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进来看


  
想去找一家露天电影院,是因为一部《孤独之星》(Long Star)的电影。讲的是一个警察追查犯罪的故事,发生在靠墨西哥边境的美国老镇里,这位警察跟一个墨西哥裔女子热恋着,上过床之后,两人才发现,原来竟是同母异父的兄妹,当年他们的母亲是偷渡客。这个剧本在好莱坞转了好几圈,在我熟悉的一个制片人架子上搁了好一阵。这就属于这一类创意:编得太过,人物关系近到不可能了,不过,有床戏,有离奇卖点,看你怎么作了。稍微不留神,会相当地俗气。后来,剧本转了几个制片人,终于作出来了。我看了片子,居然挺不错的,这个读剧本的时候感觉相当牵强的故事,在电影里挺空灵的。
  美女明星固然是大卖点,而导演也很成功。诀窍不在怎么处理这么牵强的人物关系,而是对场景的选择。没落老镇和穷墨西哥。具体场景是酒吧,是汽车垃圾堆。无论是内景,还是外景,这些破烂都用了色彩斑斓的大调子,空间都很大,显得空旷。其中最空旷的一处景放在露天电影院。
  这一对发现了自身的秘密,各自带着罪恶感觉却无法从情与色中走散的男女,双双坐在旷野之中,两人不好意思对视,就看着裸露在日光下废弃的巨大银幕,银幕底座的油漆剥落了,四面长满高高的荒草,大风中无依无靠的草摇晃着,然而,夕阳也是如此明媚迷人,让人无以离去。
  我认识的那个制作人就这样放走了一个到手的赚头。而我,只是想找一找是不是还有残剩下来的露天电影院。这种影院是上个世纪50年代兴盛一时的形式,可以归入古董范围了,翻开电话本黄页的时候,我没抱着太大的期望。所以当我在本地至少50家电影院的目录下,只查到一家名叫“Drive in”(直译“开进来看”)时甚至挺意外的。听着影院的电话录音,我仍然怀疑地想,可能也就剩个名字了。因为录音报告的放映内容跟普通影院的录音内容没什么不同似的,有6个放影场。我看看电话本上的地址,影院在城市那一头。
我拿车钥匙走人的时候,在电视球赛前愤怒吆喝着的斯蒂夫,喘口气,顺便问我上哪儿?我一报出地方,斯蒂夫的回答是:“哦。哦。”这个很不明确的象声词在他是一种惊叹词,意思是说:“老天爷,你怎么会想起来一个人去那种地方?!”斯蒂夫是当犯罪律师的,对本地情况十分熟悉。以他阅读犯罪案件的地理观点,那个低收入郊外,犯罪率相当高。
  我怀疑地打量着他。以我的视角看律师,挺像看好莱坞的编剧,他们都坠入自己的小世界中,为一个案件编织出一种完整的真实,并且必须以为这种人为的世界就是全部世界,才能够为此坚决奋战到底啊。虽然哈佛法学院肯定不认同我的观点。但是,最棒的美国电影和律师中相当优秀的人物都赞同我的看法。所以,真实不会很可怕。照我在描写美国50年代风情的电影上来看,“开进来看”的影院是挺风光的,青春貌美的少年人,穿着时兴的衣装,开着时兴的汽车,车开进空场地,先开到镶着闪闪发亮的铁边的饮食店前,买上好多的热狗,好多的爆米花。然后汽车停在星空下了,车窗摇下来,放进挺大的喇叭,这是为了在汽车里听电影用的。放映开始了,基本是恐怖片。当吸血鬼在银幕上咬住人脖子的时候,汽车里,男孩的手在女孩上衣里摸索着。那时候汽车前排座位是通的,中间没有手动拍挡装置隔开。银幕上十字架迭着鬼影子加着阴森恐怖的音乐。汽车里一闪一闪的微光,时隐时现着一上一下躺卧的身躯。特写:吸血鬼的十个尖爪。特写:火热交织一对唇……
  自然,斯蒂夫只看到我手中坚决摇晃的车钥匙,于是,他扔下既失败又打得不精彩的橄榄球赛,陪我一同前去。一路走着,我开始明白他的恐怖感了。穿过城市一头高级餐馆的遮洋伞下,悠闲地坐着的雅皮,穿过城市的中心,所谓的,像美国大城市面临的凋敝,然后,穿过关闭了一个世纪的大厂房,窗户的玻璃碎了,没有了。然后是低收入住宅,是黑人的,看过往汽车,几乎很少有白人驾着车。立刻地,开阔的荒野。一小群,一小群的商业。门窗上着钢栅栏典当铺,偷来的东西常送到这里。“支票换现金”小店,非法打工移民和犯罪分子最爱光顾的地方。在城市里看不到的烈性酒店。巨大的废汽车垃圾堆。一路上最健康的卖家是小药店。
  这样地到了“开进来看”。有铁丝网拦着,开不进去。除了我们两个观望者,没有任何人。我趴在铁丝网上看着空旷的场地,我发现,真的还是开进来看的地方,在巨大的银幕之间拦着铁丝网。当我看着大场面的时候,斯蒂夫似乎在寻找一个悬案的线索,他到处只看小细节:小装置,包括读字不大的说明牌。然后,点着头说:“我明白了。”我问他明白什么了?他说,科技又进步了,现在是每辆车开进来的时候,发你一个收音机调频台,调到同时给你的频道数字上,这样,就在车里听到电影上的台词和音响了。
  我也落实了我的疑惑。这里放映的内容不是昔日的恐怖片。都是头一轮流行着新片子,跟中产阶级小区放的差不多,不过这里的全是动作片,并且有白人为主的流行影院不一定放的黑人主演的片子。在巨大的招牌子上,有个片名跟这个“开进来看”呼应着,《开着偷来的车》(Joy Ride),是讲开车上路的故事的。
  在路上。就像美国流行的牛仔作家拉瑞·马可说的:“走,不为任何原因,仅仅是一种古老的愿望,走,就是一切。”美国人是以呆不住出了名的,开阔的空间吸引着人,只为走而走,为着地平线那一边有什么美好东西的念头而走。当觉得浑身不够带劲的时候,人就开车上路了。这是一种美式生活文化,也是美国电影中的一派。这一派的上乘之作,公认是1969年的《轻松骑手》(Easy Rider)。这种电影有它的文学伙伴,比如“垮掉的一代”代表作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的《在路上》(One the Road)。以及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的《愤怒的葡萄》(Grapes of Wrath)表现30年代大萧条时候流浪谋生的人。人需要对自我形象的某种观照,《轻松骑手》出现的背景跟对越战的逃避心理有关。在那部影片里,有着一种被遗忘着的美国乡间景色,那还是不大开化的美国大地,是在治外法权的路上,就像《轻松骑手》主角说:“这里曾经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西部道德法,萧条小镇上打工,包括顺手牵羊,美式的波西米亚流浪人以一种自我提升的方式,对抗着世界霸权的自我形象,逍遥法外,逃避地游荡着。这支电影流派影响并产生了比美国本土做的更好的外国电影,比如《39层台阶》(The 39 Steps),比如希区柯克(Alfred Hitchcock)的《由西北而北》(North by Northwest)。而背景浑厚的这一支美国电影,如今,突然到了停下来的时刻了。
  尽管新片子继续在路上,但是,我感觉,所有的新片子都缺少了上路的迫切感,缺少原始的内心召唤。这些电影的创作者甚至不为旅行的无意义发愁。单薄,轻浮,只为假装疯癫找到大喊大叫的借口。一路上也遇险,一个事件接着一个事件发生着,是所谓的冒险,观众不操心,只是跟着电影搭车而已。因为《在路上》的新创作者是好莱坞的空中飞人,从东海岸纽约文化中心到西海岸电影制作中心的路上来回穿梭,他们的烦恼是推迟一个投资会议,得失落参加一个攻关Party。当这些家伙凌空穿越美国大地的时候,俯视着地面上的乡巴佬,你们这些受着电影的骗却老也不知道正在受骗的傻瓜们呢!(文学是不是就好一些呢?难道我们需要极端恐怖的现实临头来激发和询问创作的循环本质?难道原先艰苦忙碌是为了无聊消闲的娱乐而所谓在创作?)

  夕阳在下去,这里恢复着生气。车一辆辆开进来了。从身边开过去的车,老的,旧的,掉着漆,露出锈底,或是漆起来了,一块一块,花花绿绿的。有名贵的卡迪拉克,不过,车顶子烂到快漏了。这个“开进来看”的观众,不是我从电影上看到过的金发少男少女,是黑人,是墨西哥人。每辆车都坐得满满的,一大家子人。一个黑人妇女带着一帮孩子,在这个流过去的画面背后,你能看到一个黑人家庭,父亲的角色经常是缺席的。而墨西哥人,大的,小的,男的,女的,加祖父和祖母,当人从车里爬出来买热狗和饮料,松松筋骨又爬进车去的时候,你真有点目瞪口呆,一个小车,塞进了这么多人!这里的票价要比中产阶级小区电影院便宜多了。按车计算,一辆车12块钱,一辆车可以连看两部电影。
  我问斯蒂夫要不要看个电影,比如看这个《开着偷来的车》?他摇摇头。他是一个根据影评看电影的人,这部电影甚至没有够上被评论的资格。我知道他是被好电影院的层层升高的舒适座位和杜比音响娇惯了,加上律师的职业病,总之,他不想冒险往前多开一步了,他不敢投入这里的观众群。
  只有我们的车倒着开出来。在上路的时候,他喃喃自语:“我曾经和爸爸经过一个‘开进来看’,大老远就看见巴顿将军(Patton)特写的大脑袋。那是一个冬天的晚上,在我们新英格兰老家。我问爸爸,那些看电影的人一点不冷吗?我的意思其实是,爸爸,我们去看看好吗。爸爸只是‘哦,哦’,继续开着车过去了。我现在想,他也许猜到孩子的心思,但是爸爸只想赶着回家。”
  我这才发现,地道美国佬斯蒂夫从来没进过“开进来看”!原来他跟我一样,也是第一次贴近地观看了一个并非电影画面上的看电影的地方。我没有回头审视一下身边的人,坐在车中,想起我的少年时代,我的“开进来看”。我们是开着拖拉机进来,是骑着自行车进来,赶着毛驴车,更多的人是两条腿开进来的。在乡间场院里。在荒原上。孩子乱窜,鸡飞狗跳,无数扇子,无数小板凳,无数站起来举胳膊招呼。周围带着铁环的洞帮着拉住白布的银幕。干部掀了布钻出来,开演前说些政策或是通知。雄伟的音乐和大风一起来了。也是好大的人头。“让列宁同志先走!”银幕上面和下面一起大声嚷嚷着。然后,无数的手电筒,星星点点,在无数田埂,无数小路,无数山岭中向各处四散。
  我的车中间当然是有手排挡的。无名的孤独突然而至,我把自己的手,放在握着排挡的他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