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香港三联版)
一九八六年四月二十二日
不久前去饭馆吃饭,找了个空位子坐下来,同桌已有三个男的,看了我一眼,立刻嘀咕起来。明知道他们嘀咕些什么,又只能假装不知道。就这样,这三位足足嘀咕了一刻钟,其中一位掏出五块钱,拍在桌上:
“赌,保证是她!”
我早就忍不住了,接了碴:
“我才值五块钱啊!?”
我们全乐了。
自从电视台记者在半路上追上我,后来的一段时间,我便在中央电视台主持《运河人》的连续节目。于是,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不论走到哪里,北京、广州、还是成都,都有人立刻把我认出来。在街上大叫我的名字,在商店或者公共汽车上小声猜测和议论。这种状态,很为文人圈子里自古以清高自诩的同行所耻。一个作家成这副样子!更何况,文学青年认定你是一个自甘寂寞的人物,你却突然成了热闹的角色,在大众面前说不那么深沉的话,破坏人家心目中的想象。
我倒宁愿人大叫我的名字,小声嘀咕更难受。总以为自己产生幻觉,总要判断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我尝着一点电视明星的滋味儿,这滋味儿不那么好过。但是,电视确有观众。急起直追的中国,在十年里,起码这方面和世界有些同步了。电视成为每个晚上最广泛的被动消遣的目标。据说,电视节目的最高收看率有两亿人,一个连续节目的收看率,有几千万人次是绝无问题的。
小说呢?在中国,目前定数最高的纯文学刊物《收获》,不到三十万份,一九八六年“严肃小说”印刷数量,一万册算高的;而这部和我主持的电视节目出自同一素材的小说,成稿的时候,除了必须读它的编辑,还没有想出来谁爱看!然而,这丝毫不影响我那时的绝对自信。
记得是凌晨三点,《在路上》定稿。再拉过一叠稿纸,给我的编辑李小林写信:
“相信我还清醒,赶快写下我自己对这部作品的判断,立此存照。
1) 在我的创作中,到目前为止,这是我结构水平最高的一部小说;
2) 平等地利用我自己骑车旅行的素材和书籍素材——包括水利资料、县志、史籍等等,在驾御素材和结构能力上,相信我即便不是前无古人,也确是当今中国青年作家中的第一人了!
3) 这是一个类似交响曲式的结构,恰好也是四章。第一章,是走的准备,走的心理原因更重要,但不想给人过于突出的感觉,给读者自然想看看一个女子如何单身骑车旅行的好奇心一些满足,并且将他们带入第二章;第二章用明信片和分六段命名的大运河剪接而成,几乎构成一个完整的旅行了,明信片部分仍保持旅行的亲切感,利用分段命名的运河,写水和历史,写我对运河的认识,也是向第三章的结构和情绪的过渡;第三章是中心,仍然是旅行,这一次用骑车的不同感受和“所见所闻”,以及所摘录的史志资料剪接起来,这一次的时空顺序是“乱”的,第三章的高潮是那一大段歌儿——然后,短短的第四章,一点回味和漂流的前瞻
……
4) 这部小说不是人所期待的,因此,发表后,估计既不叫好,也不叫座。读起来比较累。你得坚持读下去!我相信谁也不会把一个本来素材已带有传奇色彩,很容易占便宜,只需要轻轻松松从头报告到尾的游记小说这样来写!你也要相信!”
李小林是我的“老”编辑,《收获》副主编。我终生感激她。我最轰动最有争议的小说,是和她先谈了,再写了,又犹豫了,又和她谈,发表了。然后,她提出新的要求,把横杆升高,我便在心里那一小块地方焦躁而又尽力地屏住气息,再起跳一次。不过,这一回我感到我得给她打打气,使她对我有一点信心才好!
想把这部小说当作运河导游图来看,或者想看由一个女子自行车旅行串成的异乡奇闻录的读者,也许会大大失望与茫然。在刊物上首次发表时,冠之以“记实小说”,首先出于一种近于功利主义的需要,不叫小说,更有谁肯来看着玩?不叫记实,何以证明我确确走了一遍?还有一个大背景,去年发表了与人合著的《北京人,一百个中国人的自述》,很叫评论界忙活,有人大叫其好,有人说这根本不属于文学范畴,但都一致看重它的记实价值,记实体的作品成为“流行色”。我自己,还有一个可以称之为“思考”一类的想法:究竟什么叫“小说”——作家对素材的主观拼接。
没有客观的记录。走一条路,只能是自己对在眼前流过的文化现象和不在眼前的历史、文化的主观感受。写一遍,又是一次主观的印象联接。在写的时候,是以新的感觉和判断在心里将路再走一遍。
小说发表以后,李小林来信说,对这部小说的评价是毁誉参半。我想,她是在特意鼓励我。在“圈子”里,我自己听到的反映是,争论很大,普遍不叫好,但是认为值得一读。评论界保持沉默。
一位评论家私下对我说,男作家总是在装孙子或者装大爷,而他一向喜欢我的作品,是我的坦诚,是可以直视我内心的翻动,在这部小说里,太少了!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展现,叫他触目,揪心,然而太少了!
我不动声色,在肚子里狡猾地微笑:假如我满篇儿撒,你就不会看见这一处了。不过,关注一下自己,我发现我的变化。在他人为人的悲欢离合感动的地方,我常常无动于衷,而在读历史书甚至读水利史、建筑史的时候,我流泪。在写运河上的淮安城,写一座城历经几个朝代的变化的时候,没有风景,没有故事,没有人物,我下泪。也许,作为一个赚人眼泪的小说家,我有点儿完蛋?!而要冒充一个历史学家,我又缺乏训练和把学问做到底的耐性。我大概只具备了一些对落在眼中的历史断简的敏感和联想。这就是这种经历,这种心境,这部小说中满篇的我?!
居然有读者来信!还不算少呢。多数自然是年轻人,也有在外国留学的年轻人,还有上了年纪的人。这部小说中写的那位中国书店“海王村”中的“书魂”,不知看没有看这小说,但和他一起工作的一位老人看了。上班的时候从手里过古版书,下班便看“洋装书”,在书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便悠悠乐了。我也快乐!
有一位读者是中国舞蹈家协会的理事,我是从他的签名和文体上猜到的。用上年纪的人的老式文字“请教”第三章那长长的歌中间“竖排的两行,两字,两字的,是些什么意思?”
问这个问题的读者非常多。坦白地说,那里面未尝没有我对八五年至八六年文学圈子里被归纳为“寻根派”,其实并非一派但确实在各地一致热闹嚷嚷的一点揶揄。我觉得,无视中国一统的文化背景,想在一个区域里寻出单独的,并且是独有发展希望的文化根,没多大劲。于是,那大段的歌,既是我的小说情绪所需要的,也是有意为之。运河上,一北,一南,杨柳青的瞎子和吴歌老歌手,唱着同样观念的故事,而离开这条人工河的汉民族和少数民族的歌,从盘古开天唱至今,难道唱出什么个别吗?中间那两排两两相对的词,全是神话人物或精怪,东南西北的都有,排的花花哨哨,和歌儿一起收在时下的流行歌曲中——“千百年唱一首歌……”这歌词的安排也不专是打人的砖头,还是借素材表达我自己的感觉。
上年纪的人会看这小说,真叫我受宠若惊。总以为小说是躁动不安的青春期的读物。恭恭敬敬地回信,却又想:是不是电视的缘故?大约,有不少读者,是看了电视,对这段旅行关注,来读这涩涩的小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看了小说,写了信来,看信,又看出不相识的人灵魂的彼此相似。
“你干吗要那么清醒,还没干就把结果想好,连哭这类事都要问问‘哭过了又怎么样’,那还上哪里去找幸福感?幸福有时不过是瞬间的美好体验,本身就有点儿盲目。也许只怪我自己的心境有那么一点寂寞,而你根本就不寂寞,此刻,正戴着耳机听流行歌曲或交流歌曲或交响乐(听完了之后呢?)正在专专心心地爬格子(写完之后呢?)或者你正在和你的朋友没来由地哈哈大笑(笑过了之后呢?)也许你已经吃了安眠药呼呼地睡了(醒了之后呢?)……”
我对着信微笑,一定是个年轻人。
写完之后呢?
从那个早上写下对《在路上》的自我判断,过了五个月了。过了很久,很久了。相比之下,第一章开头写得松了,整部小说的文字又嫌紧了。回头看看,我想,我还是怪不简单的!不过下回一定得再换一个写法。
醒了之后,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