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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谁同行?
19年前这时,我沿大运河骑车,一路寄着自制的明信片,给北京的妈妈,给上海一个小女孩。
19年后,我准备再上路,再走运河,仍然骑车。
19年前,我准备行装:地图,绳子,修车工具,全国通用粮票,住店介绍信,杀跳蚤喷雾器,还想买一只枪。
19年后,我人在美国,在高速网上查看大洋那边将走沿岸的新资料,遥看我骑过的马,看金狮自行车厂的如今,用苹果机摘取当年我作节目主持人的中央台《运河人》。我使用无绳电话,通过光纤电缆和老伙伴讨论新节目内容。我用数码摄象机拍摄这边的体育大店 ,看我这一次要骑什么车,我也到大众店沃尔马(WAL MART)数数有多少产品标着MADE IN CHINA。
19年前的中国,1985年,“改革开放”早期。
19年后的中国,进入世界经济竞争中心。从世界角度看中国,现在首要形象是:一个在全世界工业大转移中最为猛烈激进的大国。世界第五大制造国。中国成为美国为首的世界大众消费群的大供应工厂和世界工业最强烈的竞争对手。我们让东南亚各国(包括台湾,韩国,日本)都转移工厂过来,让墨西哥,美国,加拿大经济特区挠头!中国不仅抢了美国蓝领包括白领的饭碗,正在成为下届总统大选的热门话题,中国拿来各国名牌变成本地化的,连多年研制技术都要过来—这中国不是当初外国投资者想当然认为的大市场而已,而是拿过来做自己的和世界的市场。
时尚说“大市场”--这片古老的土地,细想想,在我们这条跨五大水系的人工河流域上,在19年的历史中,人口大移动,农村耕种面积飞快缩小,国有工厂结构大变化并再整合,私人经济飞起,传统地方手艺消失,下岗的,改变职业的,从底层爬上来的,从上面摔下去的,海外归来者,台湾生意人,日本生意人的“小台湾”和小日本。在世界观众眼睛里:中国现在非常洋,甚至比西方还“先进”:使用手机,北京上海铺高速网络的速度,高过不少西方国家。而20年来世界消费文化的大侵入,外国名牌,新生代的视觉化生活,包括盗版碟和音乐流行程度,文化世俗化以及问题(教育,考试,思维方式,对传统的保持和丧失)都是走过来的我们自己,回顾,前瞻,吃惊的同时不由不问:巨大的人口,悠久的历史,仿佛一条人工河流,我们将走向何方?
你联想什么---此刻读我的你?
我在想当年沿遇的无数普通人。19年里,命运,生死,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无亲也有故,看我的《寻人启示》?
那些风,那些雨,那些传说,歌谣和寓言,在路上听的一段闲话,很多年过去了,仿佛预言着今天?
19年前,在路上,我和Bloxe争吵,分手,合作,跟沿路电视台年轻人合作。有时候,我们两人会遇上《话说运河》大组。他们花了300万制作费。我们花两万人民币,做成10集节目。节目当时在电视界被认为不规范,如今看恐怕太规矩了!毕竟,我成为中央台第一个外来主持人。在世界名人录里,关于“我”还包括“第一个骑车走运河的女作家”。19年前作家干电视活还会被人说到。但是,实在咽不下在中央台只能说那点话的那一口气,于是,有了《在路上》。这本书在大陆没有出版过,后来翻译成法文,并入了欧洲一套世界作家探险丛书。
又怎么样?所有的,都是另一个我,另一个人。寻找的方式不可复制。
19年前上路时,我是北京人民艺术剧院导演,31岁。
19年后我歪了脚,刚被医生解除梅艳芳问题,也许这是我不想凑,不想等20年整数的原因。难以知道明年如何。不过,所有原因,又怎么样?究竟什么是必须上路的原因?19年上路时候,我连续创作太多,涉及的创作样式太多,我感觉太满,感觉空虚,单是骑车,就美妙无比!现在我仍旧崇尚:运动,绿色,诗意生活方式,追求不断寻找自我生命的意义。同样是寻找,就是同一个方式,也无以自我复制。人无法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
连同19年前的《在路上》。这里你读到的旧文字,是打散了,根据不同内容重新结构的。这本书的法文版也许表达了我的全部感觉。翻译根据的是香港三联绝版中文版。你也许还能寻找到这书的源头?不过,一些微妙但要紧的感觉,在那个文本中我隐藏起来了。我怀念我旧日的读者,旧日的编辑,包括旧日完全不能理解这本书的“批评家”。在我的生命中,我一直觉得,写作,是不断变化的,是无以自我复制的;而印刷的文字,此刻我发现,居然也可以无以复制!(难以盗版)啊哈!
又怎么样呢?
在路上,是一切。
走吗?你?
当年,你召唤过我,我设想过你。
坦率地说,19年后要上路,比19年前更觉到怕。无知才大胆,江湖经多了,反知处处伏险。现在,对于我,在这条路上,顾虑安全,也顾虑拥挤。
除了仍然骑车,我还想到继续拍摄。继续记录曾经遇到的人们后来的命运,记录遇到的新人和变幻的景象。然后,假如,没有再一个19年的生命了,那么,假如有10年呢?假如10年之后再走一次呢?!假如再拍摄一次,拼贴起来,会是一条怎样的流动人脉呢?回到眼下重新起点:这一次,跟谁合作?与谁同行?我在选择,在寻找,在抛弃。我想要精练的,踏实的,同心同德的同道。
拍摄可以大张狂,大制作,也可以非常小,非常安静,最小一组。
如果,谁也没有,都不凑巧,就继续独自上路。
就是在同一条路上遇到了,
我,走我的。
你,走你的。
在自己的路上,走一个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