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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车走运河
我劝你也来野外骑骑车!
骑赛车试试。
骑赛车,弓着腰,伸脖子看道,累脖子,还看不远,光是眼睛好、耳朵不聋还不够,还得使惯赛车上这副中间、两边装备齐全的双保险,可位置不同于一般自行车的怪闸,才不至于和公路上的拖拉机、板车或者卡车相撞。
绒线帽如一张薄纸,耳朵冻得生疼,疼得人生气,于是脱了鞋,把护踝从脚踝取下来,抬举它,一举举到脑袋上,塞进帽子两边,充做护耳。
右膝盖渐渐觉着疼,每蹬一下疼一下,越来越疼得清晰。一下。一下。知道是跟半月板没打招呼,它还不适应一上来就是百十里地的锻炼。于是,又把护膝从裤脚里面取出来,勒在最外边,似乎多隔一层布,勒得紧一点,就好一点。似乎。白花花的一大块护膝,和负了伤的绷带一似。残兵,便无论何状也不以为耻。索性又掏出工具,将那朝下弯的赛车把当中的螺丝拧松,把朝上翻,双手如持朝天羊角,速度也如骑羊。
骑赛车,只是手上换换扶把的方式。感觉便有从上天到入地那多层次。
弓腰低扶把时,眼前的地面消失得特快,好像骑得比常人快,心便盛起来,和自己赛,赛个没完;
平平地将手搭在把中间,直起腰,可顾左右,看看景,如闲人散步;
有这般将车把翻上来的时候,如持羊角,如骑羊,悠悠,还挺以为自满;
乘风脱把时,便如同王孙般张狂,同时,又自觉游侠似地飘洒!
留着去年麦茬的荒荒的田野,罩着一层暖色,骇人,已临下山的残冬的夕阳,竟有如此的力量?如此的温存?
那时候还是一个人走,那时候真好。
在路上。
来的,去的。
新鲜法子,人骑自行车拉两橡皮轱辘的地排车,车上载了重东西,还有另一个骑车人拉边套,真跟。马拉车一个道理。自行车,绳子,地排车,一组长长的行列。骑过去时,总要细细看一回,又看一回,看那驾辕的绳套究竟捆在自行车的什么部位上。
去的、来的自行车们,驮着棉花,驮着筐,筐里有小羊或小猪,驮着纸箱,纸箱印着遥远省份的名酒字样,箱里定然不会装着名酒,纸箱已旧。先是在村供销社装肥皂或白糖的箱子?然后又从供销社的熟人那儿走后门弄出来,装小鸡?然后,又换个什么装装,直到它不仅破了,并且散开。
一个蓝制服、绿帽子的骑车的小伙子,车后架捆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我超过他时,又见那车把上挂着黑色的人造革提包。
我的衣服,还是我的怪车,或只是因为我超了他,惹得他和我赛车。不知他是不是要去看丈母娘?不知为什么要这样猜?猜着赛。一会儿,车后架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一会儿,车把上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一个蓝制服、绿帽子的人儿忽前忽后。赛着想,廉价的人造革和耐用的的确良,加上习惯的“粒粒皆辛苦”的节约精神,使黑色的人造革包和蓝、灰、绿的衣服在很长、很长时间里,仍旧默默地盛行。默默地。于是,新浪潮们总要以这颜色和式样来当作民族意识的一点象征。总要!惋惜、痛击、分析、改造。对襟黑袄又流传了多少年,多少代了呢?在路上,留心数数,对襟黑袄比蓝制服、绿帽子更多,路边的地里,庄子上,抿裆裤,更多……
车把上挂着绿葱,车后架驮着小脚的老娘,老娘手上提着一串娇得一点儿碰不得的细细脆脆的油炸馓子。
树还小,且没有叶子,正午的时候,路边,一辆自行车的影子里边,卧着一头牛。
又是逆风。树叶不过轻松地摇曳,诗人比作情人温柔地颤抖什么的。人在车上呢,无比地吃力。你当吃力是什么?是每蹬一下,每蹬一下,都要明确地付出气力,要是不蹬呢,就会从车上被风吹掉下来。
想不通,怎么向北探源是逆风,向南还净遇逆风?
我一边骑车一边咒骂,骂书,书上说的,三月到六月,是北风。见他妈的鬼!臭书。
也许,我真是命不好。总是不顺风。总是不顺风。
一下子,想起命中已经遇到过的,每一件、每一关都不顺的事。我没有一件事顺利过。别人老看我在笑,实在是对不顺已经不诧异了,逆来顺受了。忽然地,降个恩惠的影子,会生出恐惧,别是要来什么祸事!想不通,老天爷真的单单跟我作对?
对面的骑车人,简直不用蹬,仅仅双手持住把,呼呼地随风刮过来,一闪而过,顺风的骑车人!也是命运的象征。吃着苦,抱怨都带有象征性吧?实在是简单的类比特别容易产生。我真奇怪,有的人的命为什么就天生比我好?总是顺风!总是顺风。我曾经自以为很大度地一笑,这有什么,命呗。风打着脸,耳边呼呼作响,已经是低低的赛车把,还要再努力弓下身子,尽量减少阻力。这决不是老天爷或上帝有意给我考验。骂不知是谁的时候,认真一算,真正命好的人,很少。
还是破口大骂。骂自己。
撑的!为什么要把自己赶出来,在这偶然的、以后再不会来的路上吃力地走?
干吗?想充女中豪杰?人已经觉着你够硬的了,没来由的,只因为这强悍的虚名,你招了多少对手,边招架,边嬉笑,边逃。真有本事,打家劫舍呀!
干吗?想在运动过程中证明自己的存在?别玩玄的啦,你本来就存在,无能,笨蛋,也是存在。干吗要超越自己?超越完了,还是要落在地上,何况平平实实地,有什么不好?!
骑过的路,和乘飞机飞过,坐火车、汽车跑过的路不一个味儿,就像是自己的。像,又怎么样!这路,六十年代的地图上还没影儿,七十年代初的地图也没载,你在八十年代的正中间在它上边骑了骑义怎么样!土地和人,风与岁月,然后,消失了,改换了。骑了,又怎么样?
真他妈吃饱了撑的!
大声地骂,不停地骂,骂着,蹬得似乎轻快些,而且一出嘴,风就将不“五讲四美”的字眼儿拆得七零八落,剩下一两个单音字,怪响亮的,叫忽然从对面刮过来的骑车人诧异,以为是叫住他一道玩呢!……你……妈……
被风撕开的这词儿,该不如民歌般悠扬?
没找到要找的。却不妨碍我依旧在回县里的路上大唱自己的歌。
唱歌剧的人说我生错了,“你这小个子,绝对应该是花腔女高音!”
当我在舞台上票戏的时候,就因为和其他女演员调门不一致,曾经招来观众赞叹:“这位太绝了!怎么能够把声音塑造成这样?!”
塑造。我不难过。
我从来没有为和我的身体型号不符合的这条低沉的嗓子苦恼过。
有一天,我还没来由地兴奋起来。
当我懒得爬格子或者不配再写的时候,我就去唱歌!
我最适合去夜总会或大街拐角的地方唱。
这样的嗓子,你想学都学不来!而且,我听了,走红的大歌星,净是这种嗓子呢!
不,不,我常常想要马上就唱,随便在哪儿唱。扔开手里的破笔,这笔能写出什么?能吐出多少感觉?我的直觉告诉我,在那些千篇不一律、一律又千篇的情歌中,我能将一腔深深、却再无具体对象的情,在流水行云的歌唱中,吐给这个不相识的世界!
但我从来不敢在人前张嘴。
我认定我心里的乐感不坏,但知道嗓子眼儿里缺乏乐感。谁能不通过嗓子就听见你的心怎么唱呢?!
你还有起码的起码吧。我一点儿没有。
当我戴着耳机,边写字,边跟着那些歌星唱着的歌子,用低八度或十六度的嗓子一齐唱的时候,我觉得我跟她或他的感觉完全一样,我以为那歌星的嗓子就是我的呢,我甚至还有点儿挑剔,这儿,那儿,她的感觉还不够……但我发现,旁边的人在用那样的眼神儿和那样的微笑看着我,像有教养或富同情心的人在跟一个精神病人客气。久而久之,我才悟到,人家不明白:这小子鬼哭狼嚎为哪般?
学大歌星学得极像的准歌星们,真羡慕你们啦!
真歌星,莫扎特的命,上帝赐你们!
你们永远体会不到,有一腔要溢出来的莫名的情绪,想要唱,只有唱!却唱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只有完全没有人的夜路,给我唱歌的胆量。
太阳出来罗喂,照亮你也照亮我
我的耳朵听空旷的四野中的我的嗓子。不坏。
因为没有对比。
太阳出来罗喂……
没有太阳,只有星星。还有不倦的风。还有,不知远近的黑暗中,一团、一团的灯,是村落,是人,是温暖和拥挤着的寂寞的标志。
一样的天地我们共有
……
熊猫咪咪躺在妈妈的怀里数星星
星星呀星星多么美丽
明天的早餐在哪里
我真不爱熊猫,因为人人爱,连洋鬼子都爱它!可我还是唱
请让我来帮助你,就像帮助我自己
请让我来关心你,就像关心我们自己
……
我不知道那可爱的程琳唱的时候怎么想,
当我冲着黑夜独自一个人大唱的时候,
我是真想帮助谁,也不知道帮助谁,
帮助,
拥抱黑夜的每一个分子!
在绝没有人看见、听见的路上,在大声唱着,很明白,我没有什么能力,却多惶惑,眼睁睁地看着人,看着自己。
只有心一热,脱一件衣裳,给一点钱,伸一只手,伸出全部的,两只手,只有这一点点能力。
只有在黑夜和没有人的地方,我敢这样全身心地、不用兑现地大唱特唱!
幸亏没有人。
还是照唱。唱半段,换一个。
我有的是情绪,但记不全词儿!
没词儿的时候,却想起一个也在夜路上独自一人唱过歌的遥远的朋友,不论是岁月、是地理距离还是一切方面,我们都相距遥遥。不知他如今落在哪个窝里……
我认识他的时候,十七岁,他二十七岁。
他被强制下农村监督改造,他还想着要改造农村。也是一个夜晚,他骑着破车,发着烧,困了,在大车店外边的墙上靠一靠,继续往小村里赶,大唱着贝多芬的“第九”,一头跌进水沟里去了。
那个小村子,曾经是我最关心的地方,但那时却没有染上没完没了看地图的习惯,甚至不能把确切的思念准确地投向那个只在想象中逼真呈现的地方。
十几年以后,我才在详尽的分省地图上,从大运河特殊标志的蓝线上把目光挪开,挪开一点儿,看到那个村子的名字。
挪开一点,便离得很远。
已经过了多久,遇了多少事,
多少事又过去了。
在无所事事的路上,就特别容易想事。
我只唱流行歌曲,因为流行歌曲能和骑车的节奏自然合拍。不唱交响乐。“命运”叩门的时候,会骑得一哆嗦、一哆嗦,不管哼谁的柔板,都会在没有路灯的道上蛇一样扭起来!
我唱着《多少黄昏,多少黎明里》往前跑,往前奔。骑得飞快飞快,唱得激情无比,唱得……
慢慢地找慢慢地寻 一团灯 一团
我要找寻心上的人 灯 一个个梦!
走过那青山 也走过森林 我骑得飞
我要去问 到处去问 快 不回头
去问春风 也问白云 回招待所!
却没有 却没有 我谁也找 谁也
却没有你的音讯 不寻 没有人等待
你躲在哪里 我 我也不再等待人!
为何不给我回音 我不要人等 也不
多少黄昏 多少黎明里 等待人 我
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 没心也没肺!
我在等待你的来临 谁也不寻 谁也
你会记得我在盼着你 不找 你躲哪
多少黄昏 多少黎明里 与我无关!
我在等待 我在等待 我在等你 等
我在等待你的来临 待着你来临 我
你会记得我在盼着你 知道你是谁?!
慢慢地找,慢慢地寻,我要找寻心……
突然地,根本没弄清楚,就和人撞上了。膝盖疼,手早已冻麻了,立刻倒下,倒下来便立刻用城市人在交通事故面前死到临头也要辨清是非的训练有素的头脑判定:是对方不守交通规则!骑到马路左边来了!
抬头打量几乎贴到鼻子尖上来的肇事者,是两个乡间少年。
他们已经吓得快要昏过去了,手忙脚乱地围着我团团转,又不知如何下手:“哪儿不好?咱们是去公社卫生院,还是先去家里躺躺?来,扶你起来,慢慢的,然后咱们……”那神气,叫我惊异,叫我感动。
乡间的少年,结伴儿去哪儿玩呢?
我歪在地上,突然明白了,他们大概没见过这种模样的车把,准是瞧着,车把都撞弯了,人还能好得了!赶紧一骨碌爬起来,好容易,请他们接着去玩。
我继续骑车,骑得飞快,继续大唱:
慢慢地找,慢慢地寻,
我要找寻心上的人……
风从侧面来,没有树,没有草,只有汪着盐碱的土地和土地。你既看不到树是如何地摇曳,也不能从草的匍匐上找到自己行进的影子。只有一轱辘、一轱辘地赶着我的“马”慢慢地滚动。前边有个驴车,车上坐着一个汉子,不远不近,想要问路,想借问路增强信心。
旷野中,唯一的路。唯一的人,始终不远不近。
远远,有长长一排树,疏密均匀,灰灰的一片,像门口的栅栏。在天边,温暖着心,那里可能是一条公路,搭上,就能顺风。把它们作为最近的目标,伸着脖子,望,再望,一轱辘,一轱辘地向它们趋近。始终不远不近。
一个黑色的小人,驮着一个粉色的小人,在上黄的火地中横着移动。只有我眼巴巴地羡慕着这对小人儿。顺风。
天是这么蓝,地是这么广,没有人知道在这天下的一隅,风是这么硬。那坐在驴车上的汉子仿佛没有感觉,一动不动。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着。
接近那疏密均匀的灰色的树,是我全部的追求。
忽然,循环的麻木思绪中,浮显那早已不是丈夫的人。
我为他写过在风中骑车的感受。
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为了调动,为了找到一个工作,他的确在冬天的风中,夹着画得精细至极的蛇和青蛙的标本画,日复一日地奔波。是在城市中骑车。
直到如今,我还是习惯于说:我的丈夫。使听者骇然。我已经很少说到他,更很少、很少想到。
仅仅两年前,只要他说:“我知道你对我好,我对不起你。”我还止不住泪顺着腮往下流。
如今,我也无奈地对人说:“我知道你对我好……”不知道如何叫作对得起,吐出前半句已使我毛骨悚然。
我知道他现在这块土地上,拿着别国的护照,来这里写生。
我不知道他知道了我在这样骑车,会怎么说,或者怎样地笑。
他会哼着轻轻一笑,奔他现在的目的。他先前要达到的那一层目的,达到了。
终于骑近了那片高大的,长长的,秃秃的林带。是一道干涸的沟渠边的护坡林。
远远的,又有一排疏密均匀的、像栅栏似的小小树影。
路,穿一个长长的集,只有下来,在人流中赶着前轮开道。
卖时新衣裳的,锅盖的,炊帚把儿的,录音机的;大冷天卖冰棍,卖夏天的塑胶鞋;焖锅贴的;拔牙的,木桌上展览着一大堆黄黄的脏牙,证明行医的经历;还有卖木料的,好大好长的整棵的树,树边蹲着看树的人,花花的眼前不如灌到耳朵里的热闹。
小剧团们藏在货棚后边,花鼓、梆子、豫剧、花鼓,轮番;卖衣裳的放迪斯科,迪斯科在跳跃地循环;马戏团在嚷嚷:赶快入场看气功绝技!断钢筋、头开砖、车碾人……公家的铺子用喇叭喊着:一次性处理男棉毛裤,一次处理完!电视录相门口放个音响,叫你听嘿嘿的打哇哇的叫,勾人!耍猴的锣声……
黄黄的太阳衬在水塔顶的缘上。
这该是一天的目的地。水塔是城市的基本标志,还有高高矮矮的烟囱,彼此相似的旧楼、新楼。下班的工人推着车涌出建在郊区路边的厂门,一股脑儿地汇入进城的唯一的大路,并且,在前面的三岔路口,有了一个警察的岗亭。也是城市的标志,较大的城市的标志。
突然不想进这大城,却对那黄黄的太阳痴痴地生了恋。
看路标,离下一个目的地,一个小县城,四十公里。
四十公里就四十公里。
绕过警察亭,站在高高的亭子里训斥拖拉机手的神气的年轻警察和憨憨笑着并想以那憨憨的笑来遮一点不知犯了什么错的同样年轻的拖拉机手一齐扭过头看我。接着,训斥和憨笑……
彼此看一眼,就这一眼,那黄黄的太阳不见了!不知有人在单恋,它按时下岗,走去另一个世界接班。还好,没留下一丝腻人的晚霞,也没让天空黑下来。
人们管这时叫傍晚。
最怕的,是傍晚。怕这个不必开灯的时刻,夜间,我能够写作、听音乐、看书和吃安眠药、关灯;白天,可以被上班、奔走、谈笑、应酬排得满满;中午可以用读报和睡午觉度过。最怕傍晚,怕傍晚时分坐在、站在任何地方。
傍晚,你总得坐在、站在什么地方。那时,不论是音乐,是书籍,是电视、写字什么的和独自发呆,大半是独自发呆,都叫人一恓惶。在半明半暗中,隐隐地,便以为像在等人,一像等人,心境便格外寂寞。
快快过去!
心怕沉下来,一沉下来,就对自己大喝。喝着,还是空空,快快过去!
不知为什么要发明傍晚。
路人好像跟着太阳一齐隐没。实在是,谁在这个时候才往八十里地以外走呢?
在没有什么人的陌生的路上快快骑着车,追赶着最后一点自然光线,没有人为没有人走的公路装路灯的。
不要去,不要去,傍晚,突然变得叫人急慌慌地爱了。
傍晚叫路边分外荒凉。荒凉中,路边突然冒出一个小小饭店。在快跑的傍晚和肚子之间选择了一下,自然是肚子要紧。过了这村没这店。
店里,一个开票的姑娘和一个掌勺的老头儿。还有墙上一大溜描了花,写了字,庆贺开张的镜子们。只有我一个顾客。
一个顾客,觉得人家一切都太厚待。那姑娘拿来一大暖壶开水,那老头儿叮叮噹噹地敲着锅。等菜、饭、汤全了,我独自吃起来,姑娘从罩在臃肿的棉袄外边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半导体,把塞子放到耳朵眼儿里。那老头儿从灶间钻出来,在围裙上擦擦手,也从围裙的口袋里掏出个小半导体,把个塞予放在耳朵眼儿里。
那一大溜镜子们上写着赠送的年、月、日,道出这店开了大半年。大半年。天天。
突然外边有汽车声。姑娘急急跑到窗前张望。亮晃晃的车灯,有客!灯又过去了。姑娘又回到柜台后面,又把塞子放到耳朵眼儿里。
汽车声又响了,灯又来了,又是亮晃晃的。姑娘又跑到窗前。这回,车是下了路面,朝我们这小饭店直奔过来。
进来的,是三个穿邮局制服的男青年。和姑娘搭话。听得出,是熟人。我突然想她那跑到窗前的模样,也许不是为生意,是在盼什么人吧?这三个青年里边,大约有什么人。
我把三个青年挨个地看了一遍,替她看,看不出是哪个,在一大溜儿镜子下边和空空的桌椅们中间,他们三个人,都有点味儿。
姑娘拿了一暖壶水放在他们桌上。然后,倚在柜台后面,又把塞子放到耳朵眼儿里。
傍晚,在车灯一晃之前,早已溜过去了。再骑上路,天完全黑下来了。
我指望月亮,仰着头四处找,月亮竟没有。好不明白,想了半天,用心一算,是下弦月的时候,还正赶上连月牙儿也生不出的夜!没有月亮的夜路,原来会是这么黑,黑得连脚边的路也看不见。回头想看那小店,看那大城的路,也是一片黑。这真叫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了!
心里慌了,从车上跳下来,站在前也黑黑、后也黑黑,不知前后各有多长的半道上。突然,身边好像有一个人骑过去,隐约,是觉着有一个黑影儿。用骑车的速度划过,想喊那人一声,猛然想,不能喊,而且,好像连车在路面上颠的声音也没发出呀,别是疑心生鬼了?!
定定睛。
没有用,定睛也看不见前边和后边。定定心,想一想,想不出怎么办。按时间和速度算,还有三十公里,在黑暗中,夜光表上的时间是真实的,对自己骑出的速度却失了把握。三十公里也许还不止。回去,不是我的脾气,但脾气这会儿又能管什么事……
车灯!
从后面来的车灯。灯比车的声音来得早。路,顿时,有了一点意思。车的声音出现了。
我不能站在路边!有了光亮,我突然又生出替他人想的能力。
车灯的照耀下,有一个扶着自行车的单身女子站在路边……
我的滑雪衫是灰色的,我的裤子是那带红道的蓝运动裤,当然,运动员们那个小花花绿绿。问题是我个子太小……
不由分——想,赶紧骑上车,往前骑,骑着,大约就看不出我有多大个儿!
车近了,车的声音好大。白天,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夜间,好像它非得把你吞到轱辘下边才能开过去!尽管躲,躲到了公路外的土路上了,车,其实隔得挺远的,开过去了。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又是黑黑的。既然已经走了,并且已经是往前走了,就走吧。
渐渐地,我似乎能看到一点白乎乎的路沿。真是怪,路沿怎么会是白乎乎的呢?可,的确是路沿,因为我沿着它骑的时候,既没有骑到路对面去,也还没有掉到沟里。
突然,前边遥遥的地方,又有一团昏昏的灯,不是车灯,没有那么亮,但是有了希望。朝着它骑,骑了不知多久,听见人声、马嘶、铃铛和拖拉机的引擎声……
一个大车店。
我没有那么大胆,也不敢妄为,不要说没有住大车店的浪漫念头,连去转一圈儿也不敢。一个女子,一条黑道,这个故事,别真应在我的头上。我连停也不停,径直骑过去。但是,借着大车店门口的灯,却看清前边又是岔路。没有路标!
一辆辆高高地满装着麦草的大车,吃饱了似地,摇摇晃晃地慢慢走着。
正好和一辆并行,便问:“老板,往县城去怎么走?”
麦草堆上发出声音:“那边走。”声音里带笑。
依言,我走那边。走走,觉得不对,直觉,路狭。忽然,真感觉有一个骑车人从后面上来,忘了别的,赶紧问路,人说,错了,那边。
见不着那人模样,听那口气,猜那人是个学生或教员。信他的。
返回来,又到大车店的岔路,顺大路骑,一会儿,追上了那群大车。
突然对那个故意指错路的坏蛋来了气。一群大车,也不记得是第三辆还是第四辆了,骑过第三、第四辆之间的时候,大骂一声:“王八蛋!”
敢骂,是想过了,惹急了也不怕,反正驴车跑得再快也追不上我,宰不成我。
远远甩掉大车,路上,又剩了黑乎乎里的一个我。
习惯了,去找隐隐的、白乎乎的路边。
我甚至想唱歌了。想想,又没唱。虽然是一个低低的破锣嗓,还是能让人听出是个女的,为唱歌,招来强盗,不值。不过,哪个强盗肯在这么冷的夜和这么静的路上蹲着,守株待兔,成功的几率也大大少了,单身骑车的女子哪有那么多,哪能天天有!替那不知趴没趴在路边的强盗想想,不值,不值。但是,还是没有敢亮出我的破嗓子,没敢唱那柔柔蜜蜜的“慢慢寻,慢慢找”,万一把自己寻到刀口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过了这村没这店”已经应验,这些老废话,没有一句不是至理明言。
没有月。星,竟也没有。假如头顶有一天晶晶的繁星,未必不给人一点虽然不现实但可以时不时展望一下的去处。没有,一颗星也没有。
没有灯光。连路边村落通常有的那般遥远、密集、融融的灯光也没有。不见得没有村落,只是人们依着习惯早早将息。
没有任何可以作为目的的标记。上下、左右、前后,全是黑暗。
没有对比,看不见身旁的树和枯草。
一个人,一辆车,用眼,用两只蹬着的脚,其实是用车的前轮,如瞎子手中的杖一样,在黑暗中摸着向前。心,心没有什么用。
来车了,后边。卡车。
来车了,前边。卡车。
没有边际的黑黑的路,不知什么时候,被车灯和车的引擎声打破一阵,又静了。卡车们,是唯一的伴儿,不论是来,是往,虽然只有那有灯的一段时间,擦肩而过的一瞬。是伴儿。
从后面来的车,好,那灯,远远地,就为你照着路,远远地,慢慢地贴近你,路变成暖色的,车过去了,尾灯还留着一小会儿的余光,像一个温存的朋友。
从前面来的车,坏!灯直直晃着人眼,越发看不见那已经习惯了的黑暗中本来还有的一点点白乎乎的路沿。灯晃着人眼不说,还久久地、久久地不见过来,光见那大大的光环张扬地晃着,晃着,忽然临近了,忽然过去了,它的尾灯已抛在你向前去的相反的越加远的地方,没有任何用!于是,一瞬间,将人投入加倍彻底的黑暗之中。已经习惯的心、眼和手脚一齐乱了方寸,慢慢地,又调节,又习惯,又辨出黑暗的层次。
一辆从前面来的车,开过来了,忽然关了大灯,留小灯,不晃你的眼,和和气气地,跟你打个招呼,那规矩,那客气,叫你真想立刻跳下车来朝它的背影鞠一躬。
长长的夜路,没有警察,没有交通监理,除了夜间行车必须开灯,那是为自己,为规定,再,就是在这块土地上走路要走右边的天经地义不用想的常识;相会时,一对熄灭一下的大灯,有一颗可惜不相识的心。
前边的车带着晃眼的大灯呼啸而来的一刹那,打亮了路边的树。路边有树,小小的杨树。在忽然而至的强光下,树枝像一下竖起的长头发,棵棵树变得高大无比,好像就要拔出地面,飞舞起来,成精作怪,满世界去喧张!灯去了,它们立刻隐去不见了,继续在暗中互相叨唠些琐碎的家长里短;传播些在灯中窥见的,加上在黑暗中想象的添枝加叶的谣言;或者,各自扎在原地,做着小小的、甜蜜的梦,以及自哀自怜……隐去了,便不再虑它们在或不在。
没有月,没有星,没有路灯,没有树和草。白乎乎的路沿没有了。风,也没有。
没有歌。
黑得莫测,莫测得心变得大而平坦。
没有车和车灯时的路,更长,长得,但愿黑暗就这样长久地、长长地在着,太阳不再升起。
对目的地不存希望,只要一个人,哪怕像瞎子一样摸索着,只管在黑暗中不慌不忙地骑,骑,不管前边有什么,或者什么也没有。
逃过两边商店、平房、墙、楼、商店的街道,景野了,人稀了,只剩脚下的路依旧。
一个人在路上走,又是一个人了。
所有的,所有的,都不再去想。
骑得两耳呼呼地响,风在响,心比风快,心比心还快,什么都来不及想,原本不用想。
平原和初春的耕作。是老家地界的农民。
“哦喝!”
骑过时,一个赶驴车的黑袄老汉正吆喝。不知是吆驴,是夸我。
“喝,这小车儿!”所有的人给惊奇和笑脸。
骑着车,总有人追着喊一嗓:“嘿,哪儿来?”歇脚、吃饭、喝水,更是问了又问
“哪儿来?”
“北京。”
答了便想,行头和车都怪,好是不好?想想又一跳,那些敏感、自尊的洋鬼子,最烦中国人好奇地问:“哪国人?”没教养似的。干吗不替问的人想,那法国、美国或者爪哇国,没准儿给人心里的世界以瞬间的扩大,哪怕是一瞬间
人问,便答:
“北京。”
“喝!”
路上,那些拉着货,仿佛要跑到天边那么远去的大卡车们,司机的助手都伸出头,回过来给一个惊奇的笑脸。每一个卡车给一个。
一条黄色的大狗卧在路中间,猛地站起来,迎着我飞跑上来,忽地转过身,贴着我的左腿跟着我跑。我想,它可别是觉着我模样太怪,想咬我一口!于是吼一声,立刻把腿抽上来,狗停住了。
我回头看看,它站在路中间,侧着身子,歪着头看我,动也不动,好像小明白:你干吗那么厉害?
看对面过来的人,衣服兜得圆鼓鼓,蹬得摇摇晃晃,眯着眼,才知,自己是顺风!看对面的人,风力起码三——四级。
下坡。顺风,越发骑得快,把档推到最大的速比上,脚下一点儿不觉沉,还是心比车快。
平着。还是顺风!顺着,心里大叫:来骑骑车吧!男孩子,你就不会再认真,再痛苦,来骑车吧,自己一个人!
拐了,横着,这边的我,那边的人,个个如同一面面扯开的旗。
再拐,又顺了,顺得,突然让人对对面的路人生出歉意。
再顺下去,一边感谢老天,一边祈告道路,别拐,别拐,直下去,直下去,一边生出预先的念头:当我不再骑车跑,我也不要忘了望望风向,想想每个赶路人。
祝愿所有的骑车人都一路顺风!该是一种什么风?
只有,老天知道。
依照粗粗的红线:省级公路,柏油路;地图说。
骑着,骑着,就骑到乡间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一哆嗦,一哆嗦,没个完!哆嗦烦了,跳下来推着车走,推着走,太慢,还是任它哆嗦了又哆嗦。走在乡间土路上的自行车,都是加重车,本就沉甸甸,后边捆上比人沉的东西,沉上加沉,骑得稳稳!惟独我座下的细轱辘小车,好像小姐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在走石子路,臭美,活受罪,脱了鞋,提着,光脚走,扎了脚底心,又是活现眼。任它哆嗦,任它哆嗦!只好撑住潇洒的模样,可哆嗦得胃直翻,想吐。想骂地图。
忽而,骑到了柏油路面上,轱辘底下,仿佛抹了油,白捡似地轻巧。
想起“忆苦思甜”那句嚼烂的词,意味无限。
再骑,再骑,忘了几分钟前哆嗦得半死不活的感觉,也忘了对柏油路面感恩。
它本来就该生来这样。应该再平一点才对。
我仿佛一个水手,已经学会看树叶摆动的幅度,判断风力的级数;
我已经学会从晨烟的走向,断定风一天的变化——早上东北风,下午将转西南;
我已经学会看天。如果南边的天是蓝的,那就是老天爷在捎话给你:明儿也是顺风,只要前去的路不捣乱,不改了往东、往西之类的;如果南边的天泛灰,你就准备着顶风吧。
我似乎能嗅准风的脾气了,像一个好样的汉子对付一个任性的小女子。
我已经学会了看路桩。公路边,埋着石桩。有大,有小,距离相等,大的记着公里,小的,是百米、百米的标记。当我坐火车走的时候,我也看到过它们,但没有这样地留意过。有的地方,没有小石桩,只有大的;有的地方,路不好,安排得挺全乎。有的是新辟的小路段,通向一个新起的城镇,大的小的石桩,一个个都齐全,地图没还投有这条路,更没有暗示它们的存在,你却会由它们,想到埋它们的道班,并不由想象一下那些守着这条不能搬家的路旁道班里活泼泼的男孩子们……大的,小的,石桩彼此相似,极个别的,歪歪着,几乎埋进土里,也许它遇上过一次车祸……骑得吃力,骑得疲劳,骑得麻木的时候,一公里,一百米,每一个石桩是一次希望……我记住了彼此相似的它们的每一张脸。
我也已经学会了看路标。
以前,我从来也没有见过它们似的,因为我从来也不需要它们。
路标是天蓝色的。指示省界、县界的,长方形,不太大,和你骑在自行车上的视线几乎平行;指示出几条路的方向,写出通向不同地方的各自公里数的路标,很大,悬得高高的,那就是指引我的上帝。
我已经能辨认方向。因为,再简单不过,有无遮拦的太阳。我已经能够记路了,不过,只记得已经骑过的路。
但的的确确记住了用车轱辘骑过来的路。
闭上眼,在心里过,还记得哪一段路面好,哪一段坏,记得哪一段的路面是一半柏油、一半土路,哪一截,突然没了柏油也没了土,冒出一大片龇着牙的碎砖头,哪里向左拐弯,哪里弯来弯去,哪里爬上一个小坡,哪里,有一个坑,也记得准准的。
骑过的路,像是自己用车轱辘一寸寸造出来的。
风、雨、太阳以及万物都是你的!
人有五官,用进废退,单单为了这个,你也该出来自己走走。
太阳在前头。
太阳在左边。
太阳在右边。
太阳在头顶。
戴着眼镜,眼镜会变色,并且大,不仅护住眼睛,而且护住鼻梁,露一个鼻尖。
戴了帽子,先是御寒的绒线帽,再是运动场上裁判们那种遮阳帽,遮住额头,遮住半截脸,留一个鼻尖。
弯着腰骑赛车,下巴自然谦虚地含在胸前,还是剩一个鼻尖孤零零地骄傲着。
风从前头、后头、左边、右边来,同样惠顾鼻尖。
雨下来了。穿雨衣,或者不穿,所有的地方都可以被衣服、鞋、手套等等护住,却不能给鼻子带个套,如那马上笼头。
独独一个鼻尖,比脸上所有的地方颜色都深,由褐变黑,黑得又……
没有带镜子。
忽而一天,进了一座大城,和Bolex在街上溜达,自自在在看那市井人物。有几个穿半脏的白大褂、假装大夫的人在街头晃荡,想必是宣传饭前便后洗手,不随地吐痰什么的,没有在意。其中一位妇女,竟主动朝我们俩凑过来,偏又不找我,拿着个小纸条,低声跟Bolex说:“你看看,你看看……”
看个什么?!我比他好奇,一把抢过小纸条,卖什么假药的?——此雪花膏专治雀斑,色素沉着,皮肤皲裂……
恨得我直跺脚。人家真有心计,真体贴!八成以为我们是小两口,不直接跟我说,怕我自尊心受伤,先作“我们那口子”的工作,叫他委婉地劝我用!
那妇女干脆直说了:“你的鼻子擦这个准灵;不信买一瓶试试。”
我鼻子怎么啦,真的有碍市容?!
奔进路边商店,去那卖镜子的柜台,要了一面镜子看我的鼻子。这是我的鼻子?鼻尖黑且、不说,已经黑得分裂,一块块黑中露出一丝丝嫩嫩的粉白……天下有这么难看的鼻子!简直不忍心看。我险些哭出来。
我的鼻子!
我预想过此行可能丧失“贞操”和性命,我想得多么周全!万万没想到,失掉的是我的鼻子。
城里所有的人,都在看我的鼻子。我觉得。
一个人长得不美没关系,没办法,老天爷预先安排了,可这么难看的鼻子,实在破坏造物主安排的和谐。
我不关心别的,只想着我的鼻子。
还有太阳,有风,也有雨。为了鼻子停下来不再走,跟为了美女海伦开战的人们不成反比。
我的鼻子,完了。为骑到运河那头,献出去了!
如果没有城市,没有男人,没有人,只剩自己一个人,破鼻子又算个什么!每一天的太阳,每阵风,每点雨,都叫我想我的鼻子,别人也许以为我一边在骑车,一边在沉思,在遐想,在考虑国家命运……
忽然想起遥遥远远一个同样命运的可怜人,戏里的人物,聪明无比,口若悬河,却生了一个怪鼻子,其大无比,为了这个鼻子,一生没有得到他的爱,只能用他的诗才,将自己的深情,藏在别一个脸蛋漂亮的小子后面!然而,当对手公然当众嘲讽他的鼻子的时候,他是这样歌颂自己的鼻子:
啊!不对,不对,你还说得太少!关于我的鼻子,可以讲的话多着呢,可以换各种口气来讲,比方,你听:
比方用挑战的口气:“我,先生呵,我如果有这样的鼻子,非立刻割掉不可!”
友谊的口气:“你喝酒的时候,它一定会浸在酒里,你得预备:一只特别的杯子吧?”
描摹的口气:“这真是一块岩石!一座山峰!一个海角!怎么?我说海角?岂但是海角,简直是一个半岛!”
好奇的口气:“这么个大窟窿?有什么用处呀?当墨水缸用吗?”
温雅的口气:“你竟这样溺爱小鸟,竟至于在脸上专门为它们的小爪子预备一个架子?”
粗俗的口气:“这样的东西!先生呵,你抽烟的时候,烟从那儿冒出来,邻居不会惊叫烟囱失火吗?!”
警告的口气:“小心呵!你头部的重心在前面,一定要向前仆倒了!”
讨好的口气:“您弄一把小洋伞给它吧,不要把它的颜色晒焦了!”
学究的口气:“先生呵,畜生中只有古人叫做四不像的怪兽,在额下这堆骨头上,才有那么多的肉!”
咬文嚼字的口气:“除掉大西北风,没有旁的风可以使你的大鼻子全部伤风!”
悲剧家的口气:“它流起鼻血来简直就是红海!”
抒情诗人的口气:“是海螺吗?还是吹海螺的海神?”
天真的口气:“这个纪念塔什么时候我可以上去参观呢?”
乡民的口气:“喂,瞧呀,这是鼻子吗?不,是一个大萝卜,要不就是一个小南瓜!”
我自有我精神上的丰采!假使没有洗刷净身体上的耻辱,精神上的污点,名誉上的肮脏,良心上的懊丧,我是轻易不出门的!必须身上样样东西都光明灿烂,自由独立,昂首阔步,我才出来走路!使我趾高气扬的不是我的身体而是我的心灵,不管穿过多大的人群,我要叫真理像军鼓一样大声作响!
西哈诺!我的朋友!
但是,我还是为我的鼻子悲哀。
没有办法不跟人赛。
本来是逍逍遥遥地骑着,迎面,遇一两个人。同路,超一两个人,没有知觉。在看风景,看了左边,又看右边,树在移动,房子在移动,田地在移动,草在移动,每个瞬间,都在一起和各自移动,绿树,白墙灰瓦,粉花,放倒在田间的收获的金色的一蓬蓬的油菜籽,同样的素材,构成不同的画面。每个瞬间,我在移动。看了左边,又看右边。
忽然地,就有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超过去了。从那玩命摇晃的背脊分析他的心理,是憋着劲要超我这辆怪车和大约是运动员的女子,并且,不傻,知道他必须继续保持一段高速,才能把被超的人彻底抛开。
休想!专心快蹬一会儿,便超过他去。
然而心里顿时也添了几分累,这一摽上劲,就没个完了。他还要超你,你追我赶,成了唯一的目的。没有办法,还必须像曾经超过我的小伙子那样,全神贯注地保持一段高速!不然岂不白超了。
那车比我的车破一点,能听见叮叮噹噹的声音。我知道他又赶上来了,想必是动真的了。我拼命蹬。总能听见叮叮哨哨的声音。
这么赛下去,不光是心累了。不值。可又不甘心败给他。
来不及查那下马对上马的典故,已经想好一个对策。
又赛了一阵,我稍稍地放慢,只听见那叮叮噹噹的声音立刻迫近,上来!超过去了!
那白衬衫什么时候已经解开了,像翅膀和旗在背后泼啦啦地飞着,潇潇洒洒地宣布着胜利。
他准以为我已经累了,他那两条腿也明白地说,他也得缓口气了,于是不再蹬。由着先前的惯性,在前面高速地滑翔。白翅膀飘飘。
我立刻紧紧地咬住他。我不超过他,只是咬住他的车尾。咬了一会儿,他没有反应,只是用稍快的但不再玩命的均速蹬着,保持着自以为骄傲的、远远地孤独着的记录。我就在他身后,他竟毫无感觉!我明白了,是我的车太轻,太好,没有那叮叮噹噹的声音,我又没有车铃!于是,我就咳嗽,就不再绕过公路上每一个大小的坑洼,让车在颠簸中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果然,他回过头。他加快了。我还是咬住他。咳嗽和驰过坑洼。他再加快,他再回头,我依旧咬住他。
这不是下马对上马,中马对中马的运筹,是草木皆兵,是心理战!
他上钩了,他迟疑了,他不知道这疯子要干吗?干吗只追不超,紧紧地追,要这样追多久?!可惜,他对自己太爱惜了一点儿,但只放松了一下,我立刻超过去。还没完!我拿出真正的赛车运动员的架式而不是真正的世界水平,当然也不能太慢,我要让他感觉到,再有力气的男人想跟训练有素的女运动员对练,也差着一个底子!我要让他输得能够自我合理。叮叮噹噹的声音小了,没了,他认熊了,他以为他真遇上女豪杰了呢。
我这样骑了一会儿,完全放松下来,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不再蹬,凭惯性向前滑行,手,也从下边的把挪到上边,干脆双手脱把,伸直腰。反正没有警察。
完全听不到叮叮噹噹的声音。
他没有上来,再也没有上来。
只要用中等的速度就可以追上来并行的!
我等了许久。想了一会儿。
也许,这个偶然同了一段路的人到目的地了?或者,拐弯了?
总是我一个人骑,总是我一个人。
也许在我前边有人?只是,他比我起得早?或者,他的出发点比我靠前?而他又比我骑的路更远……
在同一条路上,我永远遇不上这个同路人,
总是我一个人。
公路离了运河。
路面一段树荫。一段阳光。一段树荫。一段阳光。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看文学杂志了,不想注意别人在写什么,更不关心自己将写什么。我好像很久很久没有想那些只有在敏感、焦躁、激烈、细致的反复徘徊中才会存在,才会逐渐升级,更加进入的那样一种状态,那样-些感觉以及技巧、形式等等等等的事了。
这样骑着车,东张西望,好像本来就是一切。
我对我迅速的适应性和忘性感到诧异。不过,这种忘性和适应性本就是外部、内部世界变化得都太快太快早就赋予我的保护。否则怎么活下来?……想些什么,都如水从石面上流过,心平平的,不留痕迹。
我更愿意就这么骑着车。
到杭州还有66公里。
躺着,听天,
坐起来,看天,看窗外的地面。
还在下雨。积水的地面,可以看出落下来的雨势。
走出去吃早点,只是为了走出去,站在雨里试一试。
天阴得发白,十六年前开始上路时,就从农人那儿听懂了老天爷的话。这是在说,没有阳光灿烂的希望。
站在那儿,看天又看地,实在是看自己。
有一辆面包车送Bolex,可以放下自行车。值不值得溅一身一头的泥,淋一个透,为了一个骑车达到运河那头的意义?仅仅为了一句话而做的事,太多,太叫人腻。偏偏不要做!
偏偏不要做。戴上护腿、护腕和赛车手套。
Bolex坐在那儿看着我。我不知道他是希望我能乖乖地跟他坐车走,还是在想象:一个女子,穿着天蓝色的透明雨衣,在大雨中骑着车,烟雨朦胧中的绿树、远山、白房子和田地,单多了件飘飘的雨衣,画面的动感格外强……
他张嘴了:“藏止帽子。”
“瞎掰,帽子是遮太阳用的!”果然要画面!
“真他妈傻!浇湿了帽子,不会直接浇头发!”
他吼。
“你干吗非要骑车走?!”
我笑一笑,戴上帽子:“老办法,我先走,在路上走着等你追。”
这小子不笑。
有什么值得在那一块小得不能再小的心田里反复踱步的?白累。骑上车走就是了。就全
有了。
雨不断,倒无风,骑得飞快,超过所有出了城,出了村,去上班,去做生意,去干什么的什么人。
骑一程,路上的人渐渐稀了,没了。野外也如城市,骑车人有高峰期,赶集的到地方了,散集的时候还没到,又是雨天,有情的人也不到这里来逛野景。
只有长途公共汽车、卡车、吉普和“面包”们,绿的,蓝的,奶白的,花的,脏的,来来去去。迎面来的少,一路去的多,都是去杭州方向,自然,早晨,总是奔大地方的人多。
没人可以赛,一个人也没有,仍然骑得飞快,少被大雨浇一会儿是一会儿,在前头的阴天上,居然又添了一大块暗!觉得热起来,雨还不算大,便脱了雨衣,把薄薄的雨衣团起来塞进运动衣口袋里,还是热,又脱了运动衣,系在腰间,上身单剩件粉红色的棉织衬,够青春的!
路旁一乡间小店,为招生意放着迪斯科音乐,几个青年在屋檐下避雨,闲聊,一齐喝彩。
雨中,车们来去,长途汽车上的乘客,先扭过头,又趴在后窗上看。卡车司机的助手依旧地探头回头看。
顶着帕子,打着伞的妇女,挽着竹篮,低着头疾走。
雨小了,风起来了,是大雨将至的招呼。两脚越是不能放松。
天愈加暗,树的颜色愈加深,地面,是黑色的。
忽然,路的前方停着一辆载得满满的大卡车,绕过去,又见一辆小汽车,又是一辆,一串,长长的。按照公路上的野规章,这时候就改贴着路的左边骑,骑过长得数不过栗的一串车,果然如早就猜到的,车祸。
一辆卡车和一辆“面包”撞了。撞得不惨,卡车驾驶室没瘪进去多少,“面包”也还完整,车上没人,地上没血,玻璃碎了。能开。
一个警察站在那儿,挥挥手,动动嘴。却像一幅照片。
路不宽,一来一去跑着的车,都挺潇洒,撞个对头,各自稍稍拉开架子横一点点,把个路占全了。占着,好像都不着急。
贴着边,蹭过肇事现场,骑上车,又走右边,迎面来的车们,也是乖乖的,一个挨一个趴着,只占那半边路。司机在自己驾驶室里跟捎带的妇女笑嘻嘻地瞎扯,后面高高的货物堆上,押运的人四仰八叉地躺着。乘客们在自己那辆长途汽车下边站着、蹲着,有走开不远的,背着身,冲着田野,当然是男人。一帮蓝衣灰裤的人看看表,指手划脚。一辆面包车前站了一群警察,其中一位在背着双手踱着步沉思……
人们一一看我,我一一看人们,那些听天由命的眼神儿里一下添了个意外的小乐子,又淡下去。
不知他们已经等了多久了,好像个个都知道还要等上多久。
排队的车们好像没有个完。
我有点儿担心,拉Bolex的车一定出发了,大概要在那边排在长长的尾巴上了,而那边的尾巴这会儿又不知接长了多少……
我忽而又乐得要命,白捡了一个大便宜!在公路上,我见惯车祸现场,从来没见过如救火般积极疏通道路的场面。这一回,靠着这个不惨的车祸,我能把乖乖排在那边车尾巴中间的 Bolex扔得老远、老远,最好,一直到杭州都不叫他追上我才棒!
想象他紧紧抱着摄影机,死死盯着前方,一副时刻准备跳出战壕的年轻士兵的样儿,骑得更快。想要为国献身的时候,战争已经结束了!骑着乐,乐得飞。
甩掉那串车,甩掉那些人,大雨泼下来。
路,愈加的静了,几乎连汽车也没有了。
偶尔,有一辆、两辆什么杂牌车超过去,看那车拼凑得不伦不类的模样,猜得出,是从肇事现场这边的什么小地方钻出来的。
一个长途汽车站前,有一大堆人在伸着脖子眼巴巴地朝这边看。一个个宁愿打着伞,紧贴路旁,在斜风中挨一半雨浇,也不肯躲到十米外的售票处的房子里去,时刻候着,不如说是防着那辆停在那串车们中间的长途汽车!我想跳下车来给他们报个倍儿,这念头又被他们看见我时那副极吃惊的目光打消。假如他们首先认定我是个精神病人呢?
我的模样肯定很怪,雨中,头戴淡褐色遮阳帽,一件粉红的棉织衫被汗和雨打湿更贴身,腰上系着深蓝、大红道的运动衣,犹如蒙古人摔跤时的装束,层屡叠叠,外边还罩一个兜着扯着并不管多少用的透明雨衣,而且,我只要看看我的前轮不断飞上来的泥水,看看我的鞋和裤腿的德性,就可以想象出来我背上已被黑糊糊的泥涂得多么精彩!
没有人喝彩,也没有人惊呼,我飞快骑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清,等车人的眼神儿从眼巴巴到极惊讶又到眼巴巴。
我突然想起竟忘了看看景。
于是便看,看了便惊讶,惊讶久久不去。阴得黑黑的一天之下,树、房子和田们仍旧地柔和。
路,弯弯,直直,狭狭,宽宽,是新修的,路面却麻扎扎的,骑在上面,浑身抖。
然后是泥路。然后是好路。
开始有模样正经的车超过去。过去一辆,又一辆,里边好像坐了一群警察。好像是那肇事现场上两辆本不用费什么劲儿就能开走的车终于地挪窝了。我以为车们将排着队追上来,用“鱼贯”那词儿,然而不。过了一辆。一会儿。又一辆。或许,只要一开起来,车天生的速度就各自显出来了。
我还要骑得更快!不能叫Bolex在半路把我逮住,入他的鬼画面!
去杭州,路上既无标志,也就无法明确告诉你,还有多少公里。路旁有石桩,写着数字,那数字大得叫人糊涂又明白,不是算的从上海到杭州,就是杭州去苏州。有一些岔道,但我不下车,也不问路。我真骑油了,我突然发现!好像有了哪一种鱼的器官,能在茫茫的海里朝着自己要去的地方直直地去。
迷什么路呢?上哪儿去迷呢?路还太少呢!要不为什么那些车和人乖乖地等待着。
过市镇,我也不下车,也不问路,只管顺着认定的一条路骑。我相信所有的小城镇都舍不得浪费。连贯穿省与省,市和市,县与县之间的公路,都那么节约,一定就紧紧地贴着每一个城镇的边,作一个有用的装饰。再勤俭的,干脆做了县的中心马路。
追过一辆手扶拖拉机,拖拉机的拖斗上,站着个脸朝后的男人。我不敢骑得太快,尤其是骑在拖拉机前边,,是下雨的时候。把拖拉机让到前边,我便得久久地欣赏那个穿雨衣的男人怪怪地瞅着我的不变的脸。
我觉得有点不对头。Bolex早该追上来了。
雨,突然地住了。
路面突然就干了。
奇怪的是,从我身边开过的那些大卡车,还是能从路上压出细密的水来。我的后轮,我的后背,还是逃不掉。
路,突然有了一点坡度,上去,下去,又上去;景,突然地,野外了,工厂了,又野外了。山间飘飘的雾和烟囱起的烟,交替过眼。看看那些工厂的牌子,俨然打着杭州市什么什么的旗号,我知道,已是杭州郊区了。
路上有一条隐隐的白线,有字:
入市区
叫人生疑,转回来看,还是。
我跳下车来,向后张望,张望了半个小时。
一个穿长统雨靴的小伙子骑过来,恰好我也骑上车,恰好前边是个上坡,他瞟瞟我,居然扭着腰,加快了!我也加快。赛吗?赛赛!
赛了一程,人不见了,人家进工厂了。我又跳下车来,坐在路边等。
骑过来的路,静静地卧着,因为静和卧,被树们与一个个的弯曲遮去的路显得长长。没有人。
身后远远有家农舍,农舍前有菜地,一畦畦青菜,畦畦分明,有鸡鸣、人喊,不见人出来。
路上没有人。
我突然对这个等待有一种很熟悉,很习惯的感觉……如果等到天黑,还等不来,就去给警察打电话……坐着等不到,跳上车又走,是过青山,也走过绿水,到处地寻,到处地找,却没有,却没有你的音讯……心里淡淡地唱,为了骑得顺,真也在惶惶地想……
我急着拨电话,不知父亲母亲到底在什么地方。拨一个,又一个,远远地,见Bolex在跟人说话,极熟的样子,大概是他那学院同一个系出来的同学,他随随便便地拍肩膀,一边习惯地掏介绍信。
“哥们儿,跑这儿干什么来了?”
“拍她呀。”
人家看看我,瞟一眼那信,念出声:“女作家,骑车走京杭大运河……嘿,没治了!多好的题材,你不拍拍这介绍信上女作家,拍这个人干吗?
我还以为我挺帅呢!
省电视台屋里、走廊上,食堂里一个个精神抖擞的小伙子,没有一个人瞧上我一眼。这里的姑娘愈加在职业妇女的忙碌里显得焕发和漂亮,那些扒完饭、抹抹嘴、忙着去上镜头的电视剧女演员,越比出要人命的妩媚,一个个都是镜子,照出我一个小小的灰耗子。
一定还是原先的世界,人们照旧地走来走去。的确,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到了大运河的终点,站在拱辰桥上。
黑水,刺鼻的腥臭,竟也浩浩荡荡,一样地行着船。
看地图,运河终于断了,细细地又起,又断了,不通钱塘江。原听说过杭州的孩子高考,填运河跨几大水系,几乎都填了,就是没填上自己身边的钱塘江。说跨钱塘,是为它过了钱塘江水系的河,水系,多细心的字眼儿!孩子哪里领会得出这许多!
不知这浩浩荡荡,从南到北跨五大“水系”的大运河,竟是这么、怎么地终了!
雨蒙蒙,我倒提着伞,独自在路上走。
街道,街道,房屋,房屋,行人,行人,
一段音乐飘来,流行音乐,
一个男孩子在唱,低低的,缓缓的,配器是跳跃的,伴了一程就渐渐隐在后面。
真好。
别人的机器,别人的情绪,
说不出走过那偶然的街、屋和行人的那个时刻,心,怎样地属于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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