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什么意思?
在空中散发这样一张问卷,可能切换出以下的镜头。
落在一个美国少男手里:明星,我愿追随他的生活方式。我想杀了她。
落在一个日本少女手里:哇,为他疯啦!好恨她啊,她在银幕上吻我心上人!
落在一个法国老人手里:这一辈子的生活,随着一张早年银幕上的脸孔展开。明星,是《追忆似水年华》里开启记忆的玛德莱娜小点心。
落在非法劳工和雇佣兵手里:手淫自慰时候的幻想代用品。
落在一个中国成都单身妈妈手里:3岁的孩子睡了,抱起抽纸盒,泪汪汪看碟中白马王子,然后写碟评。明星是廉价新鸦片。
落在华尔街日报好莱坞版上:这是一笔帐。《少数报告》(Minority Report 2002年)顶级明星汤姆·克鲁司(Tom Cruise)主演,片子投资1亿2千万美元,汤姆一个人片酬占去3千5百万美元。明星价格过高是大片预算上涨的原因之一。明星,制片厂为票房号召力支付的制作费用。
落在好莱坞代理人手里:明星是推销的组成部分。一个剧本,一个导演,加上明星,打成一包卖给制片厂。
落在媒体手里(大报,小报,严肃的,造谣的):绝对卖点。
落在导演希区柯克的手里:明星,是会说话的牲口,跟制作一部电影的其他成分,跟道具没有什么区别。
落在一个普通人手里:明星代表豪华的生活,神秘的眼神、举止和风度,不断地恋爱,不断地离婚,吸毒,招妓。
落在另一个普通人手里:外星人。
落在一个精神病院疯子的手里:和我一样的人。
落在电影学院教授手里开讲:明星和好莱坞是同义词。好莱坞明星制度由来及其结束。教授掸着袖口粉笔末,把握着历史宏观,从来教不出一个明星。
2002年的夏天,好莱坞教父,89岁的莱·瓦塞曼(Lew Wasserman)去世了。他有从来不背后扎刀的古典声誉,下手时简洁,从正面刺过来。童星秀兰·邓波尔回忆说,他就是这样干掉了她。
“为什么啊?”秀兰·邓波尔问。
“因为你过气了。你不顶用了。”莱·瓦塞曼目光炯炯回答。
“天下最可爱的小东西”秀兰·邓波尔哭了起来。“接着哭吧,”莱·瓦塞曼递给她一张擦眼泪的纸巾,“这是我给你的。”
看好莱坞明星制度,就看童星秀兰·邓波尔吧。这位金色卷发小姑娘,一边唱歌,一边提着裙子,跺着发亮小皮鞋,跟大人对跳踢踏舞。她3岁时候被电影公司总裁在儿童舞蹈课上发现,她妈妈十分贪婪,立刻逼着孩子去拍歌舞片。因为太小了,不懂事,秀兰·邓波尔不会乖乖地拍戏。她在现场闹脾气,大人就把她关到箱子里来惩罚她。开机每一分钟流都是钱啊,秀兰·邓波尔这样学到好莱坞职业演员的行规。
秀兰·邓波尔甜美的孩子气使大萧条时期的无数观众感觉美好,小姑娘连续几年是美国最大票房,她一个人的票房挽救了几乎破产的福克斯公司,让福克斯到今天仍然是最主要的美国电影公司。奥斯卡颁发特别奖给她,领奖那一年她才7岁。一直到今天,在美国流行文化中秀兰·邓波尔的影响仍然可见。成年人带孩子到饭馆吃饭,大人喝酒,孩子会喝一种姜汁和酸果蔓混合的无酒精饮料,这饮料叫“秀兰·邓波尔”。妇女结婚服装中有种流行色叫“秀兰·邓波尔蓝”,因她给自己设计的婚服而来。好多收集洋娃娃的人花几千美金攒“秀兰·邓波尔娃娃”,这种娃娃有她的商标,穿着她在电影上的服装。
秀兰·邓波尔跟福克斯电影公司签了合同,她的全部生活在福克斯的规划下。福克斯告诉她应该怎么穿戴,怎么举止,怎么说话。福克斯电影公司为她开盛大的生日庆祝,她说的生日词是公司替她写的,她收到著名汽车公司送给她的玩具汽车礼物。无论是生日,还是过节,包括秀兰·邓波尔在公园里散步,福克斯也拍成电影卖钱。福克斯给她支付私人教师费,她一年拍4部电影,仍然能保证念书。小秀兰·邓波尔生活在一个精心制作的金鱼缸里。当她一开始成人,票房大降,她就完了,她被好莱坞抛弃了,演艺生涯基本完结的时候才17岁。
秀兰·邓波尔和福克斯签的合同,是当时明星演员都签的,说这是一张卖身契一点不过分。制片公司拥有明星,像拥有高级奴隶,制片公司之间出借、交换,甚至贩卖所拥有的演员的合同,跟卖奴隶差不多。当时,演员合同--卖身契,让制片公司从各方面把握着对演员的控制,谁要是胆敢乱闹,会被扔出圈子,被一家公司解雇的演员别的公司也不会雇佣。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二次世界大战以后。大制片厂MGM被联邦反垄断官司整垮了,明星制度开始动摇。接着,加州法院认为有些合同是不合理的,因此是无效的。明星制继续了一段时间,麦卡锡时期,好莱坞人人自危,没什么演员敢跟制片厂造反。到60年代,新媒体电视严重地夺走电影市场,演员有了另求发展的新地方,有了给制片厂谈判的空间。很多演员开始有自己的代理人了,最后一份明星制合同,卖身契,在60年代失效了。
在开始的各种假设的回答中,你也许注意到了,我省略了一种回答:表演。
对于电影明星,表演究竟占多少真实成分呢?有的时候,我打算像学究一样,仔细研究电影表演和戏剧表演的不同。当戏剧演员在舞台上走动的时候,你是看他(她)全身的活动,看一个人的流动的持续表现,这是我们对戏剧演员表演水平的判断。而看电影表演,仔细看看,我们经常看的是某部分器官特别灵敏的生灵,看他(她)面部的瞬间反应,看眼神、看嘴角。能在镜头前持续表演三分钟的,是好演员。我认为,和舞台表演一样的,电影表演也要看性格塑造张力,看变脸的幅度,看演不同角色的能力。但是,绝大部分电影观众不这么看,人希望总看着一张不变的偶像,以寄托情绪,是观众残酷地扔掉了随着自然规律变化的秀兰·邓波尔啊。
看似八面临风的明星,在想自己的前途问题。在我看来,没有什么能比2002夏天的电影《丝蒙》(Simone)更绝妙地表达历史和未来了。电影故事说,耍大牌脾气的女明星佛袖而去,让好莱坞导演(艾尔·帕西诺 Al Pacino扮演)顿时入危机,但是他的新片奇迹一般得救了,一个新星在世界观众面前诞生了。她叫丝蒙。她的美是现代的,性感的,开放的,但是她远比瑞典明星嘉宝更神秘,她不见任何媒体,根本不在公众场合露面。
刺探真相的小报老板收买旅馆服务员,捡起丝蒙的胸罩、裤衩、用过的肥皂,陶醉地独躺丝蒙睡过的床。当丝蒙在体育场终于献唱一歌,巨大投影屏幕出现丝蒙的动人容貌,遥远舞台上罩着三维动画的一个模糊人形,好莱坞总裁跟万众一起,投入迷醉的偶像狂欢。这一切都是导演布置的。
好莱坞拍片现场成了导演的个人密室,本来应当摆满布景、灯具高架、摄影车回旋的内景棚里,没有助手和演员哄哄来去,空荡的内景棚中央只有导演跟电脑屏幕。原来,导演得到了一个能制作出完美明星的软件,真导演对着假演员做表演师范,满脸沧桑的爷们儿艾尔·帕西诺比划着,一举一动融会到屏幕里现代美人丝蒙的身上。他还能任意调出历史上所有明星的容貌和表情,修改他认为最合适的她,这个反映,更奥黛丽·赫本一点,那个表情,更琼·克劳馥一点……当明星艾尔·帕西诺在电影里这样摆布明星的时候,我琢磨他自己究竟怎么想?
艾尔·帕西诺演的导演跳着脚提醒好莱坞总裁:想想明星制度!明星其实是我们造就的!是听我们使唤的!是我们让怎么着就得怎么着的!
总裁表示,也许吧,但是我们无法抗拒已经造就的现象啊,观众和投资就认明星了。
这时候,艾尔帕西诺脸上有一种绝望的神情。
这个神情我看得太熟了。演过年轻《教父》(The GodFather)之后,艾·尔帕西诺后来的表演,不管什么角色,越来越趋向同一类人。高度神经紧张,处在疯狂与清醒边缘,紧紧抓住眼前的使命当了临时生存。拍摄时他把自己逼到这种状态里,表演总是在极限处,于是没有任何可增加的了。只有这一次,艾尔·帕西诺演的仍是这种边缘状态,当他说明星历史和真相的时候,仿佛在嘲讽自己。这时候,他脸上绝望的神情依旧,看似空前。然后,他转过身,走入景深,他摇晃着,有一点卓别林流浪汉的姿势,却少着卓别林的逍遥。背影像是在自问,明星会被代替吗?
明星。问答卷落在奥斯卡手里了,提出一个新问题:
假如演电脑明星的丝蒙获最佳女配角提名,她出席奥斯卡仪式吗?
黑人更会笑?
颜色,会不会刻下特殊的印记?比如,黑色。
2000年夏天,一部黑人导演斯拜科·里(Spike Lee)的片子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画面上,跟黑色皮肤对比的,金色,银色,白色,蓝色,粉色,格外鲜明,颜色炫耀着节奏,我一时分辨不清,是黑人的颜色,还是黑人的节奏感,使笑这种情绪张扬得如此丰盛。这是一部黑人搞笑俱乐部的纪录片。台上台下都是黑人。台上的笑话有的黄得流汤,有的黑入骨髓,就拿自己的皮肤颜色开心。台下一张张黑唇大露着白牙,是大笑连连的嘉年华庆会。
灯灭。灯亮。我看到我是电影院里不黑,不白,惟一黄色皮肤的人。
我喜欢黑人喜剧演员的表演,跟种族正义感什么的无关,只跟“笑”有关。以我做过的表演和当导演的体会,做的“好笑”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悲伤,愤怒的表演效果都是可以做出来的,平庸之才,比如我,也能做得还可以。只有好笑,稍微做不好,就像洒狗血,这不是下死力,用大功,就能成的,一个似乎不可类比的比喻是,好像西斯廷与街头杂耍艺人。几十年保持非人姿势,就算我们不是米开朗基罗,也可照着描一座庙堂的内壁与天顶,也可以整出像是人的形象跟故事以及象征性什么的。然而,试一试在几十秒钟里轻松潇洒地说点什么,演点什么,让观者笑起来,笑到哈哈大笑,在笑的最高境界中,乐翻了姿势,乐出了天外,并且带着嘲讽的玄妙联想。不废这么多话,单纯一词全然概括着:开心。让人开心不容易。
很多时候,我拿不准,搞笑的能力和天才的关系似乎要比任何才能,甚至比诗意来得更紧密。生就会做笑。或者,有人就是做死了,也只让我们勉强地笑,很不自然。唉,当这样想着的时候,不免就又滑入悲剧,正剧,总之滑到平庸之群中间来了。
我特别喜爱黑人笑星安迪·摩菲(Eddie Murphy)。然而,想来想去,竟然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什么片子里注意到他的。这使我觉得自己挺可疑,这样使用“我喜爱”,跟收音机里的影评人(包括乐评人)满嘴喜爱,今天喜爱一个,明天换一个,不是一样轻薄吗?我首先想到的是安迪。摩菲的声音。在动画片《木兰》(Mulan)里,他给木兰的小跟班,那条小龙配的音,那龙名叫“木须”,是编剧从美国的中餐馆流行菜单上抄来的灵感。只出现声音的安迪·摩菲足够了!他太好玩。在《肥教授》(The Nutty Professor)里他一人演6个人,个个都好玩。不过我最看重的是他在《搏芬格》(Bow Finger)里一人扮演两个角色。这是一部描述好莱坞怎么拍电影的喜剧片,安迪既演骄狂的大牌明星,又演明星的乡巴佬弟弟。两个角色反差极大,而各自张扬出角色外套的安迪,身上好像伸展着飘动无形的触角。我赞叹着看得快活之极,那是一种欢乐明亮到耀心燎乱的程度,有一点在癫狂边缘,对我这样一个享受的时刻还分裂着理性判断的人,他轻到,快到,你几乎来不及“分析”了。那是我追求的太美妙的一种感受。
非常可惜也非常正常,奥斯卡仍然不考虑给安迪表演奖。他们从来不重视笑星。人有种种理由说奥斯卡的葡萄酸,然而,在我看来,没有比不重视笑这一点更暴露学院派的平庸了。不必在意奥斯卡,就用一个最俗的词形容所有安迪·摩菲:光芒四射。可以说他从来不是在表演,不是在琢磨角色,他不是本色演员,也不是比角色都多的“多重人格”患者--通常我们也管这种人叫“天才”。借用好莱坞最少术语中必有的一个,也是我的个人定义:他是“明星”。
我绝对不是安迪愤愤不平的孤独欣赏者。舆论界都说,安迪·摩菲生晚了,他应该属于30到40年代的好莱坞黄金时代,他有着古典明星的全部特点:早慧的天资很小时候就被发现了,从最底层干起,成人富翁(婆)之美--用来制作的每部片子都让投资人发大材。而“明星”自己,挥金如土,婚姻美如神话,被大众误解着,承受身价暴跌和小报花边新闻,面对大起大跌的混乱演艺生涯。总之,属于偶像这一级的家伙。仿佛神秘的化学反应过程--去他的奥斯卡!
在搞笑方面,我对比安迪要差,但是正引起世界注目的一个黑人演员也很有兴趣。连克林顿当总统是个大忙人的时候,都为这人腾出时间。而这个人不懂政治,不是民主党的热心赞助者,克林顿让他坐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自己的座位上。这家伙后来说:“我真拿不准,总统知道我是谁呀?”
成龙肯定认识他。就是跟着成龙一起演《尖锋时刻》(Rush Hour)的黑人明星克芮斯·塔柯尔(Chris Tucker)。头一集《尖锋时刻》在全球挣出2亿4千万。他个人一集片酬是2千万,跟汤姆·克鲁斯的片酬同一级别。他是好莱坞一棵摇钱树。我跟克芮斯有接近的地方:他是亚特兰大人,他家离我家10分钟路。
克芮斯条件不错,身材修长,眼睛明丽。总是穿着私人裁缝(远住达拉斯)为他量体制作的西装,穿擦得铮亮的黑皮鞋。不听他开口说话,光看克芮斯,有点像个僵硬的衣服架子。他的声调很高,带着一点乔治亚口音(我们南方“乔治亚”在美式英语里是“乡下”的替换词)。他的口音打磨了过分盛装的拘谨。而挺怪挺傻的刺耳声音跟俊美优雅的外表加在一起,便是克芮斯好玩的地方。他所扮演的角色总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置身疯狂世界,以善良的古怪行为接受着极其古怪的处境。当剧本让克芮斯昏头转向的时刻,是他发挥的最佳状态。比如在和成龙配戏的《尖锋时刻》里,成龙一句英文不会说,两人交流满拧,他就显得格外滑稽。
10年前19岁的克芮斯从亚特兰大到洛杉矶来找演艺生涯。当时黑人演员都在这里的“喜剧动作剧院”夜总会表演。换句话说,在80年代之前,黑人演员几乎没有多少银幕表演机会,比起白人演员的机会,好莱坞(包括观众)的传统是,每5年崇拜一位黑人喜剧演员,并且是男性的黑人演员,而且每次只崇拜一个,然而,在白人名嘴笑谈主持的秀上,从来没有请那位被崇拜的黑人喜剧演员出镜调侃。直到80年代末安迪·摩菲开始在HBO有个秀,1992年黑人的笑话秀《Def Comedy Jam》终于使黑人喜剧演员们在电视有限台里亮相了,到96年这个节目结束的时候,在这里亮过相的黑人喜剧演员从这个台阶步入电视剧和电影界。克芮斯赶上好时光,93年在这个秀里得到机会,他的观众缘相当好。然而,到人家想要他演电视剧的时候,他却不想干。他觉得电视太有限了,观众面太窄,他更感兴趣的是怎么把自己和白人观众联系起来。也许是他太顺利了,也许是他自视的方式:克芮斯从来不像绝大多数黑人喜剧演员那样保持着跟黑人观众的强力纽带,黑人观众进黑人喜剧俱乐部,黑人观众看WB有限台的黑人节目。但是,克芮斯觉着他自己的选择并不难啊。说他自己从来没有遇到过种族歧视。
“从来没有过?”我听着不大相信。
“从来没有过。”克芮斯摇头回答,“观众想看普通人,观众想要看滑稽,而我是一个普通的滑稽的人。”
他勾住观众的头一部电影是《钱说话》(Money Talks),然后就是《尖锋时刻》。没有什么精心的计划,突然就成功了,这就是克芮斯。而克芮斯还是这么一个人,他根本不觉得自己是个黑人表演者,是一个表演者。就是说,他跟白人演员一样看待自己。白人演员是不必考虑观众限度的,只关心什么是更大的流行度。尽管克芮斯属于黑人喜剧俱乐部历史潮流中后来一分子,但是他不这么想事。这可能也是我对他留意的原因之一。我想到,我们好些小说家,电影工作者,也有乘着文化背景的东风,但是坚决自信(可能是真的)声称成功只跟自己的天分有关。
对所有90年代靠电视成了名的黑人表演者说来,克芮斯是一个异数,大家都觉得很好奇,他究竟是怎么成功地逃避了靠电视生存的?无论多成功的黑人演员,哪怕就是挣了上千万的片酬,仍然无法成为电视喜剧主角。而克芮斯演过《尖锋》第一集后,连再送来的电影剧本他都看不上眼了,有个电影让他主演警察,但是跟着成龙练过之后,他不想再当别的警察。然后他接受了一部电影的主角,紧接着又反悔了。那个电影的故事是一个打餐馆工的人在中年危机里如何挣扎。克芮斯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要什么呢?“我发现,”他跟我说,“我想的是扮演第一个美国黑人总统!”于是他到白宫去体验生活,而克林顿也趁机借势。就在他拜访克林顿的当天晚上,克林顿在黑人竞选聚会上讲演时便说:“今天克芮斯到我的办公室来,告诉我他要演第一个黑人总统,我跟他说,我已然是第一个黑总统了。”
机灵的不只是这两位。电影制片人同样关注着观众的变化。60年代时候美国白人观众的趣味发生了变化。40年之后观众成长和变化发生在黑人中产阶级里了,特别是年轻一代的黑人。当黑人中产阶级数量扩大的时候,黑人的观众量究竟增加了多少?他们的趣味改变了多少?音乐工业界的白人总裁有过类似的历史困惑。“饶舌”说乐在70年代就出现了,但是一直到5年前还没有被主流完全承认。现在音乐工业接受了。饶舌成为Hip-hop,成为一大文化王国,是美国年轻一代“时尚”概念与内涵的重要关节,不懂饶舌,不知道这类乐队,就被时尚除籍--这是一宗极大的买卖。但是“饶舌”和黑人演员市场,毕竟属于不同的艺术空间。制片人在观察克芮斯这棵摇钱树的时候,困惑的还是未来电影文化走势。观众仍然分成黑人和白人(虽然不是简单地分着黑白),黑人电影包括流行文化,曾经很大程度上被迫压缩在自己的圈子里,未来能走出去多远?好莱坞作着市场预测,我在电影院里体会着,黑人主演的电影和黑人主题的电影,主要的观众还是黑人。而黑人观众都看白人明星演的电影。
我知道种族问题一个敏感的话题。不过我还是问克芮斯怎么看。“情况变了,”他说,“这就是我为什么想演第一个黑人总统的原因。这里会有很好玩的地方。我接见外国使节,我通过法律,都会很好玩。”--我想这会很好玩的,因为“外国人”,我想象中国来的经济代表团怎么议论一个黑人美国总统?
克芮斯却说:“我是个普通人,我要演一个人老是梦想当总统,结果梦想成真。克林顿挺喜欢我的主意的,他说这就是他的经历。而这是我的梦想,我要成为每个人的代言人。”克芮斯甚至给自己找好了第一夫人,是90年代饶舌带畅销歌手拉雅希尔。
我问他:“你打算颠覆《斯密司先生到华盛顿》(Mr. Smith Goes to Washington)的经典片吗?”
他回答说:“我没看过那部片子。”
这个回答不很出乎意料。在《尖锋时刻》前,拍《钱说话》的时候,剧组里谣传说,克芮斯是文盲,大字不识,连剧本都看不懂。但是人人都明白,这家伙会成为明星。《钱说话》的导演告诉我,克芮斯能看剧本,不过有时候得跟他解释台词的背景。好莱坞通常是白人编剧,而这些编剧实在太白,太精英了,爱玩双关语。克芮斯有句台词说:“我在等着给我拍特写镜头。德米欧先生!”克芮斯不知道这句台词是从《日落布罗瓦德》(Sunset Boulevard)的电影借过来的,他不知道这部经典片,他也不明白德米欧(Cecil B. Demills)先生是一位赫赫有名的导演。克芮斯把台词改了,改成自己能说的意思。这样也好,要是克芮斯不懂的话,克芮斯的观众恐怕也不懂。(流行电影观众水平定在13岁)。除了不知道自己投身的电影的历史和经典片,除了看球赛,他也不怎么看电视,连黑人最流行的电视剧《天才老爹》他也不看。他看流行电影,跟我一样看下午场,“因为那时候电影院里就我一个人。”他盯着白人著名演员的表演,那是他进取的目标。有人说克芮斯是疯子,没有人懂他要干什么。他是有挺狂的一面,在并不长的明星生涯中他已然蹬掉了两个代理人,其中包括好莱坞最大的“恐怖分子”,著名代理米驰奥·欧威茨(Michael Ovitz)。大明星克芮斯目前只有一个律师对外挡驾。
在圈子里克芮斯以不善交际,不参加捐献出了名。大部分时间他呆在老家乔治亚,出远门的时候由他哥哥陪着。要是谁想请他出来拍电影,就给洛杉矶一个没有门牌号码的地址写信,那是一个邮局的信箱。他哥哥去取信。他没老婆,没孩子,不买豪宅,不买车,到洛杉矶拍戏的时候租辆车自己开。新线公司总裁说,好莱坞快被他逼疯了,到处找他找不到,他有票房啊,在外国市场上黑人喜剧演员目前没谁能比得上他的号召力,虽然安迪·摩菲更天才,但是克芮斯的国际人缘最好。这恐怕应该感谢借了成龙的东风!
在洛杉矶的时候,我跟着克芮斯到好莱坞“笑工厂”俱乐部,他问经理能不能临时加进去表演一下。人家说行,把他排在最后一个上台。克芮斯在前厅等着,人看到他了。跟人看到明星通常一样,人凑上来了。他给人签字,跟人照相,他显得挺紧张的。但他还是眼巴巴等着上台。他跟我说:“既兴表演就是我的表演课,我很需要。”我猜想我懂他的感觉,而他说的不错,40年来,几个黑人大明星从舞台到电视、电影的同一个起源地,是舞台即兴喜剧表演。克芮斯也不例外。还是在亚特兰大的时候,他就开始了即兴表演,甚至他成了电影明星,仍然喜欢上舞台的感觉。直到前不久他在亚特兰大还有自己的喜剧俱乐部,可惜那个地方被卖掉了。
经理来找他,让他上台。他从电影开说,转说墨西哥人把挣钱看得多么要紧。观众笑了。我觉得观众捧场是因为台上站着位大明星。这个晚上克芮斯并不真很好玩,不怎么滑稽,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想要表现得滑稽,更像是这个晚上他需要站在舞台上。这个时候看上去他很放松,挺心满意足的。他还说,“我要投高尔的票,因为布什更喜欢的是参加Party。”观众又笑了。笑的是他表达得挺讨人喜欢,仿佛在说政治,其实却没政治。接下来克芮斯跟观众要话题。这就是说,他活动开了,准备即兴发挥了。观众扔上来一些名人,拳王、歌星之类的,指望他拿这些人来取笑,但是克芮斯拒绝恶意的嘲笑。作即兴表演的时候克芮斯从来不诽谤人不嘲弄人。人们说,自从他日益宗教化,他的幽默也就越发地温和了。我一再听说过一个故事,说有一天晚上克芮斯从亚特兰大的笑话俱乐部走出来的时候,遇上了一个流浪汉,跟他说,拥抱上帝吧。克芮斯从此就走火入魔了。故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但是克芮斯根本不承认有这么件事。他倒是带着一个刻着“耶稣”的手镯。我指着手镯问他,他只说:“我是个很内心化的人。”
即兴表演了20分钟,在热烈的鼓掌中,克芮斯跳下台,开车回他住的某个地方。这提醒了我,大明星都在这里买了庄园别墅的。克芮斯笑着说:“我住在这些人以外。几乎没人知道我住哪儿,我和我的观众住一起。”
几年前克芮斯给他妈妈在我们城边上买了栋两层楼的房子,不拍片子的时候他就回到亚特兰大住他妈妈家。我坐在他妈妈的起居室沙发上,他的妈妈在做饭。“我妈做的很好吃,”他跟我说,“在洛杉矶拍戏的时候我老没得吃。”起居室的墙壁贴着褐色瓷砖,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电视。“我妈说,看着电视她就想我。”他的声音有点羞涩。
克芮斯出生的地方离他给妈妈买的房子不远,就在街那边一条小河边上。克芮斯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不过他经常能看到父亲,他的父亲也住得很近。父亲经营晚间打扫办公室的小生意。除了当演员,克芮斯长到这么大唯一干过的活是当清洁工。那个时候他发现自己是挺好玩的人,能引起人的注意,每当跟父亲一起去做清洁的时候,他在空荡的大走廊里练习表演。
“一切靠你自己创造出来。”我觉得这是克芮斯说的挺灵性的一句话。
他是六个孩子中最小的,他为家人表演,为同学表演,为任何想看的人表演。他承认自己在学校挺淘气的,经常被老师怒斥:“不要打搅上课!可是我想,这就是我这辈子要干的啊!我没有声张,在亚特兰大没有谁会说想进娱乐业,那是洛杉矶人和纽约人想的事。”18岁时克芮斯进喜剧俱乐部表演,从一开始他就靠着天然取胜。他说的笑话内容是他的同学,他拿老师开心,也拿学校规章制度开心。他模仿歌星迈克·杰克逊和别的著名黑人明星,他挺不好意思地说,他也能模仿安迪·摩菲,说着,他开着车,带着我去亚特兰大哥伦比亚中学,80年代时候他在这里上学。这是一个黑人中产阶级孩子进的学校。操场上站着一个人,脖子上挂着哨子,胳膊里夹着本子,他朝我们招手。“这是我的橄榄球教练。”
教练走过来了,克芮斯摇下车窗。教练叫克芮斯出来跟大家打招呼。“OK.”克芮斯好像当年练习之前,挺紧张地把黑夹克拉紧。是放学的时候,女孩儿在等着黄校车,男孩儿挤着拿学校年鉴,老师在锁教室门。突然,有谁喊:“哇!这不是克芮斯吗!”学生们立刻拥上来了,尖叫着他的名字,爬上汽车头,后边的孩子把前面的挤到一边。景象有点疯狂了。前橄榄球教练成了克芮斯的临时保镖,把他护送进楼里。克芮斯爬上楼梯,钻回当年的语文教室。他的老师还在教室里。
孩子们在门外排起长队等克芮斯签名,要跟他照相,老师在数落当年的克芮斯:“他在学校的表现很不好,每天都把我的课给冲了,我对他提问题,他就跟我扮鬼脸,在椅子上跳舞。他特能胡闹,从来不做作业!”克芮斯签着名,被小追星族弄得挺腼腆的。他不断微笑着,老师拿他的坏成绩嘲笑他,他微笑着,学生抓着他的袖子,他微笑着,他不跟孩子们乱开玩笑,他只是微笑。这个克芮斯让我觉得也挺有意思。克芮斯是有一种娱乐评论说的内在魅力,他有着无可挑剔的礼貌,他很守时,他很在意,他是有距离的,谦虚得让人不免有点吃惊。他没有一大帮随从,没有贴身保镖,他跟自己的老师解释说:“我只想尽量保持平常,最好还能让我像您课堂上的时候那样。”老师乐了:“假如你还在我的课堂上,你就光看你自己啦,你就是你自己的最大追星族!”
照一些黑人喜剧演员的评价是:“克芮斯从来就没有真正地离开亚特兰大。你一看到他立刻就知道,他不是都市人,因为他不强悍,他是亚特兰大人,是个小乡下人。这也是为什么观众喜欢他的缘故,他的滑稽,是普通观众放大了的滑稽。”
幸运而谨慎的,打我们小地方来的克芮斯重复地说:“滑稽就是滑稽,这是不分种族的。”
假如我只是追星--想着描写克芮斯的起居,那我也太嫩了?我把克芮斯只考虑他想要演什么角色,根本不关心观众是黑是白的说法,转告给一个人。这个人坦率地表示挺困惑,跟我推理说:“电影市场一个大神话,是黑人观众占一半,媒体助长这种传说,其实这根本就不是真的。美国2亿5千万人口,黑人观众才有3千万。一部电影怎么能挣出一亿美元,靠的是白人观众。”做推理的不是好莱坞总裁,不是华尔街投资分析家。这个人跟克芮斯名字一样,是黑人喜剧演员克芮斯·若科(Chris Rock)。
克芮斯·若科在HBO他的办公室桌子后面来回地走着,这是典型的若科风格。他敏锐,迅速,直截了当。这个克芮斯不像那个克芮斯,这个克芮斯的性格和笑话都是复杂的。那个克芮斯的笑话跟谁都不冲撞,随和而轻松说笑着,而这个克芮斯的笑话是精心打磨的,很有挑衅的味道,他对针对政治,种族,内心矛盾的问题直言,他对这些社会中心问题更有兴趣。比如电影和观众,那个克芮斯说自己是“普通人”。而这个克芮斯说:“我不是超级明星。杰米·卡瑞(Jim Carrey,最红的白人喜剧演员)作一部戏片酬2千万美金,我得花上8块5看他,那时候我作一个鬼脸。”
白人知识分子观众更认同的是克芮斯·若科。但是,在大众里他不如那个跟成龙配戏的克芮斯流行度高。这就是我关心几个黑人明星的秘密所在了:观众的确是非常诡秘的。市场是风水转移的,每一个演员(包括导演)都争取着最大范围的观众流行度。在相当不容易浮出惊涛骇浪的好莱坞水面,黑人更是不容易,而在看这三位黑人明星相当成功的演艺生涯里,坦率地说,我赞叹安迪·摩菲,我为前一个克芮斯有点操心,在这个空前复杂的新战争时刻,他还想当总统的角色吗?我同情,体贴(不是怜悯)后一个克芮斯。作为黑人演员,一般来说都要首先在白人和黑人观众的选择上作一个基本取向。而克芮斯·若科从一种观众群跳到另一种,他跳来跳去,他太机智,也太艰苦了。
就算观众也许会成长吧,比如,观察半个世纪的历史,20世纪60年代的白人嬉皮到21世纪白人少年Hip,新生代甚至更懂”黑人”幽默的说法,因为他们听饶舌。然而,在你个人短暂的生命和创造的生涯中,你只能是你自己,至于流行度多高,挣多少片酬,除了给傻瓜观众和小报评论磨牙,刺眼,究竟关自己什么事?
看着他们,想通这个小道理,对我很实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