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攻最后禁忌

  电影导演内部在说:“暴力基本玩到顶了,色情,是最后一杆顶用的枪了。”
   我可以建议你吗,看电影的时候顺便测验一下自己:面对太暴力的场面,你是不是下意识地闭了闭眼睛?而遭遇跟色情有关的场面时候,你是不是睁着双眼?
  假如有心进一步作微妙的心理探查,在看与情色有关的画面时,当双方第一次接吻,紧接着剪接一支猥亵的暗示性香烟,你是否觉得镜头不够带劲,本想接下来看一个火辣的场面?还是直接的色情镜头会让你觉得其实很不舒服?黑暗之中,请体会一下身前身后的观众,当直接的场面过去了,你也许能感觉到人的呼吸停顿过,然后均匀了。色情场面的设计效果似乎是多面的谜语,同一个镜头,一位观众看来庸俗低级,另一个看着在艺术范畴。不管是反感,是解放感,是感觉超现实,还是太过真实了,你认为是幽闭之雅,还是邪恶下流,无论如何,色情场面,通常会被格外记住。
  也许,你是想看自己?
  2001年夏天,美国艺术电影院里放了华裔美国导演威尼王(Wayne Wang)的新作《世界的中心》(Center of the World),故事涉及性与情。威尼王是一个百分之百的艺术电影工作者,他的作品并不流行,他的《中国盒子》(Chinese Box)因为巩俐使中国观众知道,但那是他比较糟的片子,好作品有:《一碗茶》(Cup of Tea)、《香烟铺》(Smoke)等。就像香烟铺讲的故事,店主喜好摄影,记录下了来往行人的微妙举止,威尼王被忠实的小众观者认为是一种电影小说家,他对人,对生活细节有着独到的观察和微妙的呈现。《世界的中心》这部新作,威尼王是用数码摄像机拍的,画面质量不如胶片细腻,不过故事跟手段一样新和飞快,捕捉住一种新人类,一个网络新秀。当然,就是威尼王动作再快,真正小子如今恐怕也泡沫破完了。这个大把来钱的小子成天扑在键盘上,干活过猛,花钱如流水,把一位脱衣舞场女郎包下来,到拉斯维加斯旅馆里休息精神,白日足不出户,夜晚到来时让她为他一个人表演脱衣舞。当电脑狂发觉自己爱上这女子的时候,这个女子发现自己也不可思议地爱上他了。色情表演只是她的职业,而非她的真性情,这个靠卖色相为生的女子在小乐队击鼓手位置上激烈地追求着自我。她无以跟他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复杂感受,于是,真诚而无奈地,把如何解决自己性感受的真正方式“表演”给他看。这让觉得自己真怜悯堕落风尘女子,以为自己是现代世界中心天才的网络小子失魂落魄,剩了个摇晃的空壳。这部公开放映的电影色情场面“深入”到,在脱衣舞场景,机位正面拍:脱衣舞女郎把一枚樱桃放入阴唇,然后放入自己口唇里轻嘬着。反打镜头:看客们(包括东方脸)看得睁大双眼--也可以形容是看得目瞪口呆。
  我利用了这个镜头。因为这个镜头表现了当今电影观众的矛盾感受。观察着电影进展的评论家们深有同感,纷纷发问:“这究竟是艺术?还是春宫片?”
  30年前当贝托鲁齐(Bernardo Bertolucci)拍出《巴黎最后的探戈》(Last Tango in Paris 1971年)的时候,电影色情场面基本上还没有脱出属于“浪漫”细节。色情片属于X级,不在大众的公开视线范围里,或者属于“艺术片”探讨的边缘领地。评论家们分析说,由于近年来公众对色情的接受方式突飞猛进地改变,由于网络和电视有限台送到家中的春宫片,使“纯艺术”电影跟进了,于是界限混淆了。对于这种分析,我不以为然。
  暴力与色情,我觉得一直是电影夺观众眼球的基本手法,是作电影的人很难回避的“主题”诱惑。你数数电影招贴上使用有限的广告文字,看看“暴力”与“色情”两个字眼儿的出现机率吧。不过,电影界内部也觉得,纯暴力招数几乎已经探索到头了。扳着指头帮着数数,能使用纯暴力的片种不外:战争、谋杀、间谍、悬疑、犯罪--从黑手党枪伙到家庭床头,包括野兽打架,比如《狗恋人》(Amores Perros)。这部墨西哥片我打赌获2001年外语片提名,但得不到奖,因为故事是人用狗打架赌钱,血淋淋被撕咬的狗啊,在爱宠物甚过爱人的美国观众眼里是绝对惨不忍睹的。(我果然正确)。能使用暴力的再有就是科幻片了,仔细一想,其实科幻片常是战争片的变种。而色情,天地广阔,经常兼有暴力成分。硬着,或是软着,加上观众道德观与美学观的心理禁忌,就好像我让你试验一下是闭眼还是睁眼,色情表达和接受的滑动尺度,使制片人和导演还有的是寻找直接切入(先不说浪漫迂回)的创作空间。

  色情的电影表现如今真是很难和春宫片区别了。制片人和导演继续在题材上找出路。比如有一个正在拍摄中的电影《萨阿》(Sarah)。改编自一位比《上海宝贝》酷太多的“美国宝贝”的真故事。公共电台采访这个人的时候特别声明未成年者请不要收听。这个妓女生的男孩儿让中产阶级家庭领养了,然后被亲生妈妈抢了回去,他从无忧无虑的环境突然掉入下层,和作妓女的妈妈萨阿一起在高速公路上跟大卡车司机们“干”。妈妈有时把他扮成女孩,假装成姐妹俩来揽生意,妈妈还妒忌儿子比自己年轻,更招人爱。我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电影题材,单看母与子的关系,便给出严酷复杂的心理反应,给出角色的许多可能性。这位真宝贝据说没有上过学,却有写小说的天赋,有一种个人音调,他在媒体上现身时永远戴着面具,自己解释说,因为写的是真实的隐私,而不是虚构的小说,不愿意在大街上被人认出来。也许因为写作的狡猾,当人们都眼巴巴地等着看这部电影的时候,我悄悄怀疑,这个人是不是真实存在?有没有鬼魂作家编出这件外套?因为这年头“真实”好卖。未来的电影一定会包含这样的片头:“根据真实故事改编”。我可以感觉到导演的创作兴奋,借这样一个题材,有关性与暴力方面及心理层面,大有探索的空间! 以艺术的名义,色情,在心理禁忌的最后限度下,仍然在作全方位的探索。

  虽然,在911之后,当暴力片全部停放之后,当心理学的健忘--修复,很快地起作用的时候,美国电影院的暴力片非但没有减少,暂时停放的暴力片全部出来了不说,而且暴力的程度继续增加。但是,我以为还是色情加暴力做的更聪明。要看色情加猛料暴力的货色,我以为,你可以看一下《来自地狱》(From Hell)这部新片。故事取自英国19世纪发生的一件真实大案,在伦敦街头连续出现被杀害的妓女尸体,残酷的谋杀手段全都一样,是用精确的外科手术挖去死者外阴部。妓女、凶杀,包括极有教养的人的心理变态,高智商的敏感孤独的侦探。这部片子包括着《沉默的羔羊》类的惊怵片票房上成功的几个要素,是一对黑人导演兄弟作的,两兄弟作完就分道扬镳了,因为一个想回归“艺术”,另一个认为暴力加色情也是艺术。因为这个电影的场面太过血腥,尽管跟恐怖分子无关,是隔着世纪的故事,也是迟了一段时间才放出来的,画面鲜血淋漓的程度是我看此类片子中相当到位的,而我的所谓到位,是看一个导演怎么把“凶杀”淋漓尽致地艺术地表达出来,这包括悬念的递进节奏,场面的色调,最后动作到来的时候,镜头究竟怎么说话。在看这样的暴力时我是不闭眼的。
  不要说看相对保守得多的一般好莱坞片了。如今这里女演员的任何色情扮相都不会让我惊艳,因为现在男演员也是动不动就脱光了上身展览肉体,你几乎能感受到拍片现场男子汉的无奈感,有志在表演技巧上舍命的演员是不会在乎脱的,但是,以脱抢眼,毕竟属于最后一招。替身可以脱出更漂亮的身体呢,于是,请注意,请珍惜,镜头如果连续摇下来的话,也是在验明这是某明星的真身啊。一想到专心琢磨演艺的男演员正像女星一样,一边节食受饿,一边进健身房苦练华美身段,便不由得微笑,而每当顺着此种思路观察电影表现的时候,我会有一种悲哀并绝望的感觉出现:电影表演艺术难道也在走向某种尽头?戏剧舞台表演的时候,要求演员全时刻的激情,要求情绪的控制和情绪的连贯性,并且是当场性超发挥,要记忆全部台词。而电影演员表演是正打,反打,台词及和对手演员的反应,连外行你都知道,可以靠剪接做出效果。真功夫可以用替身。我的终极困惑推到“特写”的话:电影演员和超级模特的区别,是不是只剩了微妙的眉语反映的不同?

  当然,以作导演的这部分同行体会,我能感觉电影导演仍然在向前探索。探索不都是为了迎合市场,迎合观众的需要,这也是不断自我认知的方式。就比如我问你看色情的时候是不是在睁着双眼,我显然套用了一部名人的名片,《大开眼界》(Eyes Wide Shut)。这是电影奇才库布里克(Stanley Kubrick)的最后之作。他导演的每一部片子都是超群的,每一部都跟他自己以前不同。可以说他把所有的题材都占领了,《时代》周刊在给他写悼词的时候这样说:“历史与恐惧。罪行与战争。科幻与性越轨。在46年的电影生涯中库布锐科只做了13部电影,但是他的电影水平让多产的同行妒忌。”光是和色情与暴力直接有关的,《发条桔子》(A Clockwork Orange 1971年),探讨暴力和社会政策问题,十分超前地表达出目前人类盛行的暴力状态。造型后现代。年轻人开着古典音乐强奸老妇人,这样的画面让当时的电影大众无以接受,让如今的《天生杀手》(Natural Born Killers)还是《低俗小说》(Pulp Fiction)包括《猜火车》(Trainspotting),让我看,都是小菜一碟碟!他的《乱世儿女》(Barry Lyndon 1975年),电影评论界众说纷纭,但是说不好的一定是错的,我借了录像带一看,立刻无限赞叹,佩服得五体投地。他的画面光影运用,勾起我对古典风景油画笔触的联想,并且,这样一个糜烂骗子的故事,放在欧洲战乱世间,多么智慧啊!我崇拜他到了盲目的地步,这在我并不多见,我赶紧又找他的非色情仅暴力的《金甲部队》(Full Metal Jacket 1987年)录像带来看,我错按了“快放”的键,于是军队操练和训斥的声音都加快了,变成了金属声,我居然以为是他故意设计的呢!他的最后之作《大开眼界》,25年前他买下小说版权,这么多年一直想拍成电影。故事是一对有钱阶层夫妻的性幻想。作为他的小信徒,我看这部电影是准备了又准备的。有一次我要去了,但是觉得体力不足,又一次我要去了,但是觉得精神不足。我不想毁了对大师遗作的最好欣赏状态。直到一个午夜时分,我感觉我准备好了。我看了,感觉好失望。这部片子的高潮是一个戴面具的淫荡大Party。整个故事表达着人在现代社会里的疏离感,假以有闲阶级的全部无聊:艳女、裸体和杂交,包括这场集体观淫。但是这个足足两个半小时的片子在淫荡方面不怎么精彩。我觉得拍不过皮特·古瑞威尔(Peter Greenaway)的《普罗斯彼罗的书》(Prospero)中的群裸场面呢。尽管要让我挑剔的话,那也不算太完美,堆人肉堆得不够讲究。据评论说,为了通过美国电影的审查级别,库布里克用电脑遮挡了96秒的画面。我觉得这是一个借口。一分多钟的画面不可能决定整部片子的节奏。其实,《时代周刊》在追悼他赞美的时候也委婉地指出,他这部电影的主题“老”了,这种主题30年前就表达过了。以我看是60年前的主题了。而库布里克一向有两个超人之处:一是意识领先于时代,二是在每一件创造品中,奇思妙想地就某一方面赶尽杀绝。这两个超人之处在《大开眼界》里我都看不到。我一边看,一边慢慢地承认着,我可能在理论上承认,但是在真实里仍然害怕,我可能目睹了一位大师生命衰退的最后迹象。我看过他在拍摄现场和当时的明星夫妇,最近分手的妮可·基德曼(Nicole Kidman)和汤姆·克鲁斯同坐在一起的照片。两位明星主演都是他的忠实信徒,花了18个月的时间,在伦敦买房子住下来为他拍这部片子。在三人照片上,他好像是一位慈父,而在这个性主题的最后拍摄时刻,在他一向的完美主义下,有没有窥阴癖的心理?有没有这种心理支撑下希望继续获得创作动力的心情?一个人晚年时候仍然希望借助色情来召唤创造灵感,通过镜头的观淫和作画一样,也许是一些大艺术家创作心理学的研究题目。

  库布里克拍过一部片子叫《洛丽塔》(Lolita)。是根据高度优雅的小说家、诗人、批评家加翻译家的俄裔美国人纳博科夫的小说改编的。故事是一个中年男子和未成年的少女洛丽塔的奸情。这个男人的色情谋算从先娶了洛丽塔妈妈开始,然后带着少女在高速公路上到处逃窜,结尾是暴力的,是凶杀。作家纳搏科夫甚至替人质问自己:“文学教员们很容易想到这类问题:作者的目的是什么?或者更糟糕的是,这家伙到底想表达什么?”我承认,我是带着极为惊喜的心情读这本书的。在我看来,这是一部化色情腐朽为神奇的书。而这部神奇之书是一颗文化灵魂精神流浪的优美作为。早在流浪欧洲的时候纳博科夫就有了故事原形和用俄语写成的短篇。但是故事继续跟着他流浪到美国,又跟了好多年,他说他不得不写出来,要不然一些酮体的碎片会在这里那里搅乱着心。作为小写字匠的我挺理解这种似乎纯粹是为了“清除”的感觉。而他更指点读者注意,他自己认为的真正色情美感之处:包括少女骑自行车时的圆润膝盖,打网球时露出的细嫩腋毛,以及与色情无关的温情:沿着山间野路传来的山谷小镇的叮当钟声。这是触动作者创作的一点秘密关节,也是我阅读时刻惊喜、赞叹着的秘密所在,而我自己以为,这个色情故事最后呈现的最大秘密在于:美国的高速公路。阳光的,风干的,阴沉的,无边无际的茫茫人造之路。我觉得的安惴·兰尼(Adrian Lyne)近年导演的作品好过库布里克的,揭示了一个白俄国际文化流浪者感受的美国高速公路文化。这也是我的,是永远在奔向,但是永远够不到天边的世界。云在光中变幻着,是细腻的,是粗犷的,是我的“美式”景色……
  创作的动机是如此隐秘的,私人的,是你永远难以真知的。小如一个我,也写过并拍过推理侦探,涉及凶杀、情与色。我躲在他人背后,作得好热闹,热闹到喜欢读我的孤独女性心理小说的人,一边被眼前吸引着,一边对我失望,不知道“我”失落到哪里去了。我记得,有次我在小路边摇晃地走着,看着身边一层层的砖头叹息:是谁砌了这面无言的墙?那个无名小匠人,卖力砌砖的时候,私心里想过什么呢?

  也许我是一只蝙蝠,一个在“导演”和“作家”之间飞来飞去的两栖怪物。以“作家”的我,隔着行,我试图理解在好莱坞拍《温柔地杀我》(Kill Me Saftly)的中国导演陈凯歌。
  在美国知名度最高的中国大陆导演仍然是张艺谋和陈凯歌。张属流行的。陈属艺术的。电影小圈子凭片子认导演是这么分的。陈凯歌最近走入好莱坞阵营拍出《温柔地杀我》。对于美国观众来说,片商推他的时候要括号是《霸王别姬》的导演,这个括号说明他在响亮的艺术导演阵营。会讲英文的陈凯歌在采访中一向喜欢深沉,进一步点明自己作品的意图。比如在《风月》上映的时候他在访谈中指点说,如果看懂了这部片子就看懂了中国人。假如说他的指点有问题,这个问题也许是,美国观众不是来翻阅中国历史文化百科全书词典的,看电影就是看电影。而以我这样纯粹观众看的就是画面,我感觉陈凯歌展现了个人内心的梦幻。这也是电影导演与“众”(与其他艺术)的不同之处,电影导演更可能排列并变换阵势。陈是讲排场--作气势的:顽皮少女在麻将桌中穿行。重孝黑色家族。混乱战争中与军队与难民逆行的一个年轻人(有人批评说花这么大的钱作这么一个几乎无关主题的孤立场景,真有钱造啊!然而我以为,这也是导演的必须)以我的私人看法,其中有个与导演隐秘个人幻想有关的是,在影片开始5分钟左右,当穿肚兜的少女转身时,上空后背一对细柔胛骨的微妙曲线。
  作为观众,我猜不出拍《温柔的杀我》片时他的幻觉究竟何在,因为到目前我还没看在美国电影院看到这部片子。读他在伦敦的电话采访说,“这个电影探讨爱与色之间的不确定性,没有直接的性交场面。在色情现场两位明星是全裸的,我很少导这部分的戏,希望演员自己出现化学反映,并且不用替身。”也许,导演的说法并不重要,套一句残酷的文革句式:“重在表现。”我们只能以个人的目光,眼看怎么借题--借“体”来表现自我? 我知道蝙蝠是被动物和鸟都驱逐的,倒挂在黑暗中独自观赏时,我看编剧和导演寻找“最后禁忌”的突破。
  现在最聪明的是:暴力、色情、幻觉加在一起。2001年好莱坞有一部头等明星的表现,《香兰花味的天空》(Vanilla Sky)。是汤姆·克鲁斯加西班牙美女明星潘尼络普·克鲁兹(Penelope Crze)和金发明星卡梅伦·迪亚兹(Cameron Diaz)的组合。制片人可能考虑到要充分满足观众的性幻想:让大家睁眼看到这三位大星裸体并且同床。而这部片子的故事结构相当冒险,故事套故事,梦幻套梦幻:男主人公与有性却无情的女友一同遭了车祸,事故发生后,他身处事先签下合同的科技处理状态之下。他在人工梦中遇到一位西班牙女郎,一见钟情,而这位女郎似乎才使他遭遇车祸,他无法弄明白这是梦,还是真,他不知道究竟是车祸还是他自己动手杀死有性无情的女伴。当他终于认识到自己的美梦与噩梦都被高科技控制着,他便投身入幻觉的天空--直坠下深深的人间。这次真死了吗?假如你看着我这个故事简介觉得头昏,不要以为是你的智商有问题,因为美国电影评论家普遍说看得挺费劲。(坦率说,美国很多电影评论家跟中国现在自称专吃这一行的一样,相当肤浅,相当傻。)你要用心,可以专看导演的雄心,看怎么把一个套中套,把色、暴、加上科幻,融合在一起的技巧。你还可以分一点私心--我几乎认定你也有这种隐秘的私心,想想自己进入色或情的时刻,你的对手和内心的幻象是同一个人吗?你不因此更兴奋?更挣扎?当然了,这部电影票房惨败。仅仅考虑用三大明星的天文数字价位,好莱坞恐怕也是怎么都收不回投资的。
  然而,色情、暴力、加科幻的最新高度,其实还在电影追求的本质范畴内,那就是幻觉表达。
  2001年好莱坞外面最佳是《姆荷兰德街》(Mulholland Drive)。故事也是暴力加色情的。好莱坞一位女明星就在被人谋杀的时刻因为突然发生车祸而得以逃脱,她躲入一位外出度假的富人家,不料遇上一个前来应试借住的无名女演员。女明星因为突遭连续的精神重创丧失了部分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天真烂漫的无名小演员既积极帮她寻回自己,同时在好莱坞初试天下,而她第一次试戏就大获成功!这两个女人产生了同性恋情(于是当然有女人间的色情镜头)。然而,我们最终发现,所有这一切只是一个失败无助,好莱坞遍地都是的小演员在手淫自慰下的梦幻。导演是大卫·林奇(David Lynch),是一个好莱坞外的奇才。他很爱使用幻觉,喜欢用双重构思。这个故事结构的幻觉同样直接指向电影的本质:影像的幻觉性呈现,而色情借助角色的主观幻觉,增添更多自由驰骋的场景与空间。林奇属于过于机智的少数派,不是大众能追随的,不过,到2001年底的时候,好的烂的影评家都对这一年度的电影非常失望,不少评论家把《姆荷兰德街》作为个人选择的年度10部最好电影之一。只有一位老评论家在别无选择之后,用70年代电影表现深刻复杂的人性,缅怀着昔日光辉时,指出《姆荷兰德街》毕竟只是电影在说电影小世界。
  2002年初又出现一部以色情为主题的片子,《勾斯佛德庄园》(Gosford Park)。导演是美国最重量级,最“严肃”的罗伯特·奥尔特(Robert Altman),如果借一部中国名作戏剧来理解这部电影。可以说,这是放大的曹禹的《雷雨》。故事是英国乡间一个家族聚在一起打猎的时候,是典型的英国贵族式消遣,家主是个靠工业发财的新贵,整个故事几乎全部发生在一座豪华大庄园里面。我们发现,富有的老家主先后跟不同年纪的女佣人有着强行的色情关系。跟《雷雨》故事结尾不同的是,他的私生子和女佣人母亲在完全没有合谋,甚至长期彼此不知道对方是自己什么人的情况下,最终成功地报了仇,杀掉了主人,而真相永远埋葬着。这部电影属于谋杀迷案片,有色也有暴力。故事背景是20世纪30年代,是大萧条,是西方股市崩溃的前夕。那场漫长巨大的灾难同样席卷了英国,屏幕上的人造梦幻的庄园,然后在真实里可能真不存在了。虽然,缺乏国际历史知识的观众可能无以感受隐秘的后景,但是,只要是电影观众圈的,你认识电影里所有明星。几乎能走动的,但非大票房的英国表演明星,都出场了!能感召表演明星集合的导演只有罗伯特·奥尔特!
  罗伯特·奥尔特是一种古典电影导演。我是就他的重视表演,他对电影全部传统语汇的掌握而言。他不是票房导演,比较寂寞,在这部电影之前他做了《坎撒斯城》(Kansas City),只有他有这种本事,能把爵士乐演奏用戏剧感无以伦比地表达出来,把乐器以及人的精确并且微妙竞争与和谐的关系表达出来,不是记录片,而是故事片啊!当然,这类片子怎么故事化,观众也是很小一群。欧特曼是一位这样的导演,是极专业并且思维深刻的电影艺术家。911之后,他是美国电影工作者里言辞最极端的,明确指责好莱坞有教恐怖分子的直接责任。不少圈里人打电话叫他住嘴。
  他的新作品《勾斯佛德庄园》不是好莱坞出品。他无法在好莱坞说:“我想作个东西。”就能找到钱。那里每个“混账”(我的词)总裁都会正常无比地说着人话:“请拿剧本来看。”而他们怎么可能看懂这样一位导演脑子里的幻觉?!
  这部电影是谋杀案,大量场面是谈话,富人宴会上的谈话,下等人在下人房间里的谈话。让人十分惊奇的是,这些基本上发生在一所大宅上下层的交谈,居然就能够吸引着你一直观赏下去。甚至你是一个外国人,甚至你不完全能听明白藏在谈话背后的东西。这是电影艺术所在,是把握在拍摄与剪接,在流动与静止,人物刻画表演细节的,时刻有着跟观众的隐秘关系。这样一部电影绝对不是能做曹禹戏剧的导演,能做任何色情幻想的导演做的,不是能做谋杀惊怵的,甚至西区科克能做的。唯有罗伯特·奥尔特。这是他的。这是无法取代的个人的电影艺术。
  这部电影定在R级,标明由于“语言和个别表浅的色情场面”。什么样的色情场面呢?男佣人背着身子与女佣人两腿高抬。两个女佣人在洗澡间里(没有露任何三点)。这样的R级,这样的色与暴,表达了导演的固执。可能这是头一次,我居然会喜欢一位导演强词夺理的说法。
  记者问罗伯特·奥尔特:“你为什么一定要定R级,这样会限制了观众,电影并没有色情暴力到那个程度啊?”
  罗伯特·奥尔特回答:“反正观众并不是都喜欢我的作品,我干嘛要让看不懂的也来看了,然后出去说,这都是些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