

“宪政报家伙说怎么坏？”

“说没内容。”

“真邪了门，这种白痴怎么还吃影评饭？”

我操练故事，制作细节，从不看评论。倒是陷在法律堆里的斯蒂夫爱读影视评论。好多年前发现斯蒂夫居然读这种东西，我甚至挺失望，怎么遇到一位美式《大众电影》读者？也亏得他爱读，一个礼拜2-3场新电影，想不浪费时间、精神、包括钱，真得看看评论，先作过筛选。

《红磨坊》故事可以说是“没什么内容”：卖艺也卖身的女戏子和穷剧作家的爱情悲剧。放在巴黎当今著名脱衣舞大戏院的100年前。根据那些觉得靠得住的影评倾向，我们估计值得买票。

斯蒂夫的影评参考都是标准货：《Rolling Stone》；《Timen》；《Newsweek》；Roger Ebert，Chicago Sun Time和“At the Movies”电视节目评论员，“两拇指”之一；NBC Today Show的Gene Shalit；CNN网——还可以查看过了一阵的电影评论；他不大喜欢Washington Post的Tom Shales和NPR的Rob Mondello，这两位评论家(都是同性恋)恨美国电影，对外国的说好；他不信任《纽约时报》的影评，像学术论文，从不告诉读者自己对电影感觉好还是不好；最糟的是我们本地报纸的影评人，一男，一女，评一百次，包准一百零一次的烂。

不过，我俩并不都根据大牌或小牌的说法，来决定自己究竟看什么，或者不看什么。比如最近的《珍珠港》。几乎是全体臭骂。(除了NBC的老头喜欢。新闻周刊给了一半好话。)要是照影评家们的大批判：历史浅，卡通游戏战争，学《铁踏尼号》三角爱情的卖点。电影评论甚至以骂电影来替沉在海底的普通士兵灵魂申冤。眼看公演前评论轰炸得那叫一个惨，一亿4千万的历史最大制作《珍珠港》，该是上演时刻就沉底！然而并没有。

我个人的观赏看法是，这个电影制片人放的大话有道理：要到这个制作时代才能出这样的效果。我佩服导演和剪接对三小时的节奏安排。前面的节奏慢的恰到好处，(铁塌尼号前面非常沉闷，那部片子我是一边看一边发誓，就是以上绞刑作交换，我也不看第二遍。)《珍珠港》战争场面一起，长时间毫无任何疲软，具交响乐张力。我猜导演肯定给自己定了目标：在战争场面的饱和度和长度上，不能后无来者，绝要前无古人。(《拯救大兵》的血腥开场，时间上短得不值得比了。)根本不必怕影评人影响大众胃口，观众是来看电影的，大众根本不关心影评人说些什么——

这也是有一次中国一家最流行报纸的文化版，叫我写个影评，叫我评影评家们是怎么看那个电影的时候，我趁机对报纸影视编辑作的批评。我认为，美国的专业评电影的(包括中国的)在内，相当多的影评者经常是脱离电影制作和欣赏的基本要素：故事，导演，摄影，设计，服装，剪接，音响音乐等等要素合成作评论，评论常与欣赏基点无关。并不是因为这些大爷和小姐更深沉，更具思想，有深厚的历史感，(顺便说，影评家的历史观经常很浅薄，就比如前不久上映的《Claim》，是被美国影评家普遍评为“近年来最好的西部片”，其中的主要事实：爱尔兰人修的那段铁路，实际上是中国人修的，不过用一大堆中国脸卖不了美国票房。)其实是，经常是，所谓专业搞艺术评论的，无艺术感觉，缺乏基本训练，只会用所谓的“内容”作衡量。而我这样的内容考量，使得那篇编辑特请我写的文章没能发表。(回看从前专栏文章《吃脑子的电影评论家》。)

最近读大陆《21世纪经济报导》影响版，看编辑小姐跑戛纳，写一大篇旅游过程，说到《红磨坊》，40行文字，给我留下印象的唯一评论是“故事老掉牙”。

我认为，不同的电影，主看的“内容”不同。就说的《红磨坊》。《红磨坊》和故事如何有多少关系？不少电影是对一个题材作再次翻造，人很不难认为，这是“好莱坞”缺乏内容，来回耍形式的证据。不过，莎士比亚也是来回翻造的，每一次，我们除了看对通用借端的个性化解释，我们还看许多其他可能性。《红磨坊》这样的，很快就能看出故事外观是什么的电影，主看什么“内容”呢？看美工设计：从画面里能看到专画红磨坊题材的Toulouse-Lautrec笔下内容，但是在电影里扩张出怎样的光彩啊——只有电影能这么伟大——我觉得整个设计更是在向印象派作遥遥致意。看舞蹈拍摄：导演、摄影、剪接，丝毫不吝惜和不留恋“场面”，开场是不停歇地动与荡。看(听)音乐构思：对50年来的流行音乐(拿包括麦当娜的著名“宛如处女”开玩笑)，并且要看如何使这些谐谑曲转换到最终的悲剧高潮。你要有点同情心，不一定是同情剧中人，而是，请怀着一点对导演，对音乐，对场面的同情心，要有期待心，要提着心，等待看究竟如何处理悲剧段落，暗自希望着不要从头到尾用流行嘲笑流行，破坏了结构的大块面。包括看对室内剧场的空间运用与调度。看(听)女主角Nichole Kidman的表演张力，(她的歌喉惊人的好)。总之，这部电影是表现剧，用其他尺度衡量会走偏，而在比“MTV”风格更过速到甚至“卡通”的时候，电影保持了呈现主要演员表演的丰满度。这是非常难把握的。

看到此处，人可能说：“我不会有训练地看。”对不起，这样的业余评论我也遇到过。而我的回答总是一样：“早年间上戏院子看戏的观众，会给台步，身段，眼神叫好，捧场，你现在看电影，或者看更简约的成品，电视，如果不会看设计，灯光，表演，剪接，你真是活活糟蹋当一个普通的现代观众。”

打赌：假如下半年没有太多大惊喜，这电影的设计，剪接，包括女主角，都会提名奥斯卡。

(承认：用了网上小招——靠标题“色情”勾眼。不过，电影不是“色”(颜色)？不靠动“情”(各种调动情绪的手段)又靠什么？暴，是票房要素：暴力，也是暴动——影象活动剪接的魔术暴乱。)

斯蒂夫看的影评还包括《华尔街日报》周五娱乐版。周五，我们总是提早结束工作，买下午场价格的票，坐等开演的空儿，分读那份报。娱乐版影评人Joe Morgenstern也是反美国电影，爱外国艺术电影，说张艺谋的《我的父亲和母亲》是反商业化的，说“这才叫电影”。(是不是洋走眼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看。)我看这报的头版，头版右栏偶然也说电影，说的是市场学。我在这栏读到《藏龙卧虎》究竟是怎么一步步打入美国市场的。我读到《珍珠港》票房不错，而最早提出这个值钱念头的制片人，如何失了算，成绩单上没份。我只读电影经济合算与分析，这是被专业训练出来的。作电影和电视，不像写小说，不是一个人有白日梦能力就能成的。每当读到制片人野心勃勃(《珍珠港》大制片几乎没什么艺术素养根底)，为拉投资大话吹破宇宙，不管成与败，都让我服。在这个行当里，人人每时都问：几句话的构思，究竟可能成为什么样？要有什么样的目光，才能预先拉开而不是拉破，拉烂，一个最薄最大的白日梦视觉幻象？！

不不看评论，不作投资人，首先和最后，学作一个普通观众吧，学会欣赏电影这种已然百年的综合视觉艺术，包括欣赏电视拍摄，免得浪费制作工人们的心血，浪费你呆望眼前的有限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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