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信片
 

端端:
  请你去看看地图,不行,你的地图上准没有!在北京北边有个小村子,大运河最盛时,元代通惠河的源头就在那儿。
  请你去看看地图,现在的大运河从通县到杭州。可是,你问,大运河是什么呀?对了,先说大运河。算术要先学l、2、3,再学加、减、乘……
  虽然在太空中看地球,只能看到长城,但大运河同样使人自豪。因为它是完全靠人挖出来的河!如同长城是人堆起来的一道蜿蜒的山一样。
  它是什么时候修的?下次再告诉你。
                  85. 3. 2.

端端:
  人们说,大运河,隋炀帝开,那是一千三百多年前的事,更认真的人说,大运河,最早是吴王夫差开的邛沟,那就是两千四百年前的事。不过,小学生不用知道这么多,因为在小学学过的东西,到中学和大学里还会从头学,不过讲得细点,大概也深些。
  你就记住现在的京杭大运河就行了。总长度?跨几大水系?足以应付考大学。要显摆,可以告诉人,从通县到天津的运河,叫北运河,天津到山东临清,叫南运河,是大运河中最长的一段,运河在江苏省分两段,此段叫中运河,南段叫里运河,然后,从扬州到杭州,统统叫江南运河。山东临清到台儿庄,运河叫会通河,其实不通。为什么呢?下一课再讲。因为老师知识有限,一下子讲太多,以后就没有饭碗了。
                  3. 7.

端端:
  据说杨柳青出美人。
  一是说,杨柳青年画上的美女,一千张里就有一位会从画中走下来,变成个真真的佳人儿!猜,是不是生意人劝人多买,没准白捡个漂亮媳妇呢?
  二是说,乾隆爷下江南,走到杨柳青,船头猛一歪,皇上一惊,见有女子在运河边上洗衣服。大臣忙安慰:杨柳青,杨柳青,有杨,有柳,有运河水,出落的女子,个个美,美得龙头歪!
  运河已填,改喝井水。女子的脸……对小孩子不宜说这些。没事儿,不够X级,儿童可以入场。
                  3. 12.

端端:
  过青县,到沧州至德州一带,铁路、公路并行,运河也离得不远。假如在飞机上看,一条灰路,一道白闪闪的波光,两条亮亮细细的铁轨。只能假装在飞机上看,而且运河还是没有水。
  一个老爷爷,扛着锄头,沿着铁道走。巡道工。每天、每天这样来回走。
  地面有时微微见绿,大地和天气,都在渐渐转暖。
                  3. 15.

端端:
  你知道沧州吧?林冲发配的地方。历代皇上都爱把囚徒流放到这儿,原以为是有那野猪林。走在街上,看宣传栏,知这里是高氟区,喝多了含氟的水,可能牙齿松动,得佝偻病。等你成个大罗锅,看你小子还造反不造反!——皇上没科学知识,可能只是看这地方荒凉。咱先说那野猪林,据说在老沧州附近。那一带常有野猪出没,獠牙利齿,专吃行人商旅。过往的人,必须结伴、携家伙,于太阳落前穿过。现在,没影儿了,一马平川。而且,有人说在这儿,有人说在那儿,成了个没影儿的谜。再说那林教头险些被烧死在里边的草料场,如今是良田。大家都四处乱指,谁也说不准地方。对了!你看过《水浒传》吗?小姑娘只要看“王子与公主”。这回白讲了。
  可不管怎么说,我今天骑了210里!
                  3.17.

端端:
  约好在德州等中央电视台的记者,电话里见了面,却替他愁,我骑车,他一人,怎么追拍?不瞎愁。不等了,留张条,约在夏津等他。德州——夏津,120里,结果,骑到了临请,190里。不顺风,有雨,雨又停了。
                  3.22.

端端:
  我曾在一个朋友家投宿,这家有一个上高中的男孩儿,住在八层楼上,当爸爸妈妈出门去的时候,他就把门统统锁起来,怕来了强盗。也许强盗真想来,就是不认识他往哪儿!
  半路歇脚的小馆里,遇上两个喝醉的小无赖,说要扎我车胎,我一横眉目,顿时屁滚尿流。大概因为我穿运动服、运动鞋,以为我暗藏功夫。
                  3. 23.

端端:
  阳谷县东四里有座景阳岗,是武松打虎的地方。你想想看,能截住一只吊睛白额大虫的景阳岗该有多大,多野!多么的山高林密。我也这么想。跑去一看,平原。原先有一条小土岗子,“农业学大寨”时挖掉了。为了纪念武松,又堆了个小土堆,土堆上建一个小庙,庙里有一个武松打虎的塑像,一对泥胎。平时,庙门锁着,钥匙在土堆下一家卖酒也卖醋的小店主人、一个瘦老汉的手里攥着。
  要不,老人说:有景不如听景——你可以把这句话记在“好词”本里,作文时用上,老师保证在那几个字下面画几个红圈儿。
                  3.26.

端端:
  梁山县,是《水游传》这部古典小说发生的真实地方。梁山仍然在,没有平掉,也不容易平掉。水泊全无。等你看了《水浒传》,我们在仔细补这课。
  在梁山上遇到好多好多小男孩儿,下学上来玩,有个男孩手里拿着棵酸枣刺,刺上扎着一个个螟蛉子的小窝。一树玲珑塔!他们见我这身打扮,都问我是不是演过《少林寺》,我说,是。问,演谁呢?小和尚!再追着问:“今天晚上电视里放吗?”“放呀!”
                  3. 30.

端端:
  到济宁了。在等人送胶片来,电视台记者没有胶片了,不能拍了,就不肯走了。这记者特别特别爱护他的瑞士造、法国镜头、叫Bolex的电影摄影机。爱护到什么程度呢?永远把摄影机像抱孩子一样抱在怀里。说是以防在突然遇到意外的时候,人倒下,电影机倒在怀里。老师教他的!瞧他有多听话。咱们就叫他Bolex好了。
  济宁也有古,“太白楼”,李白住过的地方,就是写“窗前明月光”那人。胶片一到,就去曲阜。
                  4.3.

端端:
  曲阜是孔子故里,孔于是老师的老师的老师。看了孔子出生的地方,尼山。传说,孔子生下来的时候,丑极了,他妈妈不善欢他,把他扔在一个山洞里,有老虎来保护他,才有了后来的老师。尼山上的树好怪!
                  4. 6.

端端:
  在微山湖边,准备着上船。我们要用船,找漂在湖中的人家和村子。湖上打渔人分成三种:完全住在陆上,或者在湖中建起土台子,和完全住在船上的。这样的船家组成的村子,没有大小的范围,并且漂来漂去。等你长大再来,就看不到了。因为他们很快也要陆居了——写这些字的时候,Bolex在以我当衬景,拍微山湖风光,并要求我写点什么,好像在考察
  或思索。于是,我就给你写明信片。
  我非常想一个人逃走!你不懂跟你这小孩儿说没用。
                  4. 9.

明信片:
  阿姨,您好!我趁您女儿不留神,偷了一张明信片。我也想试试“明信片文学”是怎么回事。
  我跟着自行车轮子到了台儿庄。采访了台儿庄大战的目击者,拍下大战时日本人的指挥部,一个清真寺,外墙至今弹孔累累。一个五十多岁的小学教员,那时候当然是小小孩。本是殷实人家,家作了国民党军队的一个团指挥部。大战开始前,百姓大都逃出去避难。避难回来,他一眼就看见两具连在一起的尸体,一个日本兵和一个中国兵,刺刀互相插进对方身体里。尸体遍野,一片焦土,还有打坏的坦克。他的家已被炮弹平了。过了几天,有人喊:老乡们,再打炮不要害怕,不是真的,是拍电影。坏坦克修了,尸体挪开,再拍一遍台儿庄大战。祝捷大会也开了两遍,先开过了,为了拍电影,又开了一次。影片的导演是伊文思。
  有一个和尚当时没有逃出去避难,但听说他不愿意谈。区里专门开了几次目击者座谈会,他都不发言。
  战火中,此地的庙和庵也都毁了。
                Bolex——认这个名字了

明信片:
  雨把我们陷在台儿庄。
  于是,我拍雨。
  天晴了一会儿,又抢到一个落日。
  在街里,拍行人,一个没有生意的卖煤油灯盏的老人,黑衣黑裤黑帽,戴着圆圆的老式眼镜在看书。她走过去,跟他聊什么,我拍下来。后来我们从旁人嘴里得知,这就是那个不发言、没了庙的和尚。
  这里有个张家狗肉出名,因为老汤锅出名。爷爷那辈跑反,什么都不带,背着汤。兄弟几个分家,分的也是汤。最出名的,是老大。我提着摄影机踩着泥地去了,连日的雨,家里没有买狗,也没杀狗。只给老人和他养的看家狗拍了照片。
                  Bolex

明信片:
  我们终于上船了。
  在“鲁拖675”号船队上度过了两天两夜。我和年轻水手睡在驳船的小小前舱,她住的那条驳船是一个家庭。丈夫到船的前舱去住,她和妻子以及他们的小女儿一起过日子。渔民们,不,应该说是船民们,买来鲜活的鱼鳖招待我们。
  煤油灯下,船民们给她说运河上的事,老船工说古,舱上伸进好些脑袋。她给他们说运河岸上,很远很远的事。
  船在水中行,听见缓缓的水声,把头探到舱外,只见,两岸黑黝黝的堤衬在夜空里,不断慢慢地走来,像两队无尽的夜行人。一颗鸭蚤黄似的月亮懒懒地从天边伸出头来,再娇滴滴地睁开眼,世界才亮起来。
  船头船尾漾开一圈一圈微笑的涟漪。
  拖头拉着九条驳船,过了运河上的四个船闸,抵达淮阴市。

端端:
  淮安在淮阴南,十六公里。
  淮阴是市,淮安是县,市比县“官”大,淮安却是个很有模样的县!
  毕竟是老城。是不少名人和故事的出生地。你知道的周总理生在这儿,你知道的《西游记》的作者也生在这儿,还有你大约不知道的汉代名将韩信,辞赋家枚乘父子,上画儿的巾帼雄梁红玉,画画的扬州八怪边寿民,鸦片战争中在虎门靖运炮台殉国的关天培,和以感天动地的窦娥冤为名的一条小巷……好像此地专生仕途不得意的艺术家跟辅君忠心耿耿又不得善终的将相才!

明信片:
  “烟花三月下扬州”,我们迟到了。扬州柳绿,少女都穿了裙,躲在荫凉下,晃着手绢,缓缓移步。远远,大摇大摆走过来一个人,运动服,也是女的。
                  Bolex 5. 13.

明信片:
  和扬州电视台合作,采访扬州三把刀:剃头刀、修脚刀、切菜刀,这是扬州有名的三种服务行业。又拍了一个宁肯不吃不喝也要收藏火柴盒上小小招贴的人。人以为疯、傻,在以后的电视这一集,可以取名:扬州第九怪。
  5.16. 从扬州到镇江。沿途用电视录相采访骑车的她。拍她过长江时,她却从一大排卡车中自己钻上船去了。只好拍了长江的空镜失。
  5.17. 上午从镇江到南京,想采访女省长,处处碰壁。
  5.18. 上午去省办公厅据理力争,仍无效。
  5.19. 拟返回镇江拍摄香醋,5. 20. 拍农民办的饭店。
  5. 21. 到常州。月底走到杭州。必须。她说父母六月一日在杭州等着,今天是五月十八日。
                  Bolex

端端:
  镇江。南京。镇江。
  三天。
  竟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如那流行歌曲的词儿一般。
  登了金山、焦山,却没有去爬那颇多故事的北固山。算是留一个悬念。
                  5. 20.

明信片:
  从镇江奔向常州。82 km。路标上分明写着。她仍用自行车的轮子一圈圈地量完这段路程。
  进入江苏省,我的工作方式有了变化,在山东,一个人提着摄影机,不停追,不停拍,把感觉记在本子上,画面装进胶片里。淮阴市、扬州币、镇江市、常州市,一路杀过来,和各市电视台合作。多用同期录音采访。在未来电视系列片的结构上倒也别具一格。画面、手法最忌重复,目前这种担心可以消除了。
  只是她四处走,八方看,却很少记,不知将来如何会变作那行云流水的笔迹,再付印成密密麻麻的铅字的小说和散文!
                  Bolex 5. 22.

明信片:
  向无锡杀去。我坐车,她仍是独自走。就为保持一个人骑车到杭州的初衷。
  运河默默地流了两千午,贯穿山东境内的都是小县,一到江苏,竟都是些江南城市,或在历史上名噪一时,已没落,或正在崛起。
  运河到了这边便不沉默。过工厂,过农村,也过街心公园。
  晨,运河被雾包裹着,用湿漉漉的身子缓缓摇着船,睡意朦胧的人拎着水桶慢慢地打水,运河唤人又被人搅醒了。
  运河醒了便干活儿。像个勤恳的劳模,憨厚的农人,认认真真干自己份下的活儿,把成品带出去,将原料拉来。
  它不停地流,不停地走,又像个流浪儿。
  夜,运河沉默在黑幕中。泊在那里面的船闪着红色的,但很昏暗的光,让岸上的人晓得,运河的水还在流……
                  Bolex 5. 25.

端端:
  把那句流行歌曲的词改一改。
  来不匆匆。有雨,几乎一天呆在房间里。
  去得慌慌。早上,Bolex突然决定随车走。抓到运他和他的Bolex的车不容易。
  去苏州。没看到的一切,留着来世看。
  在无锡,只见了个西藏人——潘多——因爬上珠穆朗玛峰曾被称为“世界上最高的女人”。她已不再爬山,嫁给一同爬过山的江南人。我见她,是 Bolex的安排,为了电视观众在未来的节目里换换口味。瞧他安排得够多周全!

明信片:
  苏州已被拍烂了。跳过苏州的采访,杀向吴江县。
                  Bolex 5. 29.

明信片:
  嘉兴,浙江地界了。以为这里是采访的最后一站,一看,决定明天奔桐乡县。去看看乌镇,看茅盾故居,还有丰子恺的故居。目的,拍浙江的农户。路上车多,吴江县的通知叫她最后的路上一定小心。长长的运河弄得人精疲力尽。
                  Bolex 6. 1.

明信片:
  这里离杭州只有两个小时的汽车路。茅盾故居新修,油漆味儿很浓。还没有正式开放。看门的是个半老的老头儿,一只脚踩在自己坐着的凳子上,急哧白脸地跟人下棋。怪不高兴的样子,似乎他输了棋,是我们这些不速之客冲了他的棋运。守故居,像守庄园。
  丰子恺故居也在修。他的姪女儿退休了,在里面帮忙,毕竟是做过老师的,很亲切,又能说出丰先生小小的趣事。给我们翻看丰先生的画册,尽是本镇旧日的人情,老人都懂,都微笑,我们外人、年轻人亦酸酸地笑。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今天的桐乡镇,兴起的村镇企业又以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让人刮目相待。一个一千多人村子,人均收入六百元。采访村办皮鞋厂直到夜晚。
  夜晚,坐村里的水泥机动船出小河汉,入大运河,风吹过,月亮在水中忽圆忽扁,或整或碎,一会儿成个黄月亮,一会儿又成白星星……一群群。
                  Bolex 6. 3. 

明信片:
  6月5日我们到达了大运河最南 端的城市——此行终点——杭州。
  早上六点半,她从桐乡县所在地梧桐镇往杭州骑。66公里。 
  路遇车祸,用记者证和摄影机开路,一路追,不见人,在一条大路口问一个忙着指挥车辆的警察,警察不假思索:有个女子骑赛车过去了,是去杭州?她走了一条弯路。
  走到杭州市区路口,路又分叉,问,一条近,一条远,凭直觉,顺着弯的远道追。果然追上!
  我们的车在前,她跟着,我没告诉她,一跟到电视台,可以拍一条电视新闻。
                   Bolex

端端:
  我原说定一号到杭州,结果迟了整整五天。我的爸爸妈妈在这里整整等了五天。每日翘首望儿,竟将天水桥、鸳鸯桥、拱辰桥一一地去寻过了。以为女儿会从桥下的船里钻出来!又时不时站在住地的大门口张望,觉着女儿马上就要从路上来!父母大人想不出我为什么没有按时到,他们不会想象我们采访的困难跟你完成作业一样的必须和讨厌!他们只是想,还有一个不同行但一块采访的年轻人呢,是不是被骗上贼船,一起扔到河里去了?真的想了!真和此地的老朋友商量了,准备报公安局!父亲亦准备安顿好母亲,自己沿河北上,捞尸。
  可怜天下父母心!
  无父无母无根,在这世上飘游一遭最好!
  你的爸爸妈妈要骂我了:没良心!
                  6.5.

明信片:
  昨晚浙江电视台播出她到达杭州的新闻。早上,两人冒雨去托运她的赛车,去买她的火车票,又买我的飞机票。事情都顺利办妥。一个光明的尾巴。 
  杭州笼罩在霏霏细雨和朦胧的雾气之中。
  西湖变得更神秘了。小岛,若隐若现,湖面,平且光滑,游人,三三两两,细雨,悄悄无声。可惜没有带摄影机。我怀疑胶片能否记录并且把眼中的色彩和线条全都还原出来……想想,又不觉得遗憾了,能静静地站一会儿,比哗啦啦地拍几十英尺胶片不好?
  她在大谈一篇荒谬小说的故事梗概。
  雨,仍在下,雾,还在飘,岛,依然隐隐约约,捉摸不定的样子。
  “明信片文学”到此结束。祝万事如意! 
                  Bolex 85. 6. 6.



  
妈妈:

  拐了个弯儿,赶到香河,今天是农历正月十五,想在乡间赶个灯会。感到文化馆,说,有灯会,但那灯会已在初十展完。请教为何不按旧倒?原来,民间的玩意儿,停了十年,改由公家组织,公家要拿灯赶正月十五地区的比赛。“明儿赶去廊坊,还来得及瞧瞧我们的灯呢,不到二百里路吧。”
  明天去看花会。
  住县招待所。不用为住店担心,拿出介绍信晃晃,便住下。极方便。今天骑了164里地。
                  3. 5.

 

妈妈:
  不用我为吃饭的事儿愁。到了中午或傍晚,见了路边的饭馆就进。所有的馆子,主食都是饺子,炒菜和饺子。吃饱了,抹抹嘴,走!
  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信,则灵。
                  3.10.

 

 

妈妈:
  又不顺风。老天爷偏与我作对!自个儿安慰自个儿,所谓天降大任于斯人也。从出大侠的静海骑到青县,不足百里。
  晚上听广播,薄一波同志关于一期整党的讲话和办公司等等问题。
  当年,包公曾短期“徒知瀛州”,也就在这一带,他发现诸州官吏“以公钱贸易”从中贪污,欺骗朝廷,欺压百姓,于是,干掉了他们。
  林则徐们发配,亦从静海转站。向西。向西。
                  3. 13.

 

妈妈:
  沧州铁狮子在旧城,旧城的模样不存。抗战时还有城门,烧了,现剩一小堆土墙,不细看,以为烧窑的地方。列为省级文物保护。
  国家级文物保护铁狮子远远立在农田中,近处有一头老牛,拴在电线杆上。
  沧州——旧城:40里;旧城——王寺:60里;王寺——南皮:40里;南皮——泊头:20里;泊头——东光:40里;(加上在土路绕道起码十里)共骑210里。今天西北风,我偏插油田横行,又向西北,只有80里顺风,横风即是顶风,再加上真正的顶风,还有那十里,完全不是路!
  感觉良好。
                  3.17.

 

妈妈:
  临清到聊城,路标54公里。奔临清西边看塔,看新运河,又看鳌头矶和老运河。5公里。今天共骑118里。
  下午看聊城清乾隆八年建的“山陕会馆”,门前的小河沟,就是当年的大运河!看范筑先抗日牺牲的“光狱楼”。昔日同仇敌忾巷战的地方,是个农贸市场,阳光使人和货都鲜灵灵的。然后去水利局打听过黄河的路线。一个是往东,东阿,过大桥;一个是往西,阳谷,有渡船。买了一个水果罐头,回招待所,正和那电视台记者迎面相撞。他昨日从北京出发,追到德州,没遇上,用地委的汽车,当晚追到夏津,打电话找遍夏津大小旅店,次日,又追到临清。人说,有一女子骑一怪车,来了,又走了,再追,追到聊城。
  今后将不会寂寞。
  可惜太不寂寞!
                  3. 25.


妈妈:
端端:

  过黄河。
  3.28.



妈妈:
  阳谷县到黄河边,24公里,
  黄河南岸到梁山县,28公里。
  在去梁山县的路上,记者叫我的自行车跟他乘的汽车平行,拍一段最新款式的“长镜头”,一百尺一盒的富士胶片装上,要求我和汽车轮子保持精确的一致性,以便骑车人的脸始终装在画面的右边。于是,平行,于是,快骑。后来,司机告诉我,他车速是每小时45公里!世界记录是每小时49.4公里。不可思议!我有那么大本事?大顺风,不是本事。并且,那是两小时骑101公里,我才坚持几分钟。眼镜已从鼻梁上掉下来。不可思议!那是人骑的吗?真想看看那是怎么个骑法!
         3. 28——到南岸再拟一张明信片。

 



妈妈:
  昨天,在北岸,黄河黄浪黄滚滚,看 不见河对岸,只见远远一片黄尘。
  今天,在南岸,蓝天,对岸村落、树枝都清晰可见。水依旧黄,静静地,仿佛不流。
                  3. 29.

 



妈妈:
  在台儿庄。等着随一条运煤船队南下。到这,大运河终于通航了,而这段公路,离运河太远,绕得太多。
  在清真寺拍摄时,遇到一个老婆婆,牙没了,拿着手杖,和这个男人、那个男人,打打闹闹。一张嘴,便唱出几个时期的歌谣,马子下山抢洋人,老蒋抽丁,小车支前,童养媳妇儿和小男人……
  我算了算,印的明信片用不完!送那记者Bolex几张。这一下,也给我自己带来一点儿小小的难题——文忌类同。我看他写台儿庄颇来劲儿,干脆一字不写了。但愿过几天,他写明信片的新鲜感和热情便消失了,这块小天地仍属我,有本事,没本事,独我!




妈妈:
  仍在台儿庄。三天了,天仍不开。上午晴一阵,下午又阴上来,傍晚落 雨。东风转了北风似的,风好大——一没出去观天,但愿是北风,但愿北风不落雨——不懂气象,很想给老天爷磕头,再下雨,我们还要在台儿庄呆三天!—一煤装不上船,满地稀泥。



妈妈:
  自行车上了船。在船上走完中运河,差一点——中运河是台儿庄到淮安,总理故乡——我们到了淮阴。两天水路,两天水路,事先写了明信片,水上上无邮简,扔在水中,水往南消,流不回家。
  离了山东进江苏,老家的口音风物去了,一时觉得人情亦不同。
  发现Bolex写得很漂亮,我决定,从明天起,不发给他明信片了!

 

妈妈:
  不知吃了什么,一夜不能睡,早上无论如何也爬不起来,下午又好些。赶 紧独自上路,偷偷离开淮安。
  淮安到扬州。150公里,运河堤便是路。
  见到岸边的树,见到水中的船,见到白色的帆,一一赶过,一一。
  知道好景不长。Bolex早晚会发觉,他乘车,不知什么时候,便会追将上来,于是,看到眼中平常的景,都如抢到心里的画也一般。


妈妈:
  又遇雨。
  天,不是热得要命,就是雨,与天奋斗,似乎是这次旅行的一大目的。其 乐呢,也未见得无穷,只为没有办法。谁叫赶到这个季节了呢!还有跟Bolex搏斗!
  5.13



妈妈:
  我们从早干到晚,拍摄、采访。听介绍,看,都感觉常州工业战线的干部有特点:实干。
  为什么?
  有个当地的年轻人说:常州人胆小、听话,历来不造反。任务下来,层层加码地干。
  又有个年轻人说:常州山水不殊,没地方可玩,于是,只有闷头好好干活。
  我们从早干到晚!面广,但无法深入。我不再问我自己。我常常不知道我属于谁的。
  5. 23.

 

妈妈:
  和前面所有走过的城市比,更不要说和三月、四月的河北、山东比,苏州真是一个别有韵味的地方。
  旅游者成群结队,趾高气扬地在街上逛,苏州人温柔地活自己的。
  好像是这样。
  不过,用突击的方式看过几座园林之后——仅仅一天之后,我便对苏州的韵味感到受不了了。
  不知为什么。
                  5. 29.



妈妈:
  这明信片你们是收不到的了。因为你们出来了。还是写吧,剩的明信片 太多,家里还剩了一堆呢。
  江南一镇,犹如北方的一个县,甚至比县更有模样。吴江县七个大镇,风貌各异。Bolex想在这儿为江苏画一个漂亮的句号。两天时间,在当地人的帮助下,将七大镇统统跑了一遍。亦去了吴江县内著名的“江村”。没有这么个村名。是费孝通先生写学术论文时起的名。本名“开弦弓”,现名也是。在村党支部书记给我们的一份油印材料里写着:开弦弓村,学名“江村”。真的就这样写的。
  坚持最后几天。
                  5. 30.



妈妈给妈妈自己:
  一路平安到上海。上海的星期天,南京路、淮海路,是人的海。想买东西,就得侧着身子,两只手左右扒拉,在人海中游泳。不来上海想上海,到了上海想赶快离开。和端端的妈妈通了电话,她接到欣儿5月25日的明信片。我买了29日351次车。6月1日能按时到杭州。
                  5. 28.


妈妈:
  快到了。
  从嘉兴出发到桐乡,无论如何,到达杭州前最后一一个采访点了。
  嘉兴离杭州,只有96公里。
  快到了。
                  6. 2.



妈妈给自己:
  到杭州。天气时阴时晴,街上的人穿什么的都有,当然棉衣是没有人穿的。出去走走,不去西湖、灵隐、断桥,等欣儿一起去。
                  6. 1.



妈妈给自己:
  今天,6月2日,不见欣儿来。估计今天再不来,明天也要到了。
  等人最叫人心急。



妈妈给自己:
  6月4日了,还不见欣儿来!还有一个记者呢!
  晚上去见老朋友,儿子刚刚叫车撞死。好端端一个儿子,才大学毕业,谈女朋友,其实也还算不上朋友,刚介绍认识,送那女孩子回家,被卡车撞了。做母亲的直发呆,做父亲的放下自己的悲伤,直埋怨我们太不该,太不该叫女儿骑车出来。
  睡不着,跑到杭州,遇上这样的事,别是预兆?写出来也许可以“破一破”?



妈妈:
  离杭州还有66公里。桐乡县城路口有一块路标。天顺的话,一会儿就可以骑到。
  在采访。你们在杭州,这明信片扔往家里。不知你们住在什么地方,不知是不是体验着旅游者们时刻感受的“在家千日好,出外一时难”的滋味。
  三个月了。好像总也到不了了。国家女子自行车队,一个星期可以从杭州骑到北京。我再笨,三个星期,一个月也可以到吧?走了整整三个月了!从冬走走到初夏。
  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