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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lex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Bolex真的追上来了。我不知道他在短瞬间判断了,决定了,料理了手边的事,当然,还有向“头儿”汇报了,在火车开动前的几分钟凭记者证跳上车;我不知道他缩在拥挤不堪的硬席车厢里,闭着昏昏欲睡的眼已经在对一无所知的大运河展开了怎样通盘的构想;我对他几乎一夜未睡地处理各种事,然后和同宿舍的男孩子聊的关于一无所知的“我”的话题一无所知!我不知道他下了火车,能调动行署专员的车追赶我;我不知道,从山东到杭州,他提着摄影机,提着沉甸甸的一大箱胶片,楞是没掏一分钱汽油费,搭车,请求当地协助,坐船,一站,一站,也走到了,拍到了杭州!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比我小得多的男孩子;我只记住他脖子上挂着相机,手里提着摄影机,扣一一顶遮阳的浅灰工作帽,穿一件有电视台标志、浑身是口袋的暗绿色茄克,一双深蓝的旅行鞋,初遇的一刹那儿童一样的欢悦!我仿佛很久没见都市的人,立刻被这异乡撞上的欢悦感染,却没有留心他立即向当地宣传部门掏介绍信时那种熟练和一本正经,更没有分析介绍信上逻辑严谨的措词;我仅仅注意到他马上把摄影机放在床中间的那双手的形状和动态。那手修长又不纤细,有力而又小心,拿任何东西,都是平稳地不重地拿,但又抓得牢牢,那手有一种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柔和,但你不会有渴望得到这双手的抚摸的念头,这是天生该去做外科大夫的手。可惜我不知道其中任何一个细节意味着什么!我以为他只是同行一段。
而且,我那时更没有注意到他的眼睛。
那时候,我只知道我应该等他。应该守电话里定的约,这是我的理由,不过我的真理由在:逆风、天阴。未到的人留天也留。但这座城市留不住人。
或许因为城市们都有某种相似。
楼的颜色相似,样式相似,牌子相似,党是红字,政府是黑字,所有该有的,处处都有一整套,连小城也不例外,走上三个之后,预先就能知道该去哪条街上找什么。街也相似。并且不知为什么,各处并不宽的主要街道,也立刻学着最大城市的新招,在路上用漆着红色白色油漆的水泥柱,分出快慢车道,叫本来就挤的路,快的更挤,慢的更挤。学得更快、也同样普遍的,是将主要街道的柏油路用震捣器捣碎,挖掉,兴建着有绿草地带的新街道,于是,眼下,大家都在尘土和泥浆中间蹚……
野外公路上的卡车个个不停地按着刺耳的喇叭,拖拉机一点儿也不懂客气,你要是不一一地超过它们,就得守着那些“突突”的声音,守个没完!但是,野外的公路比有楼、有快慢车道、有各种“衙门”、有无数的人、人挤着人的城市要好!单为它是野外就好。
留了一张条,走人。
人走在路上,留了一点点念头,给那个未到的男孩子。他有没有足够的外出经验?最最起码的,下了火车,提着摄影机和胶片的他会怎么办?在电话里,他说想骑车同行,想在市上买辆旧车,那是瞎闹!他能找到长途汽车站吗?没有自行车,在一个没有公共汽车,或者公共汽车要很久、很久才来一辆的小城市里,走到长途汽车站本身,就是长途……他会先找一个合适的招待所或旅店歇一歇吗?因为不守约,得替人家想,想,真想得心烦。已经习惯于独来独往,习惯于不再替谁没完没了地操心。已经在后悔,怎么就答应了这小子呢!
一个半大的孩子站在路边,三个矮矮的花花孩子,每个人,都是一脚在前、一脚在后地踩在同一条粉笔线上。抬着头,憋足劲,你先我后,看看那半大孩子举在半空的一只手,又紧张地看前面。
突然看见我迎面而来,一下子都嘻嘻笑了。我骑过去,回头看看,他们也正扭过头,更大声地笑,仍是一脚前,一脚后。前一个笑,是笑他们自己郑重的竞赛被人瞅见?后一个笑,是笑我,无疑。
骑出好远,再回头,正见着那半大孩子一挥手,三个花花小孩子便撒丫子跑,朝着和我相反的那头的天跑,便看不出谁跑在前,谁跑在后。
阴天,黑黑的地平线上,没有叶子的秃树,细细的每一根小树枝默默伸着,不与天争,不互相争,只是各自伸着,仿佛存想各自的心思,合起来,一棵树又集合着一种意思。怎么会呢?
那电视台的男孩子不知会不会拍这样的画面?也许在电影画面上,它们就不肯传递这样的话给人了。
在路边一棵树根部的地方,有一只小啄木鸟!已经骑过去了,觉着它怪,干吗蹲在下边?转了个圈又折回树根时,它却飞向来路的另一棵树了,依旧呆在树根那儿。我下了车,悄悄地走过去,绕着树根转,不见它飞开,也没有看见它了!疑惑着,抬起头,忽而见那灰绿色的小鸟在树干中间往上跳,跳,跳,跳到树分叉的地方,还跳,跳到了细细的树枝上。终于飞了,向我要去的方向飞,逆着风,振翅,借不住风力,向下滑行,又振翅向上飞,上上下下,飘飘摇摇,有如一只初放的小风筝。
那男孩子若能拍到这鸟该多好!多一个人在,也许就看不到这只鸟了。
我怕是自作多情!这小子电话打过,一觉醒来,梦也会去大半,预先算算出来千活儿有多麻烦,吃不好,睡不好,打无数的交道等等,他早就罢了也说不定。
“你和人们传说得太不一样了……”Bolex突然从县志堆里冒出话。
“传得很下流吧?”
我实在不太关心,传得还少吗?
“比下流还糟糕。”
“怎么说的,说来听听。”我瞧着手里的县志聊,县志里有意思的玩意儿不多,因为被一再地修改和继承……
“说你,留着披肩发,套着长统靴,穿着红色的皮茄克,骑着红摩托成天在大街上狂奔……”
“真他妈土鳖!就这种人你还追着拍!”
我们捧着线装书笑。
笑着,他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
我明白了。
看着他。
“是吗?”
“是。”他也看着我。
那光没有了。他的瞳仁是褐色的,外眼角开得深,显得眼睛有些长,也许因此使整个眼睛带了一层朦胧,也许只因为这无处不节约地亮着的15支的灯光。我知道,女孩子们很容易在他冷静寡默地干活儿的时候,暗暗喜欢上他,她们更应该看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比他的沉默更有内容。但那道极亮的光闪过去了。我确信,如果我告诉他这一点,日后,他即便真的再想表现出来,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不是表现……
“你,以前喜欢过什么人吗?”我不得不小心地问。
“没有吧。”
“没有?!”
“大概没有。有过一点,想人家,人家不知道,也就算了。不是一回事。”
我认真了。
心里枯燥,剩了我一个人,还是感觉枯燥,枯燥得心烦。又遇上了重复的开始!遇上了一个认真的小男孩儿!吃了安眠药,只求赶快入睡,所有的,都是不必细想的,都是遇过,想过,说过,透透地把自己和对方,以及以前和以后,上下左右全部都分析了的……我不恨“他”的出现,我答应了他合作,有虚荣的成份,把这点提出来,还是心烦,得小心地、不伤害他地,帮他过这关,把这一点也想清楚了,仍然烦,跑出来了,一个人跑得远远,好久了,在跑之前也一个人跑了好久了,心,被人,被自己调整得平静,平静得庆幸并且平静,我对谁的存在要紧或不要紧都是不要紧的,只要不叫我自己在这徒劳的地方徒劳地心累!凭什么!突然地,觉得心受了极大的委屈,想不明白,真想不明白,又遇上一个认真的小男孩儿说了喜欢你,为什么会觉得委屈?!安眠药一点点作用也没有,我只想清楚一点,只等着一件事,等天亮。
“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想了,只有抱着摄影机,才跟你说话。”
因为太阳出来了。
天蓝蓝,麦地青青,有薄薄的晨雾在荡着,荡着,渐渐去了,一片片晶晶的绿麦叶透出无数的魂。
太阳挪,挪到头顶,麦地耀眼,泛白的麦叶里藏着火似的,并不升腾起来,一大片,一大片的火,平整整地,低低地燃烧。
因为有了太阳,胶片可以更好的辨析麦地、山、水、草的层次。他举着他的Bolex,不断地地眯起左眼,将右眼贴在目镜上,手一扣,机器哗哗地、均匀地响起来,变换着,凝视着他眼中的麦地和天和我以及人们……在太阳底下,他不再是一个小男孩儿,他也燃烧起来。
他突然转过身来:
“我原来还有一个想法,想去拍中国的四极。”
“四极?”
“最最东西南北!”
“那,要先想好,你是去拍东海日出,还是真正最靠东的乌苏里江的马哈鱼?或是‘雪国热闹镇’?最北边去拍北极光!最南边的海南岛,拍拍‘天涯海角’、‘鹿回头’那两块礁石,不错!但要想想,想一个合适的季节。”
“怎么样,跟我干吧,你走,我拍,画面上有人,才活。”
我大笑。我那想逃走的念头!可又在追海南岛永远是春天……
“你们电视台呀,是不是净想着拿什么河牵线拍点儿什么系列片?《话说长江》、《话说黄河》、《话说运河》……”
“我们还有一个《万里海疆》呢。”
“哈,水利形象部!”
“《话说运河》组如果知道我追出来拍你,大概会不高兴。”
“岂止不高兴,会有麻烦等着你,你小予就留神吧!”
“谁叫你就突然一个人骑着车跑出来呢!”
看不见他的眼睛,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落在那只细微地调着长镜头焦距的左手的五指上。
“哼,你那四极算什么,我还有一条更棒的路线呢!”
“哪儿?”
“玄奘之路。怎么样?!整本的一个去西天取经!妖魔鬼怪、流沙河、火焰山、盘丝洞、白骨精……你知道玄奘是怎么出发的?逃出去的!玄奘骑白马,我骑自行车、摩托车,搭汽车,走路,到底瞧瞧‘西游记’是什么样!瞧瞧《大唐三藏玄奘》书上载的那路,到底有没有!不管盘丝洞、流沙河是真是假,晒经石可是真有畦!一路还过金张掖、银武威、敦煌、风城、鬼城……”
“过尼泊尔、巴基斯坦、土耳其……最后到印度!好几个国家呀!?”
“怎么样?没治了吧?再去拍拍印度的神牛,你们不是水利形象部吗?那儿还有恒河呢!”
“电视台已经有人准备干了。”
“你们!你们是不是把天下所有的路都承包了?!”
我一下子坐在地上了。
“咱们,咱们再来想一条路……”
“没有了,没有了,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条更好的路了!”
那绝望没法儿说。久久地,心死了一般。
麦地也倦了,绿得更浓。
“那,申请去周游世界,你骑车,我拍,怎么样?”
“别想得美了!就你的同行,两个浙江电视台的记者,我听说,争取了八年,才争取到周游世界。争取什么?那张小小的护照!人家呢,一个澳大利亚姑娘,自个儿骑着车真周游世界,玩,已经走到咱们这儿来了,据说,还在天坛拍了一张照片。”
虽然还是初春,麦苗低低的,不知为什么,我猜,那照片上的姑娘一定是穿着短裤,一辆细轱辘的赛车,但比我这辆好得多,是英国名牌“蓝翎”!一匹大洋马和一头小鹿。那头金色的头发,使阳光显得过度灿烂……
“……你们那位打算拍玄奘之路的同志身体怎么样?”
“还行。” 、
“我希望他得肝炎!”
他微笑。
“你还是先跟我拍四极吧。”
“见你的鬼四极!”
“那,那,还能去哪儿?”
“去哪儿?去哪儿?嘿!我想起来一个故事,不,是一个电影,《世界在我们脚下》。大概说的是一九七○年在墨西哥举行的第九届世界杯足球赛,纪录片,你看过吗?片子里用了一个小男孩儿来穿比赛,他带着一只小足球,偷偷从家里跑了,他家在哪儿,我可忘了,反正他蹬车,走路,坐牛车,坐装满鲜花和一个姑娘的小船到了墨西哥!跟着球队们混入比赛场,他的妈妈正坐在电视机前看开幕式,呀,一下发现他,立刻追来!后来,球赛完了,广播里说:观众朋友,四年以后,慕尼黑再见。后来,球场空了,观众散完了,妈妈领着小孩子回家,他突然紧紧抱住球门柱子不撒手:妈妈,慕尼黑在哪儿?”
……
太阳下山了。
我们跑累了,一切兴奋和辉煌,又都记不清了。
威胁突然迫近。
“噢,电视台‘大运河’又来了。”
人家看Bolex递过去的介绍信,对着那张白色小纸上黑铅字以及大红印,像看印一大串头衔的著名人物的名片,光顾着眼晕,没看清楚。
“你们这回是真来开拍了吧?”
“是拍,不过,我们是……”
Bolex指指介绍信上唯一用钢笔填下的两行字:
“是《运河人》……”
“不就是‘大运河’吗!上次你们来了几个人看景,吃了顿饭,走了,不是你们吗?”
“不是,我们拍的是,人。”
人家弄不明白。不论Bolex把介绍信推敲得多么慎重,在字里行间,多么小心地避免和那个真正的“大运河”组撞车,人家也不会明白。谁也不会有工夫来细细分辨,极近又极远的电视屏幕后面的生活,跟自己呼吸着的这块天地完全是一回事!
我早就听嚷嚷着,电视台要跟日本人合拍《话说运河》,后来又听说决定我们自己干呢。在路上,先听见说,写剧本了,再听见说,那剧本就在这路上来来去去地征求过意见了,再听,准备着从南到北浩浩荡荡开拍呢!有影儿了,形象了,越来越具体了,仿佛那“大运河”是一个人,一个大大的人,而Bolex和我,是一个,而不是一对,一个小小的人。
人对人。就是这么回事,就是这么奇妙。 Bolex属于专门制作人物节目的部门,仅仅因为有个人物跑了出来就追了出来,追出来,就拍下一串的人。我有时真想拿他对他的制作人物的部门那种死认真劲儿开开玩笑:假如当初大学毕业分配的时候,把你分到制作健康与卫生节目的部门,你肯定乖乖地死守新生儿床边或者太平间门口!
人对人,不是开玩笑的事儿!
“你们来了多少人?是先安排吃住?还是先谈谈拍摄要求?”
人家总把我们当“大运河”,既然是大运河,就得出动一大帮子人才合理。
我突然感觉到,我们两个人之中,起码有一个应该是大腹便便或白发苍苍什么的,没有,也不要紧,只要有派头。可我笑嘻嘻的,说话无遮拦,Bolex倒很严肃。但太年轻,太年轻!而且是两个人。真需要一大帮子人,得“互敬互让”,得说说笑笑,为了说笑而说笑,得扯皮,因为扯皮而显出集团的重量。我明白Bolex为什么提着摄影机追,因为这样轻便,他只需要带上他自己就可以起动。如果电视台出动一部摄相机,就要跟一到两位技术人员,还不算剧务、导演、副导演、摄影以及副摄影。真需要有一大帮人才有气势!还有飞机、摩托艇、出租汽车以及专用的拍摄船……这从那上百万的预算里可以想象出来。好大的一个人!
我遥遥地一步便看出了小说的结局。
一个人骑车跑出来这件跟谁也不相干的事,可能给一个在一个限定的部门里想要做一点事的人惹下祸了。人对人,越想做事越活得难……单单为了这个该死的常识,我想一个人逃走的念头是更对?是更不对?!
Bolex只管收起他那张并不贴在硬纸板上、但同样用了又用的介绍信。
“她行程紧。我希望马上谈,马上拍。”
他说话时没有表情。
尽管我笑嘻嘻的,尽管是两个小小年轻人,足够把必须见的人请出来。这都是Bolex如同介绍信一样一本正经产生的效率。
每到一个地方,就是介绍信。
“请先看介绍信。”然后Bolex说。对不同的人,一遍遍地说。
先来一个宣传干事接待,要说一遍,要让人家听明白来意和目的,听明白了,关系本县光荣,干事又做不了主了,去请宣传科长,科长再给部长打电话,部长多半在开会。见到部长重说一遍,最少是第三遍,也许还出动了主管文教的副县长来热情探望,总得真诚回热情,再说一遍。
Bolex头一回说的时候,把我都蒙住了。
“我们曾经有一个设想,沿一条河,拍两岸的人,比如,我们想过拍黄河。”
“黄河!不错!”听者都咂嘴。
“对,不过,如果没有一个线索,比如一个人物串起来,会散……”Bolex及时截住,不再让听者表示同感或显示判断力的水平同等:“现在,发生了这么一件事,有一个女作家,当然,就是她,三月初,一个人骑白行车从北京出发,这机会太好了,这样,我们完全可以通过这个自然发生的真实事情,把运河两岸普普通通的各式各样有趣的人物拍下来,跟电视观众见面,她就是一根银线,你们提供的人物就是珍珠。这可能形成一个连续节目,我们知道得晚了,一路追,才追上她,为了纪实性,前面的只好舍了,就从你们这里拍起!”
所有的听者都被鼓舞起来,鼓舞了,又都深沉起来,你客气,我推让,慢慢说起来,说得热情了,推荐本地光荣人物:专业户、女劳模、五好家庭……
“不,不,要独特的,要只有你们本地才有的人物,在电视里。才能记住这个地方!”
把我也蒙进去了。
又是一个地方。又说。还是一遍、两遍、三遍。干事。科长。部长。局长。副县长。有时还有县长。
我惊异Bolex一遍遍说的耐心。
我建议他录下音来放。
他有时会在一本正经、热情洋溢地煽动时,忽然偷偷微笑一下。
剩下两个人,他便抱怨:就是你!说些什么录音之类!
当他在一个地方说完第三遍、必须说第四遍时,我便上阵。热情洋溢地煽动。或者,我们轮番地说。我一半清醒,一半发昏。
两天换一个地方。
两天,把我们的宗旨从头说三遍以上。
Bolex几乎要垮了,或者说已经垮了,但还在燃烧,因为燃烧而支撑着。我总也回忆不起来最初看见他时,他是什么样子,现在他的脸尖得吓人。当然那时他也是张清瘦的脸,白,有一层薄薄的脂似地,是那种永远不会弄脏似的小男孩儿。现在,脸褐褐的,褐,却又没有太阳同时给予的釉。
他单手举起十几斤重的Bolex,右眼贴在目镜上,左眼闭上,又睁开,看着和目镜中的同一个地方。
他的眼睛深处在燃烧,在加倍缄默地封闭。
除了这时候作为“角色”正视镜头,正视他的眼睛,除了忽然之间看见那不知什么时候竟变得如此尖的下巴,我却不能,不会!对面对面的这个男孩子付出更多的相应的颤动。
有几天,我只是想到尽力地扮演要我扮的、贯穿画面的角色。在不同的地方,沟壑、山顶、水边、街上;走,走,然后,又走。心,却没有那景色同样的欢悦、新鲜、寂静或热闹。只是在平稳地扮演着走的角色。
有时,甚至为这种扮演而心满意足着。忘记所有。
什么时候,就变成了一堵墙。
曾经,你自己希望靠在一堵结实的墙上。你也设想过,作了一堵墙,默然不动,该是怎样地藏着丰厚的内里而不能言!如今,真的成了一堵墙似的,于是,便为自己的不回应、内里的淡漠而远远地感到惊诧,自责和悲哀,但,连这些感觉,都离心太远。
为了拍那片山和川,到了尼山对面,沿着早已干涸的泗水,走着,扮演勾画景物的活道具。一个小人,远远地。据说当年这里使孔子发出那“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没有感慨。因为知道我的感慨完全要在后期制作时在录音间里再加进去,完全可以到制作程序的那个阶段,在那时,再打那时的心里发几句什么感慨。
走,便走远了。
Bolex落在后面,远远地落在坡上形状怪怪的柏树中。那柏树们,仿佛各自紧紧包裹、同时又默默燃烧的一支支火把。他蹲在那儿,仰着,举着Bolex,看得出,从下往上,在“摇”一棵柏树。
我羡慕他,忽然地。羡慕他投入的那种焦躁和敏感!
我站住,试着,让自己像Bolex的镜头那样,用眼睛缓缓地、均匀地横看一遍山、川。看一棵树,从下到上。
我知道他获得的比我多!当他用镜头一一地、缓缓地划过远远近近的山、川、树们的时候,便仿佛把它们细细地抚摸了一遍。
我嫉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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