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    术

  老板看我一眼,掷赌一般先开价:一年薪水6位数字,(不是单数),美金支付。
  我在澳门一个大赌场老板的私人餐室里,所有人排除掉了,只剩三人,老板,他太太和我。我们谈论挽救一个电视台,如果我接受这个开价,就得接过节目制作总裁。老板说粤语,他太太会说普通话,给我俩当翻译。我推开椰壳燕窝,拿过一张餐巾纸,用阿拉伯数字在纸上说话。
  投入。开支。节目落地范围和时间。广告到位落实。公司与股票。什么人什么时候进入,支付多少。看所有这些数字吧,不是我接不接,是你看这样做下来你合算吗?你怎么通盘想?
  老板江湖很深,看看我用圆珠笔草写的,看看我,说了些粤语。他太太翻译过来说,这么多人经过手了,扔进他几千万了,电视台还是没影儿。从来没有任何过手的人给他做一下我做的这笔算数,会替他想,他没看错人。真是美国过来的啊。
  我看看他,心说,这跟美国有什么关系?什么时候不计算呢?做戏剧,做电影电视,还是过日子。那些经手的家伙只惦记如何在大盘子里扒一块肥肉罢了,当然给你满化拉出一本天文学。
  电视台算术我做到那儿为止。后来想到,自己一笑。会给大赌场老板从容算账,也许,真因为我从美国来,跟我观察好莱坞有关?
  好莱坞做一部电影,一件形象产品,也可以变成纯数字,很像赌场一样,看投入:制片预算加广告费。看捞回来什么:海内外各种收回。也许,就像赌场,各种产品回收数字是很形象的,而一件形象产品电影做出之后,要放射到几种形象市场:
  美国国内。海外。家庭录像带DVD租借。主题音乐和DVD销售。广播媒体及有限台并卫星电视。相关形象产品/游戏软件。
  仅就电影这一项本身,美国流行片的海外市场回收,比如《泰坦尼克号》,1997年出来,当年全球收入1亿8百万,国外市场收入1亿2百万。这个电影也表明了,在美国电影大片收入中,海外市场收入会占百分之六十以上。
  顺着这一支继续细分,美国片的海外市场占有率在一些国家是:
  澳大利亚:78%,
  意大利:49%,
  法国:48%,
  日本:58%,
  德国:59%,
  英国:72%。
  好莱坞总裁都要看这些数字。在我看来,这些数字也一点不枯燥。充满形象,男人,女人,人与美国文化历史结盟或做冤家的微妙关系。你就是不打算当总裁,也不妨继续顺着电影产品这一分支,看美国国内8万家电影院的观众,年龄,与看电影的比率调查:
  12-17岁:14%,
  18+岁:88%,
  18-29岁:35%,
  30-39岁:20%,
  40-49岁:16%,
  50-59岁:7%,
  60+岁:10%。
  这就是说,青少年是大票房,中青年第二。而美国年轻观众的年龄,在精细的市场调查中又被细分段为:
  5-11岁 孩子
  12-17岁 青少年
  18+岁 成年人
  12-24岁 年轻单身
  16-24岁 青少年和单身成年。
  当你打开报纸周末娱乐版,查当地电影院演出时间和内容的时候,两大满版的上方,永远详细注明分级以及原因:
  G - 对普通观众。(General Audiences)
  PG - 建议父母带着看。(Parental guidance suggested)
  PG-13 -- 其中某些成分可能对13岁以下观众不合适,父母应给与高度关注。(Parents strongly cautioned。 Some material may be inappropriate for children under 13)
  R -- 有限制的。17岁以下观众应有父母或者成年人带领。(Restricted, under 17 requires accompanying parent or adult guardian)
  NC-17 -- 17岁以下不能入场。(No one 17 and under admitted)
  继续考虑美国的5个电影季节:
  1. 冬季:从1月初至3月底,10个星期。
  2. 春季:从3月底到5月底,9个星期。
  3. 夏季(暑期):流行艺术从阵亡将士纪念日(5月30日)到劳工日(9月份第一个星期一)。15到16个星期。
  4. 秋季:9月初到感恩节(11月份第四个星期)。11到12个星期。
  5. 年终季:感恩节到新年假期,圣诞节是该季大热档期。一般6个星期。
  其中夏季票房收入,占全年总收入百分之36-38%。
  所有这些,都是好莱坞最基本的算数,是回到做一部电影的具体考虑,包括最后剪接时定在什么级别,打多大的市场。这样,任何一次投资,似乎都是再严密不过的周全思考了。但就是这样,还经常大沉底!
  好莱坞做电影时候的大风险投资,在我看来,值得佩服,这是大手笔的浪漫,不是投任何实体,是建筑虚构的世界,投错了,钱不是扔在水里,是扔入影子里了啊。这和我,和一个接触做电影做电视,也写新闻,写随笔,并且写着长篇小说的人,究竟有什么关系呢?我不会不问自己。这些数字提示我,每一种流行艺术产品针对的受众。它们可能帮助我继续体会着,当孤独地写纯文学的时候,潜在的很少数读者。
  而在大众电影院里,笑着,哭着,以平常观众之心,沉入梦境的时候,我也摸索着掏钱包的每一位的心底角落。这也是某种算术吧。


《卧虎藏龙》的美式功夫

  《卧虎藏龙》得了西方奥斯卡,这让东方十分有看法:难道我们不会看自己的电影吗!?相当多东方观众觉得,这部片子故事老套,人物一般般,在电视剧里见多啦。这是不是齐国的甜桔到了楚国成酸杏,好人成罪犯的故事新编,一换水土什么都能反了?人们嚷嚷的时候,私下里,可能也有一点疑惑:难道会这么走眼吗?
  可能是有点错。如果看错了,可能讨论错了地方。我们说功夫片的流派、继承,说故事的东方哲学。在经济分析家看来,这部让东风不解西情的片子,进入美国电影市场打标签的时候是被定为这样一件产品:“一部说中文的抒情功夫片,由一大群不知名的外国演员演的。”
  不知名的!这够让周润发和杨紫琼伤心?被捧的晕呼呼的章子怡不会在乎。李安更有理由感觉伤心,在大众市场上,观众最不熟悉的是导演,这就像追名牌货的穿者们恐怕说不出设计者的姓名。虽然李安在美国拍了几部很好的电影了,观众不认识他,不会冲着他发誓说也要拍一部功夫片前来捧场。一般来说,这本来是一个外国艺术片的美式下场,在小范围的艺术电影院里静悄悄呆几天。完了。
  然而,放入美国市场丛林的这只虎龙杂交怪物,被人从不同的角度瞄准了。这些人包括,一邦饶舌乐手、作家、女权运动活跃分子、一个13岁的孩子。让这些怎么都划不到一个圈子的人走到一起来的是推销片子的索尼公司,索尼扳动了所有的枪栓。
  索尼的市场目标是:巧取市场,广泛传播,慢慢占领,从头免于沦落入“艺术电影院”而直接送入流行影院。索尼针对的观众是:妇女、青少年、练空手道的、动作片迷、喜欢看外国电影的。对这些年龄和阶层不同的人,索尼祭起传统市场的法宝--“以口相传”,用这个老招术推销这部电影。索尼希望靠着不同人的嘴在不同社交圈里传播电影。后来的结果证明,索尼使用的战术在这个时刻非常适合,观众被老一套广告喂得过饱,而整个美国市场正在走向经济低潮。
  好莱坞,制造梦幻的代名词,其实,制作片子只是它的第一步,“好莱坞”的全称是:把制作的产品成功地卖入市场。电影市场是什么呢?可以说,电影市场跟其他消费市场是一样的,跟销售运动鞋、音乐带、伏特加一样,不同渠道的商贩都喜欢用妙嘴生花直接把产品吹入顾客耳朵,唾沫比卖电视广告更实在。
  好莱坞打一部大片子的宣传费一般是2000万,捕来的《卧虎藏龙》看着挺玄,于是宣传预算在7百万。索尼为《卧虎藏龙》的市场运作包括:为女运动员们放一场;为华尔街投资人放一场,为广告总裁和CNBC的电视主持人等放一场;为一个妇女领袖学会的150位女知识分子放一场。每场花了5000美元,加上作网页的费用,索尼的“以口相传”才花了4万美金。
  索尼这样作的时候也许想到了迪斯尼的榜样。1996年迪斯尼用“以口相传”推销《荷婪先生的乐曲》(Mr. Holland's Opus)迪斯尼为交响乐界的大腕、教音乐的老师、乐器商包括国会支持音乐的人放电影,获得了支持者。这种把电影跨到视觉王国以外的做法使《乐曲》票房高达8千2百万美元。显然,当一部片子出手的时候感到危险,找不同的人以口相传是片商的一招。
  对《卧虎藏龙》更近的榜样是《角斗士》(Gladiator)。虽然《角斗士》后来是大赢家,但是,当初老板都很怀疑观众会不会买这个老式风格罗马史诗的帐。投资的“梦工厂”和“环球”在纽约一家电影院给150位特邀观众先放了一场,然后请这些人吃晚饭。饭桌上大家自然要谈论到这部电影,白看电影加上白吃晚饭,《斗兽士》先期得到专写流行话题的作家好评。榜样还包括米瑞马科斯(Miramax)公司为黑人宗教领袖杰西·杰克逊先放宣扬人性的感官享受,对抗呆板地方教堂的《巧克力》(Chocolate),他们觉得传教的杰克逊是一个好代言人,董事长们启发他看电影所包含的“宽容”主题。
  同样的战术,同样的思维:绝大多数人会被免费电影吸引(就不要说当特别观众的优越感了)。所以,索尼玩的这套拳不是新发明。
  2000年3月的时候,索尼的两位总裁看过粗剪的片子,就开始考虑推销策略。他们先观察5月嘎纳电影节的反映。电影节是非商业竞争的,给电影节观众放的时候,公司故意不做字幕,由此推测只能看故事的观众会怎么反映。然后,为了探测青少年市场,索尼雇了一个孩子来设计跟《卧虎藏龙》有关的网页。这个13岁的孩子作的个人网页提供电影和电子游戏的信息。索尼的总裁是通过自己妈妈找到孩子的,总裁的妈妈在这孩子网页上买了作室外烧烤的菜单,说明这孩子在网上很有人缘。索尼派了辆车,派了一个司机,把住在新泽西的小孩儿弄到纽约来跟大总裁们见面。于是这孩子的个人网页就整个改成跟《卧虎藏龙》有关的了。孩子立刻收到了3万多个访问。他在个人网页上宣称:“凡是跟我一样大的,都应当去看《卧虎藏龙》!”孩子得到100块钱。
  6月,当索尼将龙虎作了这番市场测试之后,便立刻玩命推进。由于这个电影在国际电影节上得了好评,推销起来更容易。9月份的多伦多电影节上它得了观众选择奖,在接下来的纽约电影节上它作为闭幕放映。这继续使电影获得市场口碑。同时索尼雇了一名电影推销员。这位妇女本来以纽约地区为她的推销范围。开始时候她也是着眼本地区,勾了一个能涉及2万人的市场名单,名单里包括纽约影评人和新闻媒体,都跟她是一个圈子的人。总裁们却说,我们希望你能邀请你不认识的人,比如新生代的圈子。而这位推销小姐跟那个圈子的人毫无关系,不过,她的合伙人是音乐制品界的律师女儿。通过合伙人的老爹,她们够到了一个饶舌乐队。于是,在索尼的纽约总部,由主乐手主持,索尼为150人放映一场。《卧虎藏龙》拨动了乐队代理公司总裁的心弦,他出面讲话的时候提升“背景”说,这个乐队成员是空手道文化模式的人,就是在这种文化气氛中成长的。放映收到预期的效果,电影得到了《纽约邮报》第六页专栏作家的垂青,虽然专栏作家说好话的时候误以为是饶舌歌星在电影里演的周润发的角色。不管怎么说,《卧虎藏龙》在新生代圈子里流传开来了,一个专谈新生代文化的杂志有四篇文章都说到电影。
  到11月初,索尼的动作密度加大。为纽约新闻界放了一场,请来看的有NBC的法律报导、CNN新闻主持、ABC时装主持。索尼的总裁说,他宁愿请媒体前台表演者,不要更权威的后台制片人,因为前台才是嘴。为了抓住另一种重要群体,接下来,索尼为纽约一个学术机构的文化女性们放了一场。主持人看得特开心,说是“对抗了长期以来美国电影里的妇女形象,那些形象都是苗条的,白种的天真少女,而这个电影非常解气!妇女形象让人吃惊!”
  11月20日,给华尔街做投资的人放映的时候,索尼还找了商业新闻电视报导员来主持放映式。这位主持人说的话索尼非常爱听:“好电影靠的是永恒性的画面,让人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没有字幕,看懂看不懂,根本不重要。”
  另一位在特别放映上看过电影的电视主持说得更煽情:“当初在电影院看预告片的时候,我心说,又是人飞房顶那套老玩意啊,这电影我不要看。但是看了预演之后,我对办公室所有人说:这个电影你非看不可!”看了给女运动员放的那场戏的一个前球星说,她从来不看中文电影的,但是她极力推荐女人们都来看这个电影,因为表达了强壮并且十分女人味儿的积极形象。
  进入放映市场的前夕,索尼公司摩拳擦掌:付给柯达公司属下电影院每个放映间100块钱,用来换灯泡和清理镜头,调整放映系统--用最好的条件放电影!在作了如此规模的一步步动作之后,索尼公司仍然十分谨慎,只把《卧虎藏龙》投放入很有限的市场,全美有8万以上的电影院,他们先投入到700个电影院,作逐步的推动,一步一步都是先加大“以口相传”的力度,来吊住观众的胃口。我照例是到本地流行电影院看首场,居然地,电影院宣布说,刚送来的龙虎片子质量有点问题,推迟到明天。排大队的观众很失望。我因为读《华尔街日报》,明白推销底牌,很怀疑我看了这么多年美国电影居然遇上的这种前所未有的事故,也属于最后吊你胃口,让你帮助以口相传的招数!?的确,就在逐步公演之后,逐级推销还在继续深入。那位作纽约推销的小姐,前期时候就把录像带送给纽约棒球队,希望他们比赛休息的时候看看,但是人家没答理。电影上演后,推销小姐再接再励,又送了好几盘带子给纽约橄榄球队,她盯准球员里有空手道迷并且获黑段的。
  《卧虎藏龙》的美国观众评价如何呢?我观察的现场反映是:开场连续几次开打下来观众就鼓掌!认为台词呆如木瓜,但是画面非常美。至于奥斯卡,美国观众有的说很值,有的说不值。值不值,李安因此成了《时代周刊》推荐的“美国最佳导演”。
  911之后,流行影院银幕一度空白,恐怖片、惊险片、搞笑片都不敢上,好莱坞简直不知道上什么好,于是找出一部1993年的中国功夫片《铁猴子》(Iron Monkey)。长广告说:“这部被长久埋没的片子使用了奥林匹克运动会的一半技能,功夫精湛,令人咋舌!”短广告干脆写:“又一《卧虎藏龙》!”


倒    坐

  我以为,再没有比编侦探故事更好玩的了。这种感觉被日本侦探推理小说家松本清张表述为:正常叙述方式是,猫坐在垫子上;侦探故事叙述方式是,垫子坐在猫上。
  编包括看侦探故事,都是“倒坐”法,是表面轻松,潜伏智力的游戏,编故事的人必须预计到最终结果,同时要预计到看的人也都在不断以为预计到最终结果。如果我以为能成功地骗读者到底,然后,我会陷入魔爪,被继续改编电影电视折磨,甚至会被折磨多年,找不到元凶--找不到最佳解决办法。后来我发现,也许是因为我没有倒坐到底。侦探故事绝不先讲结局,我应当透露的是:我的一次解决手段跟创作本身无关,却跟好莱坞的市场调查术很有关。
  我写过一部侦探小说,我的倒坐,借助的是英国侦探小说女作家克里斯蒂的经典结构。无论是《尼罗河惨案》,是《东方快车谋杀案》,她为读者铺好一条固有思路,故事里每个人都有作案的嫌疑,除了大侦探波洛之外。当每个故事结尾时候,大侦探波洛把人们都请到一起,每个人的行为在他的推理下凸现出疑点,大家彼此怀疑,我们越发眩晕,最后他说出坐在人群中最意想不到的作案人。好,克女士,您帮我做到了这一步,看我怎么继续延续。我把故事设在现代中国大都市,一枚说法奇妙并价值连城的邮票丢失了,所有跟这枚邮票接触的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包括邮票拥有者主人自己,都有偷盗的嫌疑。然而,我的故事里却没有一个绝对清白的波洛,也没有警察。所有被怀疑的人物并不等待侦探还是警察来破案,人们互相跟踪,互相推理,等到我的侦探故事结尾的时候,克里斯蒂女士彬彬的西方推理,变成大家一起动手抄家,一个临时缺席不在场的人,证明的确是“盗窃者”,而且,永远地,绝妙地,毁坏了珍宝。坏人和险恶之心在故事中显露出来,被司法机关惩办了,当然,是暗示性的,因为我不喜欢亮晶晶的手铐爬上纸面,但是,真正的罪过,完全无从上告,十分清白,十分纯真。为了我的小说,我遵循猫坐在垫子上的原则。这些年过去,我相信,这个侦探故事值得人寻找。
  小说发表是1986年,立刻成为中国集邮界年度10大新闻第二条。翻译成法文后,在巴黎郊外圣托贝大教堂地区图书馆,是长时间借阅率最高的外国流行小说。我的小说生涯并没有因为这一部侦探小说从此转型,相反,严肃的文学侦探认为我由于写这部小说走上了邪路,脱离纯美、孤独的我之内心表现,接下来,文学侦探报告,这女人罢笔小说,侦探历史去了。
  实际上,这部侦探小说继续缠着我,我进行了困难的倒坐摆弄。小说发表后,我被请到上海电影制片厂改电影剧本,改编看起来很可操作,导演已经有了,陈凯歌同班江海洋,我们讨论过感觉,都看得见画面。从小说到电影,在叙述也有着猫和垫子的颠覆关系。一部侦探小说的叙述,可以用第三者口气,比如用福尔摩斯的助手华生,也可以是作者的,是所谓隐藏的遍在“第三者”。而电影是直接述于视觉形象,可以用遍在第三者叙述,所谓客观镜头,也可以相当地借助一个主观视角,比如一个剧中人,当然,电影不是小说,不是写字人编剧独断,要体会创作导演的感觉和求述。江海洋作为第四代导演,是有诗意感觉的,也是很讲究传统叙述手法的,这对于用电影讲侦探故事十分重要,除了玩前卫艺术的个别分子,用画面把侦探故事讲悬乎,一层层讲出条理,保持悬念到底,相当要靠对叙述结构,复式动作线索的把握。在电影创作里,我可以把编剧自我看作侦探的助手,我这个助手有颠覆能力,既“猫”又“垫子”,我既然可以摆弄典范克里斯蒂,也可以再打翻自己。我重新体会小说,把小说看成基本素材,给了我的一个人物,一个都市小青年,一副架子鼓。这是个音响性的爱好,看似跟故事无关,干电影的知道,这跟电影这种艺术形式的基本元件之一,跟音响有关。自然,在我的设计里,它和现代都市的过度性,和翻新与拆毁,和道德标准的混乱有关。这也是小说隐含的主要动机之一。不过,全不说穿也罢。只要好看就行。然而,不是好看不好看,是,写出剧本来,文学部审查通过层根本看不懂。这真使大家都有点不懂了:一个看着非常吸引人的故事,怎么在变成电影的时候,故事会根本看不懂了。是故事没讲对吗?
  很长时间,我内心以为有点知道谜底,这是猫和垫子根本不在一起,是电影创作的体制问题。我和导演,作为两个直接创作者,彼此都看到故事画面了,我们用文字把拍摄勾画出来,而回到原始阅读剧本的文学编辑太文学了,太文字化了,对剧本转变成画面缺乏预见性训练。是啊,这要我们花好几年在大学专门研究,光是研究怎么看剧本,从账本一样的简洁中看出繁华流动的画面,就是一门学问,还不要说在一行台词中,场景的几个枯燥字里,想象能转化成风格不同的画面了。后来,看好莱坞的项目我也一再观察到,这里的制片人虽然是电影厂总裁级的,对从剧本看出画面究竟怎么做,也会有着文盲一般的距离。总裁级制片人对具体画面更是直接指手划脚。很可以理解,上千万上亿的投资,太紧张了啊。当创作者拿不到权力的时候,猫和垫子都消失了。

  那个剧本以“看不懂”悬置起来,仿佛是设下一层新悬念。而我这个乐意挑战难题的创作侦探,自己合上了案卷。我发现我这种侦探带着悲剧感,对倒坐兴趣十足,对颠覆自己写就的故事结构毫不在意,我可以趴在案子上磨烂袖口地写,为了帮助导演通过剧本,我会滔滔不绝,有着传教一般的激情,但是,对开导缺乏娱乐神经的文化领袖,我缺乏自信。
  这个案子,这件作品,长久地封存起来,10年之后,突然地,又打开来了。这一次,跟着时尚,是改电视连续剧。深圳“万科”公司先是跟我买小说版权,接着问我能不能自己改。我答应了。我好奇自己10年之后有没有一点倒坐的长进?
  想找出当年的电影稿研究一下,然而,连蛛丝马迹都不存在了。我的电影编辑,也是贴心的朋友,已经病故了,电影导演,是出国了,是改行了,全无从知道了,也不重要,因为这一次我可以当导演。尽管我从来没拍过电视剧,10年前有机会的时候我很看不起电视剧。现在,我为女老板写了一稿剧本,写20集。电视连续剧是和电影叙述又很不同的,更讲究故事的讲法,考虑在每50分钟里让故事单独成立和连续下去。既然这是一个侦探连续剧,我住美国,就钻进录像带店,专攻英国侦探连续剧的做法。这番钻研让我理解着小说福尔摩斯到电视《纽约重案组》。侦探小说叙述与电影电视叙述有一个相同的招术,给读者某种引导,通常由比如助手华生的口,或者警察之间提出问题,形成台词性的线索引导。这给我启发,和我的小说原作不同,和我的电影改编也不同,在电视剧里我加出一个警察以及他的女朋友。这女朋友完全是侦察外行,她可以提出天真的问题来,让警察跟她解释,从而引导观众视点,两个人的爱情关系(闹点别扭)是味精。
  初稿剧本被认为很好看,极闪光,比国内作者写得精彩,不过,太机智了,太精英了,不合中国电视大众口味。老板问我可不可能飞过来改,好的,我就飞过来改。但是,下一稿写出来,仍然太精英,到处闪光,女老板上下打量着我说,你实在太优雅了,必须更“贫下中农化”才行。连老板都有点可怜起我了,这倒一点不让我感觉自悲自恋。我又全部重来,难免让人觉得你是不是有被虐狂,在国际文化流浪中,我常看到前淑女、前绅士的落破相,一脸泥巴,一身破烂,这并没有任何耻辱的,只要你内心还在倔强地走。我只是需要找到,究竟是什么方法能合适什么样的观众。我以为,这跟小说从前成功地“骗”读者读到底一样,是一回事的各种说法。
  和女老板关门在家,用两个星期倒坐--重新写大纲。我过去写这个小说的时候,写无论再怎么结构复杂的小说的时候,从来是不写大纲的,现在回头写。我发现做电视连续剧,写大纲十分必要。这是戏剧基础,是写动作线,也是用最省钱的苦力活搭出粗画面,供会看的我们从内部想像未来一个个场景的有机连接是什么样,大约花多少钱可以制作。这一稿倒坐的结果,说出来我是不是该耻辱?我给自己小说原有的老年男主人公加了一段旧日婚外恋,以进一步增加“大众情调”,因此便加了一个打外国回来的神秘人物,原来是他的私生子,也来参与悬疑,当然,这个人的出现帮助了情节继续遭到阻碍,因为电视剧要拉到20集,拉到这个数,制作费合算。 

  拿着这样的大纲,有着基本投资保证,倒坐没有结束,因为,卖片子的保证何在呢?过去写小说的时代,我也不是不想,因为导演出身,本能地要知道戏剧的结果,舞台在哪,那时候,我有发表我的小说杂志保底,我只跟定一个杂志,只跟定一个编辑,我知道那个杂志和读者的口味,就像戏在哪一家剧场为哪些观众演出,而发表那个侦探小说的《收获》那时候的发行量是100万份。然后,到写电影的时候,我不操心卖片问题,那个时代的电影厂有公家电影院系统支持着,好坏与我搭不上关系,如今,那一切都消逝了,包括人。而电视制作的收购家是谁成为制作的真正结果。女老板很奇怪我居然如此不精英,至少地,我帮她想到先把市场目标缩小,比如卖给中央台,虽然这样不合算,挣钱很少,但至少保底,然后,再寻找扩大市场的可能性。
  就在这个时候,我遇到了哥伦比亚公司东方部新上任的总裁和艺术总监,他们正在中国寻找投资项目的机会。在旅馆港式早茶和西餐混用之间我们握着手一坐定,艺术总监先给了我一些判定死刑的结论:以他对东方市场的长期观查,西方非常流行的侦探剧,在东方观众数量很小,以他在台湾的经验,观众基本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年轻白领,在非黄金时段的文化频道里播出,因为侦探剧需要动脑子。这跟美国电视节目情况很不一样,而电视观众收视率跟广告紧密相连,投资就是考虑广告。他对我的大纲很好奇,只因为他私人对侦探剧有着压抑不住的兴趣和热情,他明明知道这不对。
  其余的交往,包括讨论故事具体该怎么走,等等,就像电视剧拉开场景,再怎么有意思,其实都不如上面这一段话重要。对我来说,这是另一次克里斯蒂侦探故事导航,让我知道编排倒坐的原理何在。和艺术总监交换下来,看东方西方电视观众群,我们都必须注意市场调查:究竟谁是真正的最大观众群。尽管定义至今都不是十分清楚。比如,我们可以确定的是:18岁到49岁。我们也都知道,年轻人追新产品。但是,第一,18岁的年轻人不是掏钱的主;第二,他们购买的产品,饮料、廉价时尚衣服、CD、电影票,都不如房子和汽车更值钱;第三,他们不是看电视的主流。在美国,电视剧市场调查再无法精确,有一个指征不会错,主流观众是60年代”婴儿潮”,现在40岁左右的人,这些人是中产阶级,是钱包。而好莱坞对东方市场调查和广告投入主项有相连性,广告内容主体是家庭日用品和化装品,因为电视观众在台湾做调查,主体是中年妇女。这个好莱坞调查说法,我可以从中国大陆电视制作内部得到感觉。我的老朋友都在写电视剧养活写历史,写学术,他们的体会是,开写电视剧之前,先看自己老婆的后脑勺,看她眼睛锁在哪部电视剧上,照着那个电视剧写自己的。换句话,中国男人和年轻人都不是看电视的主体,哼,我们全部流行文化的创作用心,居然是在秘密地巴结中年妇女?!
  一时间,这让我有一点感觉沮丧。因为和好莱坞做东方文化市场的人谈得越多,我越发现,东方的中年妇女欣赏水平被市场观察认为,因为受教育的程度和文化开阔度都不够,在节目内容和做法上程度要相对“降低”和缩窄,不仅是需要主动地动脑子的侦探剧种,还有西方非常流行的科幻剧种,在东方是完全没门!青春偶像剧再怎么好看,其实在广告市场上也要做保守估计。难道这就是我们反复烂做历史剧的保守并保险系数之上的一种终极原因?难道是我也在此挡的中年女性观众的水平,拖累了我们的制作想象水平?我能恨我自己让文化观赏掉价恨我好不争气吗?
  我突然想笑,原来我调动智慧各种倒坐,全是倒回到我自己(中年妇女)啊?
  还没有全部倒完。当电视剧继续得到中央台所属购片于是参加投资制作的公司合作的时候,从一个很有经验的体制内老人那里听到一个绝妙指点,当我告诉他好莱坞推一个题材的时候也反复考虑主体买主,主体观众的反映,他说,在中国还应该考虑到管掏钱买片子的省市台那个人的年龄和审美趣味。我相当地感激这个具体指点!这使我多年认真艺术部分“倒坐”,在中年妇女的终端,又加一个辅助参数,而突然之间,我坐通了!通的不仅是电视剧,包括电影国际市场,书籍等等,对我看不同创作手段的功能性,局限性,潜能性实在有帮助。在日益高度分隔的文化市场里,你多着侦探的越发细心,哪怕,在每一处小市场多一个具体疑问:谁是这里的真正主体观众?虽然这种侦探术并不一定帮助市场结果太多忙,因为所谓的市场,是由创作和非创作环节一起做成的,而很少有协作性的创作能把全部环节都看成一体。助手再怎么装傻提问,波洛再怎么智慧,都是提线木偶,那个隐藏的作者,统领的制作人可惜总是缺席。而在电视、电影、包括书籍这类创作性协作中,本来是应该加算的,应该是总体结果大于局部的加算,就像血迹,弹痕,脚印,狗叫,加出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狡猾典雅的精心谋杀。而我日益要学做另一种倒坐,预计到每个环节都减一点分,偷了一点懒,猫和垫子可能怎么样?末世中这种倒坐很必要,很哲学,这样倒坐着,激情劳作的时候,不会觉得委屈自己。
  余下的,我怎么终于当导演,拍着片子,大打群架,自己拍完电视剧,全都是花絮。拍完了,剪完了,配完音,我再也没心思看这个狗屁电视剧,为了市场,我可以任意强奸自己的作品,因为,反正小说永远在那里,那是个人印记。
  我已经坦白了,我属于悬疑排尽之后的逃不掉的罪犯,中年妇女,我的年龄和性别都在这挡。我们这些艺术水平替罪羊的主体观众群啊,假如,我们真是全部观众的代表,这个世界也太完美了,虽然我们有点狭窄,有点刻板,我们是最好的人之代表了,就容易上当,容易落泪,容易心软,人到中年,仍然轻易会坠入梦想而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