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赤膊上阵时
很后进。好长时间不知中国碟圈说个“北野武”,只识一个日本导演的英文写法,Takeshi Kitano。自然,这是和黑泽明到美国叫Akira Kurosawa,同一类移民事故。一个人本名,变两种方言。
北野武的电影讲日式武爷。而我着迷似地盯着这个人。他长相不英俊,丑,也没丑出鲜明轮廓。盯他,因为把他当敌手。片头上,编、导、演、剪,全是这一人,电影里出现的一些画也是他自己画的。这些个活儿,这里,那里,我分别干过,还没有在一个活儿里都干出来。中年妇人,不倩,如我,盯上个丑男人,似他。这便是电影江湖,无风暗起浪,是雌,是雄,都有野心。
他的《兄弟》(Brother)2001年在美国放映,故事放在美国背景里。这一次,北野武自编、自导、自演一个被日本黑道流放的一支黑道头目。好个北野武,憨摸样,真狡猾,分明知道这是美国观众容易认同的大到黑手党,小到枪伙的通吃法。他一定深知日本人的国际形象,是有钱观光客,于是,英文大字一个没有的北野武,在电影里一出机场,一进旅馆,给出租司机和提行李人的小费都高到离谱,他立刻两手空空。而这个陌生新世界,陌生好小人,通通地翻脸。新移民的难言之苦,叫北野武幽默出来,好个无言!
猜想这位北野武,跟伦勃郎一样,在镜子里仔细端详过自我容貌。他长得很闷,也很平,只有左眼角神经质地微微抽搐,抽出内心的不安,尴尬,也抽出大杀气。他利用自己的闷长相,玩闷不吱声,玩新移民的流行形象:以小诡计胜人。他跟黑人打赌,在纸杯上自己这一面用香烟烧个小洞,扣着的杯子里摇出了什么,每一次,当然的,都是他“猜”中。他还玩新移民形象的另一面:看着特安静,特客气,突然之间,大打出手。而下手之狠,之黑,超过当地最黑的种。
北野武一定是想了,既然自己前面实在没什么特好看的地方,于是,在镜头里,好像太热了,脱掉上衣,背着身,脱出一背刺青,触目,精彩!
由这个赤裸的后背推测北野武心之深。这是个很谦虚,很细心的男人。默默地,闷着脸观察着,十分明白国际上正流行这种纹路。假如北野武只是玩这一类小招儿,真枉了北野武的江湖大名。《兄弟》的故事野心不小:一个流落天涯江湖的外国穷人,凭着日式精神,在美国聚集起一群乌合之众,大反本地黑道规矩,杀人越货的时候,他会推开众杀手,眼都不眨一下,立刻放枪。(只有眼角微微抽搐),熟门熟路黑道片的美国观众直叫酷!但这位杀手也不太冷,为了临时相好女子,他肯挺身傻战。看到此情此景,女观众如我,冷酷如此,也不能不爱上这丑男。
我似乎能够看见北野武。他似乎就躲在我身边,躲在美国电影院的观众黑影里面。他相当地懂美国观众的心,懂美国的流行文化,懂得美国的市场卖点。他把团伙集合的场景,放在这类美国片子的典型场景:烂街区、被遗弃的厂房,烂厂房里现代装修了,里面还有篮球架。当乌合之众的国际球队比赛的时候,观众乐得直喝彩。这表明,一边利用着自己的语言障碍来做戏,北野武一边也在闷头琢磨,如何表达他知道美国好的黑道片并不是一味打杀的,要幽默地不断逗乐观众。当北野武绑架黑道对手,在人身上绑了炸弹,他的助手叫人家猜数来折磨人的时候,他蹲在那儿,闷不吱声地,在自己裆下给对方发暗号。这是美国棒球场上的表现,看得观众都以为特懂,特会心,而电影里绑在生死边缘的那个人,照着他给的暗号猜,也以为特懂,以为是好心。接的却是送死的信号。
北野武绝有大手笔。在安排脏、乱、差的时候,有着日本艺术的国际形象:能剧与空灵。他给出高度写意的长镜头画面。这个惹绝了日本黑道,又踩翻了美国黑道的浪人,最后亡命天涯,只剩逃跑。黑夜的车路,天边的山,都是西部片通用的走向绝处的路标。在他的镜头里,呈现凄凉的日式绝美。此刻他给的配乐是爵士乐,冷,复杂着变化。这样的镜头时间他给得十分长。大概中国碟女专家说北野武太闷,也是因为这种地方?但是,在我看来,他太不闷了,太懂节奏和“关键之处”了:比处理生死更为重要的,是仪式化,是美感,是真他娘骨子里的日本人!
我的异性兄弟北野武啊,每部片子都要自己寻死。而《兄弟》这一次,死到临头,还放了不打不相识的黑哥们儿一条生路。浪人绝美决死一人。仿佛《虎豹小霸王》美式枪匪片的经典结尾,他把自己放入困室,不同的是,他一人担当。美国黑道们正面堵上来了,激烈的枪弹穿越双扇木门,打出密集的洞。阳光也穿越进来。寂静。非常静。北野武推开门走了出来,倒在血泊中。(他给自己的死相安排得很幽默。)
我松了一口气:北野武,就是你我都是单死,咱们的死法还不同。你再全能,你也不可能一个人都给占全了!
私下想,北野武这么玩命,把每一部作品都当做墓碑,是深知这么着孤胆走江湖的,并非他一人。美国导演上阵参演全武行的人里,我喜欢《低俗小说》的昆汀·塔伦提诺,瞧着一副文诌诌的书生相,总在自己的杀打片中演个帮阵小坏蛋。最惨的一回,把自己的手掌给打穿了,他举着透窟隆眼的巴掌,好让你哭不得,便笑了起来:这明明是导演拿身子给自己的作品盖个红戳!
在最近的美国电影里,最让我赞叹的是编、导、演《海德威格和他的一寸长愤怒》(Hedwing and His Angry Inch 2001)的约翰·玛修(John Cammern Mitchell)。
这个导演给自己写出最大难题自己来做:他自己演一个东德美男子,让同性恋的美国大兵看上了,他作了变性手术,两人结了婚,而美国大兵收拾行李打道回国,就把他(她)蝴蝶夫人一样地抛弃了。伯林墙倒了,这位半男半女凭着一纸婚书,合法移民到美国,成了一支同性恋乐队的主唱,到处卖唱,酒巴、餐馆,他(她)受人欺,他(她)挣扎在贫困中,和男人相恋,被女扮男装的鼓手情仇,让“正常人”看不起。当歌在梦乡飞升的时候,他(她)一个人,裸体,孤伶伶走上午夜街头。
这个导演并演员,在给自己开写剧本前,一定在镜子里全面地观察了自己的身体。他有着一付纤细的,女人味的娇媚身材。皮肤柔和,所谓稠缎感的,在画面里也能吸引女观众的目光。他调动了自己的身体局部,比如对自己的臀部做放大展现。他的臀部上有一个形象单纯的小刺青,这个刺青活动起来了,用动画片的手法,快乐地表达一个“阴阳人”的哲学处境。这比北野武电影里搬上自己的画来得更空灵。
这位导演出卖相(全身),出卖色(同性相恋场面),还出卖自歌自舞。电影演的是一个乐队,而他果然能歌善舞!他设计的这人既女又男,他演的这人,唱着,跳着,霸道着,撒娇着,彻底地无助。一个人,就这样,从前共产主义奔到资本主义心脏,从东欧流落到美国,而观众无论是在哪里观看,似乎都离自己不太远:造物主怎么会把人抛到如此孤独的自我极乐境地?当你想要深思的时候,上帝便发笑了。他(她)既是亚当,也是夏娃,面对镜头,还请观众一起跟着欢唱,你没来由地兴奋跟着唱起来了,忘记这一切里包含我们的天问。剧本构想得真黑,也真纯。
在国家公共电台广播里,我听了对他的采访,好是吃惊,电影里的角色是一口移民腔,我以为他自己也是移民第一代。就像北野武在美国,把微小的私人感受放大成艺术。而这人是一个从娘胎里生下来便在此地的地道美国人,斯斯文文的,通常在大学那种地方随时会看到,瘦伶伶的小生。这是一个全才演员。这个片子没得奥斯卡提名。奥斯卡以正常人的标准,无法容下全才小小一个人。可是,谁在乎呢。
我服这个家伙,服得五体投地。能脱到练到这一步!我对着镜子问自己:你还能干些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