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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运河的历史与今天
去寻“源”。
在我手中的大地图上找,出京城往北,过沙河镇,不到明十三陵的公路边上,一个小小的圈儿,白浮村,便是元代大运河的源头所在。在那儿,运河比一般所说的北头的通县更往北。拿出认真劲儿,从“头”开始走。
隋炀帝三下扬州的小曲唱了两千年,为自己游玩耗尽万民之财,叫人又骂又恨,骨子里说不定还有叹和嫉。但以洛阳为中枢。向南、向北挖的运河,挖出了声势和规模!向北的运河,已到北京的西南。
七百年前,元世祖忽必烈定都北京,有半真不假的口述体《马可·波罗行记》为证,那时叫大都的北京,当称世界上最大的城市。帝国其他省,凡有贵重值钱的东西,都运到这里。光是用驮车载运生丝到都城,每日不下一千辆次!每年征粮八十余万吨,大半由江南运抵大都。然而,江南漕运,名义是直抵大都,其实只能到通县,然后改由陆路入城。陆路运输比水路运输贵得太多,七百年前跟现在是同一个道理。也要向上请示,奏折云:劳民伤财耗资颇巨,运费六万缗,等等。
于是想挖河。
挖河不是新招儿,元代之前,金朝就在打这个主意。也是从城里挖到通县。截过高粱河,白莲潭水,水势小而缓,载舟迟迟。拟改永定河,地势高峻,水流浑浊。
再于是,才出现了那位被以后你推翻他、我又推翻你的各朝各代一律大大赞颂的元朝都水监郭守敬大人。
按最新、最常用的语言,说那善于学习、尊重实践的郭守敬跑遍京郊四野,访问老农,调查研究,经过多次引水失败的挫折和总结,终于找到昌平城东南的白浮泉。据说,那泉头至今有石雕的龙头九个,大号九龙口。现代的书,光说不算,附有照片。郭守敬将那白浮泉引向西,入瓮山泊,是为当今昆明湖!又提引沿路的一亩、马眼、玉泉、双塔等等的泉,水势浩浩。郭大人心眼儿细,考虑到北京地势高,水大,从通县往上船难走,于是,沿河每十里,建闸,那时建闸的工艺水平,可用当今电视广告的话:领导世界新潮流。水再过高粱河,汇到积水潭。京城里,老人,新人,地名,书名,同一个地方,用着积水潭和什刹海两个名字。它可不是积水的潭吗?它可不该如同海一般?!江南粮船直驶大都内码头,照文词:船舻遮日。待到忽必烈从上都多伦回来,忽见大都船舶济济,码头上粮食堆积如山,商贩熙熙攘攘,小民的叫卖吆喝声给皇上添几分天下在握的充实,当即赐名:通惠河!
今日,关在颐和园里的昆明湖依旧波光粼粼,那个别小院,服务人员改了旗装,见人行跪安,门票亦涨。春光好,节假日,游人多时,人有挤入湖中之险;而那载过大船的高梁河,在紫竹院后面水泥板河床里悄没声儿地、细细地流淌,那泊无数船的什刹海!在着,还说什么哪儿来,哪儿去,几只游船封在铁栏杆里摇摆摇摆,尔后,交船上岸,按小时付钱。
那白浮泉昵?
用尺在地图上量,白浮不远,往北,直线30公里,小学一年级的算术和二年级的换算,来去60公里,120里地。不过,这是地图。
顺着地图往北,在这冬天里,风自然是呛着。
风力四到五级,骑在车上,便如行船,岸上三尺风,水中浪十级。藏一个温暖的自慰:只此一回向北逆风吃尽苦,此后一路南下,便做人上人!
还不到,还不到!总也“爬”不到元代的运河源头,便钻进沙河镇中一个小胡同,去明代的一座城边避避风。
说这是世界上最小的城,当之无愧。长、宽三五丈。骑自行车绕一周,半分钟。是当年皇上们去十三陵祭祖,用轿,一天走不到,歇脚的地方。城内共有房七间,其中两间还是御用的执事库。虽然如此,皇上的谱儿是不能丢一点点的,非要高高地围起来,弄个城不可,以示和咫尺之隔的百姓有别。城门上有过字来着,隐隐约约:拱京、卫华、镇远……既是皇上,落到哪个旮旯也得是皇上的思维。那正门上的字豁亮:仓库重地,闲人莫入!莫入,莫入,乖乖地,免得生出破事来。不过,看清了,这仓库属于一个养鸡场。
镇总归是镇,人多,巷深,就分了风,一出镇,风力立刻凭空添长!
看着公路边栽的标记,百米、百米地挪,挪到白浮的路标前。
骑到村口,乱兴奋加徬徨,不知奔哪儿。见一个乡邮员蹬车过来,忙上前探问:
“白浮泉在哪儿?”
那乡邮员穿旧的绿制服。自家的黑棉帽,也是旧的,帽耳朵放下来,颊上挂着汗,上上下下看我:
“姑娘,你打哪儿听来的?”
“书上看的。”
“书上?嘿!你叫书给骗啦!多少年啦,早就没有什么了,什么也没有了。”
“啊?!那,还有什么呀?”
“沙滩。唉,早就没有水了,那十三陵水库都长草了,咱这儿想修水上公园儿,游乐场。得打密云水库放水过来。”
“那么老远!”
“可不,这些年净旱,水还没放到这边就在渠里头漏干了。这不,后来就在渠底下铺上塑料薄膜,好不容易!还是没放过多少水来……”
沙滩。
沙滩就沙滩吧。
骑上车,往村里走,又见一个蹬车的男人,车前边带着捂个花斗篷的小孩子,孩子手里攥着个哗啦啦响的风车。就问问沙滩吧,那人说:
“有哇!”
“有?!”
“九龙口吧?有!跟我走。”
前后骑着,搭着话:
“……怎么不天儿暖和了再来呀?你是北京自行车队搞训练吧?瞧见没有,这座小山儿……不是,那座小山儿叫凤山,这座小山儿叫龙山,那……”
那男人到家了。一个殷实的院子,严丝合缝的。连车带孩子搬进了门,还探出个头来指路:
“……绕着墙走,顶到头儿就到了……”
墙顶到头,是个干部休养所。龙山被围在干休所里边。和传达室的大爷、办公室的年轻人一一请了安,上了坡,见一个在锅炉房前劈柴的。明知道不会远了,我还是用一步也不愿白走的心思去费嘴:“九龙口,怎么走?”
那人直起腰,一个来做临时工的农人的脸相。
“就在前边儿。看龙爷呀?”
阳光下,那农人的脸和话,都有一种崇敬、狡黠和格外、格外的质朴。
咂,龙爷!
龙爷,该叫龙爷们,九个,仍然在。躲在废水塔下边,在隔年的枯草中默默不语。
沿着残雪蹬上山顶,顶上有座庙,门前半旧的涂壁,大字:为人民服务。庙门挂了锁。扒着门缝朝里张望,庙已败破,破的,一眼便可以见到庙后面的天和远山。
水脉既断,香火焉存?合理。却叫人因情微有所失。失呢,原不过就是自己来寻源,太郑重其事。
山东、山南,都是平川,山北,遥遥地,见平川后燕山山脉的折皱。
向西,近近地,见那秃秃的,无庙的凤山。
造物主真是神奇。独独在平川上出一山泉,自然称龙,有龙无凤,必孤单,同时地,便又挤出一个土包包,成双成对,自自然然,就该它是凤!看山顶立的水平标塔,那凤山略高于这龙山,仍佛与如今女人们的精气神儿相似。没预备为自己这半边天张目,只是一想这对山高矮的设计,越觉着那管着前八百年、后八百年的本来就是神的造物主,料事如神!
忽想那七百年前的郭守敬,也果然是一奇,怎么就到这悄悄的小山下边,找出一眼成了盛极一时的通惠河的源头的泉来?!
当年的皇上也好气派,忙着把版图扩展到爪哇国的前夕,一声号令,兵丁民工二万,开干!丞相以下官员也统统亲自参加修河。
只是那郭大人没想到山洪会时时爆发,水源却常常不足。那忽必烈更想不到,不足百年,1369年,通惠河便随元王朝的命运-同败落划了句号。
最辉煌,最短的河!
明十三陵,遥遥在望,隐隐地,向你说隔代的事。明王朝一起来,照样忙着改都,将那通惠河在城中的几段,统统划入皇城,而这源头,又被选作皇陵所在地!改了朝,改了历,源头能不改吗?
什么是确定不疑,不改,不易的呢?
那在乡邮员看来是枉我此行的书上说,九龙口在凤凰山下的龙泉岛上,这似乎才是误人之说。不过,假如当初这里果然泉水极旺,周围一片湖泊,龙山自然只能是一个露角的岛,趴在那凤山的脚下。
那一片茫茫的大水,该是怎样一种景象求着?
没有水。
幸亏没带船。
平漠的北运河,宽宽的河道,如同两旁还未开始耕作的农田。
哪里能寻出过去?
元代这里漕运繁忙。明永乐年间,这里还是沿河每十八里辟码头一座。如今,哪里见到?突然,想中见,那码头满满停靠官船、客舫,只只,满载朝廷贡品,八方奇货。大到楠木,小到珠玑,土产有丝、茶、糖、竹、陶,石有花岗,人有林黛玉。进京、出京的官员互相拜见,繁文缛节,没完没了。说不定,就由这些码头升了官,降了职,说不定。多的是拜见来,拜见去,没完没了。职位高低,该谁见谁,几时见,万不能错。仔细地权衡了又权衡,含蓄地做,合体、失礼、自满、跺脚,以为是周天大事,是全部生命意义所在。而那些客商们,或径直拉上生意,从东边转货向西,或彼此睬也不睬,挟银带货,匆匆地来来去去……又听说,在清代,这河上二来往的官船,每船二十六名水手,设一小官,五十只船为一帮,一个码头,最多一天泊船八十八帮!又有那大粮船,一只便有十八丈长,组起船队,停在码头,首尾相接数里!领头的,跑不赢,喊不动,抄起大铜锣,敲上一个时辰,方能整队启航。
还是明清时的旧河道。干干。
干,也不是自今日始,北运河的昇平景象,本来就是时断时续。谁叫它通往龙穴又注定经过有史以来便以于旱著名的土地?枯水时节,南来粮船逆行艰辛,每当汛期,水又常常决堤泛滥。明代,这段河便由军人管制,河堤口,每隔四里,布河兵一人,身着“兵”字坎肩,走来走去,看管堤岸。监督险情,同时,严防旱疯了的农人决堤用水。
在堤上每四里之间,来回走了一代,一朝;又一朝,一代。和一线水打仗。
听说,真有一个清朝河兵的后代,原本是武清县水利局的巡堤员,七十有余,自然已经退休,退在家中,家在村里。连夜奔去,说夜,不过八点。好房,好院,院子里竖好高的铁塔,接收电视讯号。出来接待的是儿子,那儿子憨厚汉子一条,也有五十的年纪。说,老人已风瘫月余,刚刚,又睡了。
到哪里去找过去?
清王朝康熙、乾隆祖王孙两代皇帝治国一百二十年,当间再加上雍正的十三年,知北运河为漕粮进京的最后一关,是饭到嘴的勺,治理精心又胜前朝。1697,1699,北运河中部筐儿港一带河堤两度决口,康熙御驾亲征,视察灾情,拨百万两白银,修建那筐儿港溢流坝,自然得称北运河“龙背”!坝上立过“导疏济运”的御碑为记。
哪个皇上能胜康熙!黄河,长江、运河一一地去;京城水困,皇上亲临永定河畔督堤。立碑太不过分!
碑呢?
龙背处,1934年建了八孔闸;49年以后,八孔改了十一孔。又建九孔、十六孔分洪闸以及龙凤新河节制闸,成个规模浩大的筐儿港闸群。凭闸望。久久惊异在和不在的人,为这一段水盘绕下物力、体力的重叠的耐心。
而今,没有什么水。早已不行船。十六孔分洪闸,闸住一层冰,留着开春灌溉。
往回,香河附近的吴村大闸,是架在荒原上的一段公路桥。只有闸下每一个小小的缓冲阶里,有一点点或许是秋雨和落雪冻结的残冰。
往前,屈店闸,1932年便以华北第一大闸自豪,尔后,乖乖让位给69年建起的十一孔节制闸,仍是北运河第一大闸!新闸水流量设计,每秒通过一千立方米。却没有水。一滴也没有。测流速的标记,形状像一个玩具飞机,悬在离闸很近的地方,高高地,如被艺人遗忘在空戏台上的提线木偶一般,固定着,在风中旋来旋去。
下边是荒草地。
倒是北运河头,通县,旧称通州,西八里,有座三孔桥,和那通州的名字一样为着河讨个吉利,叫永通桥的,桥下有水,哗哗地,黑乎乎地,是工业废水。拍了照,在彩色照片上,黑水加白浪,人亦或以为是自然的美?是刻意处理的影调?
坐在农舍里,村后是大运河,农人卷着烟,说治河。“根治海河”,“一声号令,啥河都管”。治了二十年。每年两季,各村派民工,工分记在自己队上,人出去三五百里,各村均出三五百里,“换防”。许是怕人如明清的河兵,白天守堤,晚上回家睡媳妇,治河力不齐。二十年,真治好了几条河!村后的大运河呢,有水时,无电提水,有了电和机器,已无水。“也有用,留着排涝使。”农人舔着烟纸说。
水不在,神儿便不在。当年那通州,何等的重要,怎样地风光!进京关卡设在这里,商税在这里征收,沿街数里,密密排着一家家旅店、饭铺和其他逍遥的去处,都为船家商贾预备。当积水潭不能再泊大船,钟鼓楼也渐显寂寞时,连京城的商业,都随着进漕米的粮仓往这边移过。如今,北京城的女儿家,谁肯嫁通县人,人便以为半残或有难言之处。
北京东城留下“禄米仓”、“海运仓”的地名,绝无陈米,遗一点说旧了的旧话。
本世纪三十年代歌颂指挥治河的宋哲元的碑,已从运河边移到天津博物馆院墙边上的碑群里。
引滦入津的新豪杰重说当代的治河故事。
南运河,大运河分段中最长的一段。
不行船了。
早已不行船。
不见吗?德州那运河上,已修了平平的大桥,车过抖擞,船,想从桥下行船,碰头。也没有载得起舟的水。想那德州是控制南北水陆交通要塞,进入京都门户之时,做过德州知府的某位大人,夜半时分,魂过此桥,看这不用拱的道理,不用赵州桥的大洞小洞的学问,怎么就凭几根柱子,平平地从河这边指到对面的好大怪桥,是惊诧,还是会摇着无形的身躯,抚着无影的长须,踌躇自得当年在此做官,管事之多、之忙,之累……之类?
看完修了水泥护坡,却几乎无水的运河,回转身,投奔汽车运输公司,打探往前行的路。如今只剩下旱路上跑的了。
传达室的老头儿一本正经守着门,不让随便进。不进就不进,问你就是了。一问,竟还是航运公司出身!不过,那航运公司的牌子摘去十几年了,年轻的,有技术的,都奔南边有水的地方去了。老的,没文化的,归到汽车运输公司来了,打打杂。老头儿戴上老花镜,认真帮我看地图,早先行船的人,未必有我熟现在的路呢,何况要一个一个地辨认那地图上的小字,何况,一日一日守着一个门。看了半晌,分析、推测了又半晌,我还跟没问路时对路的认识一个样。给一个守门的老人一会儿满腔热情的消遣。
没有水,不行船。又怎么样,它还是大运河。
我全然不知道,那位记者正在像追情人一样地紧紧追着我,不知道已经惊动了夏津公安局,准备出动,查找一具无名女尸。我看着招待所饭堂里县人大代表们在吃着为散会备下的八菜一汤,喝完自己的米汤,啃了馒头,扫净盘中的白菜,便认了道儿似地,专去守门人的地方坐着。轮一个中年男人看门,还有一个管保卫的干部,小青年,保卫着人大代表们最后一宿的安全。
守门人的屋里砌着一个砖炉,炉火熊熊,炉台上搁着几只茶杯,茶杯里外积着厚厚的茶垢,大概还有谁来谁喝积下的唾迹。单是那火,就可以让人坐上好久,好久。
问上了谱的当地名胜,“鳌头矶”和“观音阁”各有多远。鳌头矶是“临清十景”之一,观音阁上有“官船贾舶纷纷过,击鼓鸣锣处处闻”的对联,证明着临清亦是明清时南北运河的要冲。
答得叫人喜,两个名胜,竟在一处,而且不远,出招待所,二百米!
于是,胆子大起来,又问那壮丽的大运河。不管它如何没有水,不走船,在我心里,总是——壮丽的大运河。
答得更妙。
“御河呀,不远,不远,招待所前边桥那儿的小河沟儿就是。”
果然,小河沟儿。两岸是不够现代化格儿的居住区。挤巴巴的平房和土道,赖模赖样的狗跑来跑去。
然而,都认这御河是大运河。“早先运粮河嘛!”“当年皇上都打这儿去南边!”话音里都带着些精神。尽管一位中年,一个小青年,尽管运粮,走皇上,是他们爷爷的爷爷辈也没赶上的事儿。
都不认县城西边的大运河。“那,是漳卫运河。”因为它是“引漳济卫”,以漳河水调剂南运河的水位,虽说也是人挖的,虽说也是明清时候就挖了,那也不管事,“它是为御河修的……”而且,那小河构才通杭州!
炉砖烧得发白。
反正是茶。喝着不是白水滋味。
我们的人,永远要认源远流长和正宗,百姓,干部以及文人……
火熊熊,
尽管那漳卫运河是多么地宽,
同样
没有水。
当南运河从天津的杨柳青继续向南,到了个叫独流镇的地方。大青河和子牙河在那儿汇合。明初,由于那里常被洪水淹没,影响大运河通航,专门挖了一条“独流减河”,把洪水引向渤海。还不够,往南到沧州,尽是低洼,专存洪水。明永乐工部尚书宋礼在一百六十公里的运河道上,连开三条减河!可要论在这一段开河的气魄,谁又比得了曹操!
建安九年(公元204年),曹操为率军进攻袁尚,在淇水入黄河处,修枋头堰,“遏淇水入白沟,以通粮道”;
建安十一年,曹操征乌桓,“凿渠自滹沱入泒水,特名‘平虏渠’”,又从泃河口凿入潞河,名“泉州渠”,“以通海”;
建安十八年,曹操为改善他的都邑邺城的交通,修“利漕渠”,“引漳水入白沟以通河”。
天下版图收帝王胸中。淇水在豫北,滹沱在冀西,泃河通潞河,便是在现今的北京东部打通了一条经天津的入海口,而那乌桓,远在山海关外!
南北运河在曹操扫平群雄,统一北中国的一念之下便也有了形。
只是,条条河道由天设,由人凿,条条河道自己变。如那泒水,今日的大地图上已无处去寻。而那邺城,随着公元590年杨坚一把大火,已是河北临漳败落的小镇……谁能知道,谁能一一见过,多少自流河、人工河,在这大陆上,声势浩浩地招摇过,默默地淌过?
突然,有了另一副眼,将那留下的,没有留下的,一样地看待。
大运河,河道既定,有水,没水,还是人人来认。
渗过译得跩跩的《费礼门南运河报告书后》,仍可见一个活泼泼的较真儿的美国人。先查了无数本书,写了无数张纸,待考察经费终于完了,于是考察也就完了。得了资料,又替资料安排好身后的事。存一份在哪儿,注得详详细细,又存一份在哪儿,也注得详详细细。心真操得细,特别写了失火的顾虑,生怕这眼看能献力的东西你没处寻了!运河和黄河,世代恩怨缠不清,怎么解决,也替你想了个实着着的大主意。细细地,细得你不耐烦,将自己的主意和人家的主意,一项、一项地排列,比较……他想到火,却没想到纸还怕霉、怕蛀。
一个美国人眼中二十年代的南运河,换了那时咱们的语言是这种味儿:
“不通航者已及二十年。盖七十年前黄河政道北趋,夺大清河旧槽、白姜沟以达于海。其结果则此七十英里运河,遂无供应之来源。后虽设法取挹黄河之水,然黄河之水挟淤极重。遂至日久淤高而毁败。更北之二十英里一段,以迄于安山,亦受黄河之害,淤积日高,船只不通。其后改由监河汶河大清河等迂回绕道,而达安山闸之运河。然未几亦复废置。闻此道之废置已及十年矣!安山以南至济宁一段,约五十公里,数年前尚通小船,适余至彼调查时,已不复能通航矣!
余考察时,见运河从前来水之河口,悉已淤高,而沿河城镇昔称繁盛者,今已夷为破败村落矣。”
——请别忘记,如今读,尚须再加六十年以上。
任你是曹操,是谁,你有自天上来的黄河之水的本事大吗?!
黄河是神的鞭,自己的神的鞭,专为备下抽自己的子孙。
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为了人的什么事情,什么举动,什么念头,连和举动不一致的念头,神都俯视了,洞察了,突然挥舞起鞭来,舞得也是神才能做到的,横扫,只是横扫,起式,收式,鞭不扬,梢不垂。
平原大地,西起郑州,北到天津,南抵淮河口。前人说,自春秋以来,重大的黄河改道有六次,后人说,二十六次!决口、泛滥,肆意流淌,那是小小地试试鞭的神力老了没有。
不论是改道,是决口,都将人蚁般辛勤建的蚁般的巢一扫而光。
那什么男女、父子、恩爱、仇杀、悲欢离合,浩浩水中,人如尘土,徒然呼号震天,转瞬灭去无数。发怒时的鞭,将神自己撒下的大树、小草和人以外的生灵也全数拔起、扫荡、推平。然后,又用它慢慢地平息,微微地抖动,叫人,叫它的永远的孙子们因它的息怒格外感恩戴德于它的慈悲。于是,格外勤奋地,重新去建新的蚁般的巢。
竟也有过什么人,以为可以用神的鞭来防人什么的,如那南宋赵构,为阻止金人南进,决开黄河。又如那决了花园口以图抵挡日本人的老蒋。出狂念的,是那朝那代的主子,执鞭的,是些小小人物、东京留守呀、步兵团呀。被罚的,还是小小的人以及自以为是大人物的人自己!
神罚人,自是天理,却绝不允许人动用它的东西罚人。它随后将你抹去就是了。南宋政权碰了神鞭,百余年后消失了。蒋介石只撑了十一年。
也有人在神鞭上打积德的主意。
大人物,先是忽必烈。建都北京,不耐烦沿着建都洛阳,自然凿得合情合理地拐弯的隋炀帝的运河走。那要先从江苏北部到河南转由陆路到山东临清,再入运河北上。不耐烦!决定新河,直穿山东。
那大运河中段,穿越黄河的叫做“会通河”的一段便是。
大人物,还有明成祖朱棣。
小人物,叫个白英老人。
“会通河”多引诸河,分水点初选济宁。济宁地势,北高南低,船往南易,而北运搁浅。旧书、新书上便载了了个叫白英的老人,献策在济宁以北“南旺”分水。于是大成。以至,据说,过了元,越了明,到了清代康熙皇上巡视运河路过南旺,还夸那白英老人精通水利的神妙。
民间,对那白英,又是一个说法。
说那白英,是个光屁股小孩儿。说那乾隆爷自江南回家,走到南旺,无水,龙困旱地。无法,无聊,便俯首案上打盹。做了一梦,梦中有一白色的鹰在树上叫,总叫,总也不去,叫得怪。梦醒来,龙驾不安,招人圆梦,圆梦的人跪下,道大喜,说是有人来救驾!就在眼前,皇上在旱地的船上四下张望,只见一个光屁股小孩儿在玩儿。命兵去招,那小孩儿吓得跑。跑,还得了,皇上大臣一起追,大人追小孩,还有追不上的?只是在泥地里跑,皇上大臣缺练!皇上心急。大臣更急,急,急,但见,那小孩子光脚丫跑过的地上留出水来。一个脚印,一汪水,转眼,水连称片托起龙船!皇上想报恩,报恩呢,赏你小孩儿。赏什么呢?皇上有皇上的习惯,赏官儿,除了皇冠,命人抱了一大堆乌纱帽,叫小孩儿随便拿一顶。拿到几品戴的帽,就封几品官。小孩儿呢,瞧着一个圆帽翅的帽子好玩,一把抓过来戴上,没福哇,七品芝麻官!
大人物常作断代史的代名词,小人物作小人物的理想化身。
中不溜溜的,出真力。几百年间,愣在水源缺乏,地形复杂,本不具开河条件的山东这段凿了“会通河”。那“会通河”几乎五十步一闸,百步一坝!蔚为奇观。显人的能耐。
神呢?
神不肯忘了自己。
那时,黄河西来,在中原一处忽而漫转东南,是河防上极险要之处。那处,叫:铜瓦厢。
那年,是1855。
6月15日、16日,大雨,大水,两日之中,河南境内水位骤然升高一丈一尺!17日,又是一夜大雨,水没出堤,一望无际。18日,铜瓦厢一处堤岸塌三四丈,打桩抛石,无用。晚上,南风大作,风卷狂澜,波浪掀天。19日,堤防溃决,20日,全河夺溜,21日,决口处宽七八十丈,24日,便有一百七八十丈!黄水先向西北,又折东北,再分三股而行,终于汇到张秋横穿运河夺清河至利津入海。
神鞭一扫,便是整个中原!
是不是神在上面看不明白,为什么,那孙子们老在下边打!神不明白。清王朝已近败落,太平天国和捻军正来劲儿。
天上一日,世上千年。也许,神想起了忘了一会儿的小事一桩,抬抬手,把那鞭还放回到1128年时的地方。
人的“会通河”从此淤塞。
南北大运河从此断航。
中运河,里运河,江南运河……
运河从此有了水,有了船。
忽而见到水,觉得这水格外地多,格外地浩荡,好像是天格外赐下的。忘记大运河本就是以水载舟得名。
只是,人在船上,只能随着船行。所有预先便知或要去寻的两岸的古迹、旧闻、风物和新鲜的,都一一地过去了,过去了。
那邳县有新人王杰墓,据说,也有乾隆下江南的行寓遗址,过了。它往东,有碾庄,淮海大战时,随一个完蛋的朝代陪葬的兵们,被困在这活不得又死不成便发疯的地方,同样地也过了。骆马湖,就在运河东岸,水手都说能看见,却赶上夜行。还有那宿迁城,传说汉代黄河泛滥,人被水追着,狂奔,从四面八方奔到这一处,独独这里地势高,一夜间,聚了数万人,由是,起名宿迁。县志,却不这样写。也过了。连洋河大曲也过了,没有闻到一丝酒香。
船,日行,夜也行,只有过闸的时候,停一停。有时停得长,有时停得短。要看一个闸口排着多少条船队,闸这边,七八队,各自长长一串。闸那边,七八队。一串长长。各自。总是如此,闸闸都如此。
白日过闸,两三条船队一齐进闸,关闸,落水,开闸,煞有气势。
夜间,船闸两排灯,闸上聚光灯,拖头聚光灯,水平在灯影中奔跑,抛缆,吆喝,比白天更添气势。
过闸,停下,也看不见那占时的清江大闸。
说是,它由每块重三百斤的大条石、江米汁、石灰、细砂砌成,和地下寝宫们,各朝建都的城墙一个等级。说,它还有一奇,有闸口,尤闸门,算过了,来往船过闸的流量和河水的流量相当,于是,昼夜尽可行船。说它是大闸,却不是说那闸口。说的是它长!那时,有六十丈,了不得地长。等出现百二十丈的机动拖轮的船队,它便不显了。
修了新船闸,站在新船上,古时的清江人闸,自然过不了,也看不见。
连废黄河口和新淮河口的小支岔,也在小经意之间一晃而过。
两岸,那些带着水字边的地名,一一说着关于洪水的可怕故事,也一一地过了。
只有坐在舱底,听水从头顶过,听水手唠爷爷的爷爷辈在这水上行船、拉纤时两岸闹灾的故事。讲人吃人。讲得撇嘴,皱眉,怪难受的模样,却认真地讨论那人肉的滋味儿和吃法。蒸、烤、煮,没人想到炒。默默地听,忆起一路读过来的县志,灾变的部分,总是简约地记着:
×年,河决,遍被大泽,人相食;
×年,大旱,赤地千里,人相食;
×年,河决,口门百二十丈,人相食;
×年,……食老人,夫妻相食,易子而食;
……
水在头顶过。水手在讲听来的荒年里卖女人。
“遍街摆着女人卖,有俩钱儿就能带个媳妇家去……”
年轻的水手说得怪羡慕,净是水和尚,连个媳妇也难寻,小女子谁愿常常看着空家,守半个活寡?
“插个草标?站在台子上吗?”
忘了自己也是女人,想起在电影里见惯的镜头和书里关于古代希腊、近代美洲史女奴的情节……一个女人,站在高高的土台上,被无数男人的眼睛从各种角度,用各种要求摸了一遍,又一遍……
“才不插草标!装在麻袋里,封上口,隔着麻袋捏捏,提提份量,定了,掏钱带麻袋背走。”
“那,不能太重,要不,不苗条,不是少女。”我也给个建议。
“不重,不重,背回家来,打开口袋一看,干巴老太婆。够当妈的了!”
年轻的水手气哼哼地笑,好像已经买了个妈来。
……
水在头顶过。
该带我的小船来。
里运河,淮安到扬州,大运河最老的一段。六千年前的一次海啸,水退后,这一片留了许多陷湖。二千四百年前的吴王夫差,为一个运兵争霸中原的念头,在长江和淮河之间,怪聪明地把陷湖们串成邛沟的时候,绝想不到,他给这小小一块地方预备下些什么样惨烈的故事演了又演,演了又演。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王们却总是换个不停。
自行车轮滚过的这一线,春秋后期属吴国领地,越国吞吴;楚国强盛,向东扩张,这里又入楚国版图。昔日淮河两千里,连结北方的水道有五条,连结长江的有这条邛沟,后世的大运河。
单一个汉朝,一个小小的淮安,地图上的一个点,不间断的南北分争的动乱,它总是南方的前哨,便同时唱着胜利和失败的曲子。一个个大军事家轮番在这一处小舞台上挥洒胸中的梦想,名垂史册;一代代百姓,如虫豸,不经意挪一步,碾死一片。
两晋,中原大乱,北方游牧民族酋长纷纷升格,建国,建了国,便要扩展,以便名符其实,于是南取。江南以淮河为前沿,一代代百姓为个民族的概念,响应了又响应,参战了又参战,贡献了又贡献。响应,参战,贡献成穷边,居民寥寥,留一个牺牲的名义。
五代十国,群雄割据,还分什么内外,谁踏足这里,谁就有可能持北控南,谁还不是为自己的国家或攻或防!后周大举进攻南唐,周世宗柴荣亲率大军围攻楚州,南唐楚州防御使张彦卿坚守不降,周兵死伤甚多。柴荣大怒,破城之后,下令屠城。有妇人,头已滚落一旁,婴儿还伏在母体胸前吸吮奶汁。后世历史学家站在高峰处俯视,那后周世宗企图用武力完成统一大业,总是顺乎历史潮流。
宋亡,南宋继,淮河又成南宋的北疆,楚州再为前线重镇。一朝数代王者更替,辅臣主战,主和,议了又议,大将或临战英勇,或生性怯懦,留下几段附了人名、战事的庆贺与遗恨。
建炎三年,金兵围楚州,忠州刺史赵立奉命率部驰援,一路与金兵激战,流矢中赵立两颊,不能言语,用手指挥,连胜七仗,进楚州城方拔下颊上箭镞。次年正月,金兵围城,南北立寨屯兵,断粮道;赵立百计守御,城内粮尽,军民剥榆树皮充饥,仍坚守不屈,宋朝派刘光世、岳飞救楚,刘畏敌如虎,踟蹰不前,岳飞率部支援,却又兵力单薄,无法解围。金兵知外援不至,攻城更急。赵立在城头来往指挥,忽为飞炮击中,牺牲。十余日后,楚州为金兵占领。
绍兴六年,大将韩世忠驻守楚州,伪齐刘豫军队多次进犯,均被击败,韩世忠又出击刘豫所据淮阳,由符离向北,乘锐进击,金人败逃,当韩世忠奉诏班师回楚州时。数以万计的百姓抛弃祖业,紧紧追随大将到楚州!惶惶百姓认定从此有了依靠。
宋孝宗即位,思恢复中原。主战派张俊为相,指挥北伐。北伐却败于韩世忠曾得的符离。
主和派活过来,请金人派重兵南下,胁迫孝宗议和。于是金兵再犯楚州。时魏胜为楚州知州,要战,刘宝为淮东路安抚使,驻楚州,以宋金在议和中为由不准战。金兵突袭宋军,魏胜率部苦战,向刘宝告急。相距三、四十里,刘宝不发一兵,魏胜对部下大叫:我就死在这里!果然,中箭身亡。刘宝闻讯,弃城而逃。楚州复陷金人之手。
宁宗时,韩胄为相,力主北伐,筹划多年,宁宗下诏北伐,浩荡北伐军一出动,西线即叛变。金兵专力对付东线,北伐诸将顿时败退。反过来,金将胡沙虎率步骑七万,战船五百艘,渡过淮河,大举进攻楚州。时宋名将毕再遇率师救楚,敌众我寡,毕再遇不断奇袭,小胜得以大振军威,竟使攻楚州金兵解围而退!
一座城池,拚死拚活地争夺,孰知,螳螂在前,黄雀在后!
归附宋朝却被朝廷不信任的抗金民兵李全终于投降了蒙古人。李全也算看得准,那荒蛮,不出五十年便纳中国于自己的治下。不过,李全自己,才投降一年有余,便被宋兵大破。宋军克复楚州之日,不仅杀李全部万余人,并烧数千民房,城中哭声震天。
楚州被人祸连连洗劫,此时改称淮安,希望从此平安。然而此时已人烟稀少,不能再屯重兵,将军事重镇南移扬州。
淮安到扬州,一百五十里。汽车,一晃,骑自行车,一天。
时光在车轮下倒移。短短六年,隋炀帝北挖通济渠、永济渠;南,在邛沟的构思上挖出阳渎、江南河,大功竟成,仅仅五个月,他便从洛阳出发,坐龙舟,到古江都今扬州游玩。征战退位,游玩是时人眼中的是非,人挖的长河,还为人的食货。
一座大城的荣枯盛衰,皆因河,皆因河上为人的食货。这就是扬州。
扬州极盛在唐中期,因为漕运。然而那唐代的繁荣景象,除了在诗词中想见,在玉雕、漆器、金银首饰那些手艺人去了,在着手艺中间默默积淀着,和挖出有许多瓷器碎片的一处唐城遗址,当街一座浮雕模糊的小石塔,还有什么?衰而再盛的,是那乾隆时候!乾隆六下江南,又给世人留下无尽话柄,君不见那运河上来来往往曾运着盐。
扬州盐商,富甲天下。乾隆一句感慨,瘦西湖真像京城北海琼岛,只少一座白塔,一位盐商便连夜造塔,叫第二天来游湖的乾隆大惊。这是传说,和皇上有关,传得远。远得俗了,俗得叫人忘记大惊。
那时扬州城内,盐商竞相夸富,叫如今一夜间改了西装、密码锁仿羊皮公事包,名片印环球贸易公司经理或董事长的诸位听了只有一头撞死在南墙!一个婚嫁丧葬,平平常常,便是白银数十万两,这,又算得了什么!有一盐商,每餐饭,厨子们都做十几种席,开饭时,夫妻并坐堂上,仆人抬席轮番到面前,吃什么,不吃什么,点点头,摇摇头,老佛爷的御膳房算什么!又有喜欢养马的,养便数百匹,每匹马每日花费金银几十两,每天早上到城外散步,每天傍晚回来,数百匹马在朝光和夕阳下的闹市中跑过,锦缎似的一片灿灿生光,路人每日见,每日目眩。那“雪铁龙”汽车用万马奔腾做一个V字形的广告,三十秒花了七十万美元,好大的得意,只为卖汽车算得了什么!好以滛乐炫耀的,请能工巧匠做一裸体妇人,木制,却精致逼真,内有机关。放置楼前,客人正襟危坐,她突然动作起来,叫客人一边本能趋避,一边本能上前!比眼下抓了又抓的淫秽录相不来的别致?比那些现代化用品不发明得早?!这都小算什么,后起的暴发户,为了抖富,更有邪招儿。有一位,想在一瞬间花去万金,不知如何是好,有食客献策,以万金尽做薄薄金箔,运到小金山上,向风扬撒,顷刻散尽,沿江草树之间,一时金光闪闪!又有一位,不服,用三千两金子买尽苏州不到翁,放在水中,河水被不到翁堵塞!有喜欢美妇人的,从伺候睡觉的到灶下做饭以及倒泔水的,皆选美人操持;又有专唱对台戏的,尽用极丑之人,自己用黄酱抹脸;再有单比一个大字的,如何比呢?真想得出来,做一个高达六尺的铜尿盆,半夜起来,架梯爬上去!
黄河夺淮,泥沙使运河不断淤高,南北水运受阻,漕粮、盐运终于改由海道;长江航运在南岸镇江装卸,及至津浦铁路,陇海铁路修成,淮安、扬州俱衰。
隋炀帝开的山阳渎,不是邛沟旧道,吴王夫差指挥人挠下的沟痕已经消失,隋炀帝的河道又是今人拓宽。隋炀帝的风流,除了堤上摇曳的杨柳,又剩着什么呢?
那曾做军事重镇的淮安的不幸的黎民和犬,那甲富天下的扬州盐商们呢?
在扬州街上,偶与高昊寺一位出来结缘的老僧同行,谈打坐,每日坐十二炷香。悟“我”是谁。“我”的前生是谁。
长长的,长长的江南运河。
因为有水,因为有来来去去的船,因为已经走得太久。
还要从长江走到杭州。
最后一段河。
最后一段路了。
路边有灌溉渠,渠上修水泥小桥,桥上刻着“人定胜天”的字。
太白楼前流过的大运河,十几年以前,还可以看到下了网的老人,在柳荫下慢悠悠地品着茶,时不时提一提网,便有两三条鱼儿在网里。有那小小的孩子,手里拿着长长的叉子,如轻轻的蝶儿,沿着河沿儿往前飘,忽然将叉子掷出去,一下拖回来,一条大大的肥鱼扎在叉子上!
那只是十几年以前。
如今,是一条臭水沟,城市的排污水都从这里流过。
渠上水泥小桥,桥上刻着“人定胜天”的字,忽然把那无所不在的口号刻在眼里。
“黄河为害可又不遭人骂。”河这边,河那边,阳谷、梁山的老乡都说。
因为它留下土地。
黄河边一个小村子,如今在一片沙漠中。
前两年,黄河水涨,做出决议,放水,“淹梁山,保济南!”口号响亮,逻辑合理。只是河边的小民觉着水没有那么大。上边来坐镇,做动员:老乡们,快闭眼,要放三天!放了一天,已无水可流。一个村子毁了,种粮的农人从此改吃国家救济,饭碗埋在一片厚厚的沙下边。老乡结了伴儿,上省里告状,省报上正在大字标题地赞扬梁山人民自我牺牲的革命精神。
水,是可以放的,老乡们说,但要等高粱红的时候,那时候的大水是从黄河上游直接冲下来的,带来的是泥。
这一天的水,中游来,是沙。
忽然将那“人定胜天”的口号刻在眼中。一个可怕的真理,太伟大,仿佛一个真理。
国家一项重点水利工程,南水北调调查组的一串汽车在前头跑。
水泊梁山的水剩了一滴,叫东平湖,仍是浩大的湖面。与天同蓝。水边上三三两两的柳,一只、一群的鸭,两个洗衣的少女,不远儿,又有一个洗衣的婆婆。
阳光下,遥遥的,白帆,一点,又一点。
水好,是因为没有污染。只是呢,这湖属三个县管,一个管的面积最多,一个少,另一个只沾一点点,湖,还是一个。一到收鸡头米的时候,三个县打起来,有公安,公安向着自己县。于是鸡头米越收越早,越早收得越少。抢鸡头米,也扯烂了菱角的根,于是菱角也越收越早,越早越小。
鱼也是,管的水面不多的县,却比管的水面大的县船多。鱼也越捞越小。
鸡头米依旧年年长,争抢中,摘到手的鸡头米掉入湖中,来年又生,原先还要播一点种,如今也不用了。
南水北调组的一串汽车在前头跑。
“调不上去的。每个县都要截水,要给自己的田灌溉。除非严令谁也不许用。没用。”老水利坐在办公桌边上寂寂地说。
人说,你来得太早!微山湖的六月,满湖荷叶摇摇,莲花摆摆,苇子密密麻麻。风来满湖哗哗响!
坐在船头,一览无余的水面,望不到那边的岸,脚伸在前头,贴着水面,慢慢地向前,清清的春水下,漂着繁盛的水草,少有小鱼忽地游窜,水草向下,向下,不知它们有多长?水有多深?不知下面有没有小人鱼在歌唱?
坐着船,去找漂泊在水上的最后的渔家。
渔民本自是以水为家,多少年,多少代,哪儿有鱼群赶到哪儿,哪儿就是家,没有村落,却分着帮。看老书,听旧话,一湖分着四大帮,叫个大王帮的,以大王船捕鱼得号;叫买载帮的,自然是贩鱼、做水上生意的,想必转手的二道贩子比打鱼为生的人富裕,什么时候也是一样道理;叫罱网帮的,圈箔,布迷魂阵,拦鱼,守着等的,那时是渔民中最穷的,还有个枪箔帮,既下箔打鱼,也打野鸭子;又以种姓家族,又分许多的小帮。一个平平的水面,划着许许多多的不见的势力范围。可只是在湖里!农民叫渔民“渔猫子”,说一看就知道,老猫在船里,腚大,农民以成天在地里一垄一垄地锄来割去为自满,见不得那号整日猫在船上蹲的。渔民上岸,谁都可以欺负欺负,起码指着脊梁叫一声:“猫子那样儿!”在湖中,与湖匪一般,尚武,团结。
新政府号召,过安定的新生活!百姓响应。靠岛的,利用湖中的岛,没岛的,人用肩膀挑土,用疏通运河道的土挖上来,一挑、一挑,硬是在水上垒出一个个土台子,造屋、修墙,建村的行政组织。剩了最后几个没有村落的渔村,去湖中寻。
房造得越来越多,鱼,越来越少。
妈的!谁给我们呼吁!呼吁!围着这湖所有的县都把造纸、化工等等所有的废水污水往我们湖里倒!
直射的日头给初春湖面不相称的焦热,县武装部的干部站在船尾,解开军装的纽扣,长出气,不动。呼吁也没有用,二十多个县呢,谁管得了谁?
摇桨的老汉一衲破袄,一顶旧棉帽,眯着眼,看我们拍摄水面上浮过的鸭子,呐呐自语:鸭子都要死光了,不是啥污染,不是鸭瘟,一年给打三四回预防针咧。有人使药,新法子,不使鸭枪打鸭子,往水里下药,这是从外头人那学的坏招子,湖里人多少辈子没这想头!野鸭子死了,养的家鸭也死了……那苇子,也不赶以前了,这两年尽长拉拉秧,别瞅那小秧,得着什么高的攀住什么,攀得苇子一片一片地死……
Bolex在借我的一双镜片,拍湖水中的阳光。
此地唯一的一位作家,坐在船中间,阴着脸,一声不吭。不知道是天生长个阳光也晒不开的阴脸,还是心里头有小虫在酸酸地咬,湖本是他的恋人,只有他配她,只有他能用诗来描她,她的一切,都该是他一个人的,因为他自认他多么熟悉她,熟悉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怎么一下子来了时髦的外人,她也毫不在意地迎着便咯咯笑。他越加不能吭声,溜出一个用心嚼过的平常的字,便被时髦人在优越感中将她不经意地掠去可怎么得了!
“单为这湖苇子,年年闹事,湖那边是另一个省,两省之间的矛盾,一回就闹出四条人命,一个村党支部书记替人蹲了大牢……”当地干部守着清清一湖水皱着眉。
一下子遇上了当年代人坐牢的段有光,憨实一条低头汉,发自的蓝干部服,打了补丁,穿着解放鞋,走着,仍是渔民摇摇摆摆的样儿。问当年的情景,不沉吟,不权衡,想都不想,张嘴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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