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免费入学资格

打入好莱坞的诀窍

  “我准备做电影了。”
  在国际长途中听表妹这么说,我并不太吃惊。这个表妹经商,做国际贸易,除了没有卖过电影片,可以说什么都卖过了。时装、钢铁、大豆、石油、苏俄前卫画。上海女子,拿了澳大利亚护照,住在香港。她说在世界周游时落脚香港的私人游轮午夜宴会上遇到一个美国小子,是媒体大亨的私生子,人在好莱坞写剧本。我当故事听着,不明白她究竟想跟我说什么。好像电影的平行发展,她说另一条并进的线索,几位背景雄厚的老板在纽约、旧金山和香港飞来飞去,成立了一个电影制作公司。这件事她也跟我提过几回了,我听得也不是很留神。接下来,表妹宣布说:“我要到美国来,到好莱坞来了。”听到这儿,我有了点真实感,在好莱坞电影里听到过这句台词。
  表妹说,总裁邀请她过来,因为她英语流利,很懂商务,理解东西方文化,总裁是上海出生的犹太人,看好与亚洲合作。表妹热情高涨地介绍公司融资能力,使用的数字是亿。美国电影年收入平均60亿美元以上,世上每一个人,算上穷人和吃奶的婴儿,每年给好莱坞进贡一美元。美国电影百分之70收入来自海外市场。她卖过各种东西,她发现电影能无脚走天下。表妹说了大一堆,我只抓住这一句:“电影无脚走天下。”
  我猜不出她这话是打哪儿听来的,还是她自己想的,只觉着说得太妙了。我写小说,导过舞台剧,写过电影剧本,也做电视和广播。在所有手段里我最爱戏剧,认同《哈姆雷特》里的戏班子,带着服装和乐器,一帮子人到处游荡。而电影,真是的啊,你能带着微型幻像走得遥远,换个地方放出压缩在一起的精灵。我对表妹刮目相看,这是她说过话里最智慧的。“你究竟到好莱坞干什么?”我问。她的回答,换个人,应当肃然起敬了。
  “我做制片人。”
  我没吱声。
  “我,你,加罗伯特,”我回过神,她在说媒体大亨私生子好莱坞编剧,“咱们三人是很好的组合,马上可以干个什么。”
  我还是没吱声。
  好莱坞那边有个眼巴巴的说法:“假如你表妹上大学时候住同屋的女生认识一个家伙,那个家伙给一位制片人修过房顶,赶紧找那个家伙去!”真想不出谁有我这种机遇,坐在屋子里,亲表妹自己找上来了。我还是不吱声。
  我想到了大卫。大卫的爸爸跟我丈夫是表兄弟,大卫妈妈说起大卫口气总是十分不安,仿佛大卫是因为贩毒逃到墨西哥去了。大卫大学没念完去了好莱坞。在美国的流行神话里,好莱坞是普通人美梦能成真的好地方。通往这条梦乡的一路上涂满着召唤:
  假如你梦想着当导演史蒂文·斯皮尔伯格(Steven Spielberg),正在录像带店打工,就到好莱坞来吧!你是个建筑工人,但不想趴在建购物中心的脚手架上浪费体能,就到好莱坞来制景吧!你在理发店扫头发渣,到好莱坞为明星造型梳妆吧!你是小记帐员,最合适来好莱坞,来当场记!
  但是,在好家庭的人看来,比如大卫父母,爸爸在华尔街作金融,妈妈是房地产商,好莱坞是一个不着边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下场。一个家族,东方,西方,居然冒出两个人跑好莱坞,活见鬼了吗?
  “你怎么了?我想给你一个chance啊。”表妹的上海普通话带英文,声音又媚又逼,绵里藏针,“我知道,你能给我最好的建议。”
  “没错,”我回答说,“我马上给你一个好建议。”
  “什么建议?”
  “你还是做表妹吧,别到好莱坞做电影。”

翻    版

  三天之后,表妹打电话过来,人已到好莱坞了。这是1996年春天。过一星期,她再来电话,兴冲冲劈头说,她上完全部电影课了。
  “你是说,全——部——?!”
  全部。她口气从容地回答。在老板的要求下她上了个短训班,掌握了从前期到后期制作,从写剧本、拍摄到剪接的全部过程,还包括理解好莱坞制片厂体系,了解代理人机构,以及市场推销从头到尾的所有环节。她还搂了一下电影拍摄机呢。我不由不惊叹,大学5年我只学舞台,表演、舞台场面调度、音乐音响、设计和灯光,到最后一年结束时才接触一点电视拍摄的原理。然后如此混了20年,不敢说我学完“全部”了。表妹一星期的快餐培训,一个电影制片人就这样在好莱坞诞生了?表妹口气很急,说必须马上站住脚,赶快进入项目,给老板出色印象:“别跟我务虚,说具体的!”
  跟表妹比起来,我不大像是干艺术的,更像是电脑,只要打开来,开出程序,我就很具体。不过,我还是从虚的来,问她想没想过做的故事要一些什么样的前提?她说想了,要有东方性,但是要说英语。她想得我很同意。虽然这很无耻,但是天下横行的电影的确是英语片啊。我只提醒她,考虑题材时还可以想到国际电影节,美国不亮,国际亮,能帮助录像带市场。表妹是东方女孩,很逻辑,能从虚拟前提找到具体。我们满契合的。
  “要想快做,”我继续虚说,“最好是拿现成的。”
  “太对了!罗伯特也是这么说,他说咱们可以翻《木乃伊》。”
  “我看看告诉你。”
  我挂了电话,就到录像带店借片子。是30年代黑白片,埃及帝王陵墓博物馆里的木乃伊还魂了,跟英国考古学家的妻子有前世情缘。我似乎在影象模糊的老片子上看到了罗伯特,我很明白他的建议,好莱坞电影好多是旧片新做。我跟表妹探讨了一会,试着把木乃伊放在各种东方场景,比如在西藏转世,都不是最合适,不过这样一转念,我接着说出来的东西,我可以看到电话那边的反映,表妹看见了一具木乃伊:
  “莎——士——比——亚?”
  “对,想做的更快,更东方,我们不如翻莎士比亚。”
  表妹长叹一口气,似乎在脑子里搜索戏剧全集:“翻他哪个戏呢?”她问。
  “翻《仲夏夜之梦》如何?把这个故事翻成……”
  “你等一等,等一等,那是个什么故事来着?”
  “故事,”我这个电脑是边运行边想的,“对了,故事是这样的,雅典法律说,儿女婚姻得听从父母安排,不然就得判死刑。于是一对相爱的年轻人私奔了。(听到表妹轻叹一声。看来这个西方老故事有点东方旧风情)。逃走之前,女子告诉了她的女友,女友告诉她爱着的一男子,而那男子爱着私奔女子!于是四个年轻人,逃着追着进了森林。在森林里,一群小手艺人正在排戏,因为雅典国王要娶外国女王,百姓想为国王助兴。而森林里的统治者仙王和仙后正在闹别扭。为了惩罚任性的仙后,仙王派出得力助手小精灵帕克采来一种药,趁仙后睡着时点在她眼里,这样,当仙后醒过来的时候,一睁眼看见什么,就爱上什么!而仙后一睁眼看见的是戴着个大驴头的手艺人!美丽仙后爱得神魂颠到(我听见表妹在电话那头咯咯笑)。光是神仙这样还不够热闹,小精灵帕克还错把眼药点在两个男人眼里,于是人也全乱套了,醒过来的男人都扔掉原先同爱的女子,反过来追求跟在最后面追男人的没人爱的女子,可就把这位女子给追疯了!(表妹笑得更厉害了),啊,讲到这里,我这才发现,《仲夏夜之梦》是一个眼药水的故事啊,很幻觉,欢天喜地大团员结局,看起来老莎是专门为好莱坞准备的。”直说得我自己也欢天喜地起来。
  表妹在电话那边沉默了。她也许被故事吸住了,更可能是没完全兴奋。一个有商业头脑的女子,像我的表妹,哪怕自己正陷在复杂情爱之中,听着爱情故事会不断问一个入世的问题:这个故事怎么卖钱?卖点究竟在哪儿?果然,她出声问:“咱们卖这个故事的什么啊?”
  我从梦里掉出来。表妹虽然念完了好莱坞速成班,但那地方显然没教全。我从基础课重给她上,告诉她可以把老故事放在任何地点,任何时间,穿上任何衣服。我把老莎高高抛起来,扔到了表妹刚离开的地方:“咱们把故事放在香港吧。”
  “香——港——?!”表妹最不乐意听,她在那里很伤情。
  “对!就放在香港!放在1997交接时刻!英国和中国,东方和西方。走动国际的电影不是要说英语吗,那地方也说英语啊,啊哈,真是再合理不过了。咱们把经典放在现代,而香港那个弹丸之地,集最土和最酷之大全。那四个男女,你知道咱们可以改成什么人吗?”
  “改成什么人?”
  “记者!各国记者!这些抢新闻盯眼前的狗男女啊!老莎的小手艺人,咱们还是手艺人,想想看,香港有那么多小手艺人。”
  表妹兴奋地尖叫起来。她一定看见了拥挤的招牌和地摊,闻到小饭铺还有下水道的气味。我的上海洋表妹骨子里很恋旧,迷醉残破与拥挤。
  “那么,帕克的眼药水是什么做的?”她问。
  “眼药水?你让我回头想想看,”我觉得想像力程序暂时到头了,但是我还有狡猾继续为她做题,“哦,对了,美国的法律规定,50年以内的作品都有版权,而老莎已经死了500年啦,这个可怜家伙没人代理,这也是为什么大家爱他翻的原因。还有,国际电影节的评委,相信我,都是莎士比亚专家,心领神会电影所蕴涵的,这会让你显得很文化。”
  “做!做!”表妹连声说,“我们就做这个!”
  我提醒她问问罗伯特的看法,她说不用问了。她好象已然被帕克点了眼药水,错爱上我了。我把她推开了,5分钟之后,她又追过来,在电话里兴奋地说,罗伯特反映很强烈,说这个主意好得不能再好了!
  “当然了。我知道的。”
  “罗伯特要跟你一起干。”
  眼药显然没起作用,她爱的是罗伯特。制片表妹口气挺严肃:“你飞过来吧。”

梦游患者

  从下降的飞机上看洛杉矶,实在不喜欢它,稠密的建筑无边,笼罩着污染的人气。我系好安全带,合上好莱坞历史书。我发现,读书要留神,不然挺容易掉入陷阱。
  法国人乔治·杜塞尔的《世界电影史》权威著作里写着:“芝加哥人山立格从前经营地毯,这时除了在电影里自演上校,还成了庞大的摄影场、服装车间和样片洗印厂的老板。他的影片公司专门摄制西部片。他的人马走遍美国,寻找风光明媚的地方。1908年初,摄影师汤马斯·伯森斯和导演佛兰西斯·鲍格斯领着一个失业的魔术师当主演,为了拍摄《基督山恩仇记》(The Count of Monte Cristo),来到洛杉矶的郊外,在一个荒凉小村建立了小摄影棚,小村的卖主管这个地方叫好莱坞,意思是长青的橡树林,虽然这种树木在加利福尼亚根本不能生长。”这个故事记录的好莱坞开创史,仿佛亚当和夏娃建立人类家园。
  美国人自己记载的历史却说,好莱坞是由逃犯们建立起来的。在40年代美国作的各地经济研究丛书里由国家杂志的编辑威廉姆撰写好莱坞的部分。到了他笔下,1908年开拍《基督山恩仇记》象征着,山格尔上校代表的独立制作人,不想在大家都拍电影的纽约干片子,纯是为了逃避爱迪生发明权的法律魔掌。这些家伙觉着跑得越远越保险,于是从东海岸一直跑到西海岸南部来了。这地方离墨西哥近,人家来抓就逃到边境那边去。这里有沙漠、热带和城市,有各种现成的景观,拍片人扛着机器,带着演员,到处敲住家门,甜言蜜语借地方拍戏,搅得人不得安生,住家门前纷纷挂出牌子:“狗与电影演员不得入内。”这些拍电影的家伙是候鸟,从来不把好莱坞当做家的。
  而编剧罗伯特,出生在这里,成长在这里,除了好莱坞,天下其他地方他只是蜻蜓点水。罗伯特的房子里,厨房,书房,到处药瓶。他正在深度沮丧的治疗之中。他吞着药片,跟我说话,极度兴奋,然后下降着,陷回低沉。不由不想起《离开拉斯维加斯》(Leaving Las Vegas)里的好莱坞编剧,敏感,紧张,恍惚。我和罗伯特立刻说到这个“梦”,我们走到一起了,还是没有找到我们的“帕克”,我微妙地审视他,表妹说他发誓洗手好莱坞了,现在只为她才肯干的,是吗?我有点怀疑,我在琢磨,我跟罗伯特是不是更相似?我们都很挣扎,同时也都够老练的?他真没有想出“帕克”吗?
  在我看来,好莱坞跟美国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10条线并行的高速公路,堵车很厉害。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不管多近,得打出半小时在路上的时间。著名的比利佛山庄和各制片厂,也是旅游景点。旅游客们买了地图,坐着旅游车,羡慕地停看明星毫宅。我的表妹和侄子大卫,一踏进好莱坞地界,做的是另一份功课,他们都必须熟记这里的大制片厂:二十世纪福克斯(20th Century Fox)、环球(Universal)、迪斯尼(Walt Disney)、派拉蒙(Paramount)、索尼(Sony Pictures Entertainment)、华纳兄弟(Warner Bros。)、梦工厂(Dreamworks)、米高梅/联艺(MGM/UA)。他们必须背熟所有主要玩家的名字,总裁、制片人、导演,当然还有明星,他们要记牢投资片商的不同口味,表妹比大卫更有路数,她迅速地摸着复杂的内部关系网。而我,作为一个电视观众,看好莱坞的时候,以我的理解,电影制作只是好莱坞工业的一部分,有限台“家庭影院”(HBO)总部设在这里,大媒体ABC、CBS、NBC的新闻制作总部在纽约,娱乐制作总部也在这里,很多著名电视剧内景地都在这里。
  我一头栽入《仲夏夜之梦》的时候,正是好莱坞“新浪潮”时期,国际商界大亨再次盯上好莱坞。90年代外国购买好莱坞大制片厂的事,人很容易记得索尼买了哥伦比亚。表妹加入的《凤凰》(Phoenix Pictures)公司属于制作公司。这种公司自做电影,或者和大制片厂合作,产品走占着发行的大公司。制作公司小到两个人,大到20个人。《凤凰》不到10个人,却是投资大,野心勃勃的新制片公司。
  看门人放下我的提包,表妹微笑转过脸来:“买的家具还没有来,这些是临时租的,我住的这地方,我才知道,原来奥·杰·辛普森女友住过,你害怕吗?”我看了看周围的后现代风味家具,耸耸肩,表妹急着换衣服,老板安排她去和导演奥利佛·斯通(Oliver Stone)聊天,她一边补着眼影,一边问我和奥利佛·斯通该怎么谈。你应该问罗伯特。我说。她对着镜子补唇,微微摇摇头。这妞儿路数真不少,到处留着一手。我也微笑,腾空去看大卫。
  大卫跟人合租烂公寓。他前面住过的小子来了仨月,钱包空了,回佛吉尼亚老家了。这几个分租的男孩都不那么傻呆着,做汉堡包的,端盘子的,商店里叠衣服的,当秘书接电话的,大卫认为脑子该留给自己,不能当秘书费了。大卫大学时候是橄榄球四分位,于是他到健身房当教练,一个星期干七天,同时在琢磨自己究竟想在好莱坞干什么。
  大卫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地上一个床垫子,地板上一个电脑,一堆《杂耍日报》(Daily Variety),《好莱坞报信人》(Hollywood Reporter)。一到好莱坞,大卫就开始买这两份日报,看都有什么电影在拍摄中,也看大片厂动静,新交易和人事变动。这些和他有关系吗?他抖着报纸说,你看,这个总裁在跟新公司谈跳槽的条件,意味着他也许要个雇新助手?大卫没有手机,带着BP,他跟我说着话,一有电话就直扑过去接,时不时地查BP。他说,人教他了,活随时可能有,随时会错过,好莱坞,可没人等你。
  我坐在床垫上,大卫坐在地板上。他抓起~西部后台”(Back Stage West)报的广告版,看着上面登的电影学院学生拍片招群众演员的栏目,立刻给人家打电话,谈得挺高兴,不过,听上去,那活儿分文没有。没关系,他说,可以知道电影是怎么拍的啊。大卫问我,你知道斯皮尔伯格是怎么混进好莱坞的?我摇头。他说,斯皮尔伯格弄了套西装,把自己打扮的象制片厂总裁,混进环球公司拍片现场,一个暑假,中学生斯皮尔伯格就这么每天装模作样着,生生把怎么拍电影,怎么拍电视,全偷看在眼里了。我乐着,听着,看着大卫修士般的清贫房间,不知道他父母看到这一切会怎么想。好多人在好莱坞混了很多年,没有混出任何名堂,唉,我不很清楚大卫究竟想干什么,问大卫,他自己不很清楚。中学时候他参加过戏剧小组,他写了两个剧本,自然了,都很不成熟。斯皮尔伯格当年也是没念完大学就逃来了。我似乎看见大卫闯荡好莱坞的电影结尾,灰头土脸,推开家门,父子无言拥抱,大卫坐回大学课堂。
  表妹的电话追过来,她已经快到奥利佛·斯通家门口了,就要见大名人了,感觉十分紧张。问我怎么谈。我说,根据我对奥利佛的电影观察,《野战排》(Platoon),《刺杀肯尼迪》(JFK),《生在7月4日》(Born on the Fourth of July ),天生杀手(Natural Born Killer),这位获过奥斯卡最佳导演,我看是二流艺术家,一流政治狂,思维沉重的像上山下乡我这一代中国人,跟他谈话,多谈社会,少摆弄艺术。当着大卫,我用中文讨论,但是其中英文电影名字,恐怕让大卫猜到了我在谈谁,他偶然从报纸上抬头看看我,可能觉得挺离奇。我看我在落入的画面和说的台词,实在很好莱坞。有路子的和没路子的,说来都算是一家人呐,差别就这么大!而好莱坞活法不是逮着人就见,到处钻Party吗,好吧,我带大卫上罗伯特那儿。大卫立刻开着电话留言机,你全不知道什么时候万一有个什么活儿啊。
  我跟罗伯特没谈梦,也没谈帕克,好象各在徘徊。我听罗伯特问大卫想不想帮他干点儿活。大卫说十分乐意。一出来,我忙恭喜大卫,好象这样我就把一个暗探放到罗伯特身边了。不想,大卫摇头说,看来编剧这行很孤独,他不想当编剧,也不想为编剧当助手费脑子,他还是先去给电影学院学生的作业演群众吧。
  我回到表妹住的地方,房里没人,等着表妹,我在猜想,总裁推荐她跟奥利佛·斯通见面,是不是想让参加过越战的导演帮着鉴赏一下这只中国花瓶呢?牛津口音、名牌时装、大陆经验,当电影制片够料吗?
  表妹回来了,我连忙问她如何感觉奥利佛,好个制片表妹,高度现实,追星的兴奋一扫而空,踢着高跟鞋,盯着我问:“咱们的帕克究竟什么人?”

仲夏夜之梦

  早餐桌边,在中文报香港八卦版瞟一眼,我看到一个故事,一个狗仔记者把摄象机偷架在楼梯板缝底下,拍下一个影星裙子低下那地方,发表在煽情小报上,引出隐私权官司。我擦擦嘴,告诉制片表妹,我发现我们的“帕克”是谁了。
  这个帕克是香港煽情小报的主编,也是编辑,他一个人既管写,也管排版。他的报馆是个摇摇欲坠,又烂又糟的车间,有点街头巷里枪匪片味道。他在印报机和制版电脑之间来回忙呼,好象科学怪人弗兰克斯坦,这是美国观众一看就懂的。他的报纸跟纽约时报正唱反调,文化精英纽约时报首页左角宣称,任何新闻都值得印刷。这份八卦报宣称,任何垃圾都值得发表。
  罗伯特立刻嚷嚷,帕克的报馆离飞机场很近,飞机在头顶呼啸!我乐起来,怎么没有想到啊,我突然发现,罗伯特可能和我真很一样,我们都处在想像边缘,都是想进入,但是很难进入。
  罗伯特问香港小手艺人表演什么?我说,让他们演八仙过海?八仙过海是什么?罗伯特又问。我形容寿星佬,李铁拐,顺便挑逗一下罗伯特,说吕洞宾“风流成性”。罗伯特正在药物治疗下,据表妹说根本没性欲,但是他很振奋,说他把这个创意告诉加州大学英文系教授,人人都大叫好。这很给罗伯特打气,他说马上写大纲。我们的时间非常紧,下一年是中英交接,是上这个片子的最大趁机,还有哪个片子能找到英国王子出驾造势的可能?!
  罗伯特建议我们先写大纲。这不很寻常。通常是编剧写出剧本,通过代理人找投资人的时候,回头再写大纲,好莱坞叫Treatment。一般要写20页左右,要把160页左右的剧本的故事、特点以及风格都放进来,让总制片人和潜在投资人感觉到投资价值。我们写的目的是争取拿凤凰公司的“优先看稿权”,由公司支付前期开动的所有费用,如果这个公司不要,再拿给其他公司。罗伯特比我里手,他懂好莱坞规矩,他说他来写大纲。
  表妹天天到罗伯特那里助阵,索性睡在那里,陪着他一起赶。罗伯特的状态极不稳定,一个从小的女友突然自杀了,也是名人子弟,自杀原因是深度沮丧,于是,刚从沮丧深渊里爬到边缘来的罗伯特,立刻又滑回去了。我想我懂他了,他内心里一定很想自救,紧紧抓住凭空飞来的《梦》,在药物的控制下,一瞬间幻想的翅膀似乎要飞起来了,下一个瞬间,坠落,破碎,消散。我理解他,因为也在这种心境的边缘,说着梦,却无论如何走不远,我也吃一点镇静剂,好象罗伯特。表妹高度不安,高度兴奋,在梦里梦外紧张守候,我一直在对她说,她很需要吃药。这样三个人,这样的梦工厂。
  人不能一步太近好莱坞,不论再怎么会想电影故事,我还是没有想到,接下来我要生生看到好莱坞多容易把人逼疯。罗伯特说,我们的大纲可以写得短些,因为是直接拿给总裁看。好莱坞做一部电影,从构思到完成(假如能完成的话。无数剧本做到最后,融资泡汤了)通常进度两年,而我们只有一年的时间。5页纸的长度,罗伯特吞了这药,吃那药,迟迟拿不出来。时间一天天过去,表妹急得直转。
  等大纲的时候我看录像带。我看过BBC作的《仲夏夜之梦》,罗伯特叫我看好莱坞1935年黑白歌舞片版(导演马科司.瑞哈特 Max Reinhardt)。演帕克的迈可·茹尼(Mickey Rooney)真了不起,这个童星演员有一副天真但是穿视的表情,在下雨的黑白片里,怪笑尖着小爪子,直挠灵魂。我们还是不知道眼药是什么,罗伯特随手指点,我在同类作品里寻找。英格玛·伯格曼(Ingmar Bergman)用老莎做了《夏夜的微笑》(Smiles of a Summer Night),他的眼药是红酒。而伍迪·艾伦的《梦》,对眼药不重视,一群中年雅皮在森林别墅插科打浑,还有一个看起来全然不相关的法国片,讲四个年轻人的现代爱情故事,是从老莎的《梦》裁了一小节。罗伯特随时能提出一串片子,透过他,我能感觉到好莱坞矿脉多深,表面着纸醉金迷,大把大把富家子弟,穷家子弟,无所事事混着,可这些人从小看电影,掌握得非常多,可能是有点太多了,于是原创力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中早泄?
  同时,表妹在酒巴、咖啡馆和饭店里,吃着,喝着,谈着。这也是制片要干的事。她约谈演员,演员有从苏联,从匈牙利来的,能说英语。表妹积极动作,但是高度谨慎,因为好莱坞咖啡杯旁边埋伏着侦探和盗贼,人人都在打探别人想什么和做什么,都想偷走别人的主意。我收到英国演员的玉照,皇家芭蕾舞学院出身的。我和表妹讨论着她看到的演员,我看到的演员,顺嘴会说到陈冲、巩俐。当了制片的表妹这时候评价明星犹如评论货物。记者里显然需要一张东方脸蛋,要看西方观众眼里她俩谁更有号召力。巩俐的表演,我惟一赞赏的是打官司的村妞,但不敢想像她如何是国际化记者。制片表妹盯着陈冲的性感厚嘴唇。帕克这个人物,虽然是东方面孔,但我们觉得应该像《哭泣的游戏》(The Crying Game)里演爱尔兰恐怖分子的瑞彻森(Miranda Richardson),一脸悲天悯人的皱纹,是一位愁容骑士。罗伯特跟《唐人街》(China Town)[1974奥斯卡最佳原作剧本]的摄影师是熟人,他先就推荐这个摄影。好莱坞和我干的中国影视界一样,一个项目影子还没有,班子已经在搭着。表妹和摄影谈了又谈,然后问我怎么看,我说他的拍摄没有任何错,但也说不上多特别。所有这类讨论,换个角度看,有点精神病患者的味道?真的,这跟认为自己是上帝,是希特勒的疯子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凭什么随意摆设名人呢?我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影视娱乐圈,无论是好莱坞还是中国,都不能细想,越想会越觉得离奇,连总裁在内的所有人成天追着不现实的幻像,非要作成一个逼真来,在新念头下不断临时兴奋着,轮回着大量破灭和沮丧,这个自以为特明白的圈子比“疯子”更不幸。
  罗伯特还弄不出大纲,表妹把他的镇静剂藏起来,他骂起来,把表妹赶走,关掉电话写。
  于是我又来看大卫。大卫演完了不挣钱的学生电影的群众,正混到拍古装剧的现场当小助理。他最辉煌的成绩是救出了执行导演的套头衫。执行导演在现场脱了套头衫,收工时候忘记拿,执行导演让大卫给他找回来,只因为那件烂套头衫他穿惯了。大卫钻进服装库房,在成千上万件戏装里扒拉,居然把套头衫给扒出来了。你跟他说你扒了多久吗?我问他,大卫眼也不眨反问,我干嘛给他说这些?他只是要套头衫。我不知道大卫究竟能在好莱坞撑多久,我不喜欢这里,这地方让我觉得不快活,成天守着的几个人让我压抑,我惦记着写得乱其八糟的长篇小说,以为跑到好莱坞能换个心情,但是心情更乱,于是我飞回家。刚一落地,表妹电话追来,罗伯特的大纲出来了!在传给我之前,表妹先说下,她可很不满意。我的表妹口气在变着,凌驾于表姐和情人之上,是制片人口气的。
  表妹是有眼光的。我也不满意罗伯特写的。表妹紧接着告诉我,她还有一份大纲!真想不到啊,她一边陪着罗伯特,一边勾搭上在咖啡馆里转悠的小抢手。她让小伙子白写了一个大纲。我叫她传过来看看,不由微笑地想起大卫跟我说,他在好莱坞学到一条,“不要相信任何人对你做出的保证,每一件事至少要四条线索并进。”大卫是在拍片现场看到有一个重要道具作了两份,一个明星演员临时不到场,居然立刻拿出了备分明星!他于是理解了这一条。而我的制片表妹,穷人孩子早当家,从上海亭子间练到如今这步,从来就没有依靠过单一条渠道,才用不着好莱坞教她呢。我的微笑被打断了,表妹说她对那个大纲更不满意,说我简直不必看。我叫她传过来,果然,这个速点眼药水的结果也太单薄了。然而,表妹立刻又说,她跟两个专玩大纲的职业写手联系好了,就要去跟他们谈判了。她问我怎么谈,暴露多少主意能用合理价格雇下来他们?一个低成本片(低于二百五十万美金)的大纲,好莱坞稿酬规矩是二万五美金左右,高成本片(大于二百五十万美金)的是二万出头,要预付一点的,但是表妹整个只准备付一千美金。万一谈不成的话,人可不要顺手牵羊,白偷走我们的构想。这很像是黑道片,一个看似娇弱的东方女子,准备只身前往匪穴,而这女子可能更匪。
  “等一等!”我说。
  突然地,我看见一个开场,一个低角度机位,镜头贴着地面。顺着洒水的反光砖面一直推过去。推上天安门城楼中间,毛主席像充满画面,毛主席画像在开口说话!我看见另一个画面,香港硬币上的英国女王侧像,女王在摇头晃脑。我看见小手艺人在半夜时分的街头飞跑着,地下冒出城市的蒸气。我看见东方帕克,悲沧的中年人,蹲在一个垃圾船顶上。这是一条从西方开到东方,流落到香港不能进港的垃圾船,船里有扔掉的“芭比娃娃”,这位美式小仙后爱上了掉在船里的手艺匠。我狡猾地笑着,看见国际电影节评委的会心微笑,这是对斯威夫特小人国遥遥至礼……我坐下来,回到500年前,纸面飘起清新。莎士比亚的小工匠,木匠、织工、修风箱的、补锅匠、裁缝,这些职业不久前还活在我们身边,转眼之间通通作了古。还有那些跟随仙后的小仙人,豆花、蛛网、飞蛾、芥子,当我小的时候,当水泥、杀虫剂、污染还没有到如此法力无边的地步,全都活在我的脚旁啊。我的眼药水,啊哈,我找到了眼药水,我看见造谣小报的主编,掏出一个老式派克钢笔,对着垃圾船仓挤着笔囊,往下滴眼药——墨水。
  我一直不动手,一直不肯往《梦》全力深钻,可能是因为人在这行里,深知电影创造诡计重重,基本是浪费精神,我虽然给表妹出着主意,却宁愿跟自己的小说苦挣扎。小说毕竟是一个人成败的自我事业,而电影不是一人能建立的虚幻世界。制片表妹没有预付,白使我和罗伯特,而我们都不傻,大约感知着上海滩伎俩,但是这一切又都很能理解,无论来自半殖民地上海,还是上过山下过乡,或者是好莱坞活法,有一点,我们也许一样,有任何机会就伸一手,不由自主上钩,半推半救地坠入,不讨价还价先扯皮。我听见,礼炮齐鸣,我看见,小手艺人剪断风筝线,八仙飘摇,飞在海上,俯瞰半岛舞台……渐渐地,飞快地,我入了自己的眼药水幻觉。我写出10页纸大纲,传给迈克,迈克抛光,我又抛光。通过我的律师丈夫,马上注册了版权。连写个大纲也要版权,这可是入了好莱坞的游戏规则:“别信任何人!”

别信任何人

  表妹在公司里是有竞争对手的,也是东方来的小制片,男的,每日穿得笔挺,头发打木斯。原来也在想着拿香港当卖点!翻新版《投奔怒海》(1986。导演许鞍华),讲97临近香港移民潮拥美国的故事。他已经有剧本了,在打张艺谋导演的主意了,而我和张艺谋说过话了。他看过了大纲,不明白为什么不送他剧本。我告诉他这是这边的方法,表妹警告我打住教人家好莱坞基本课!我们必须拿出完整剧本送总裁!但是,罗伯特的神经已经被大纲逼完蛋了。他那里没有人接电话,完全找不到人了。
  虽然罗伯特有自杀倾向,但是制片表妹没有功夫哄罗伯特。表妹直飞香港,找一个当地作者与我合写。她找了个英国作家,长住香港,写小说,也给杂志写美食评论,擅长写酒。他看了罗伯特的8页和我的10页大纲,很喜欢我的。表妹打电话来说,我为你骄傲!我回答,咱们没时间骄傲,甚至不存在骄傲,你叫他赶快写!表妹等着稿子的时候,继续侦察自己住了几年的香港。这一次,带了梦眼,她发现好多住香港的欧美人,有着俯视亚洲矮人的高贵感,而这种自我感觉,他们预先知道,将随着移交风云消散。她还侦察到,这些外籍人有一些习性乖张的俱乐部,同性恋的,异性恋的,开淫荡的Party,气氛诡秘的犹如邪教仪式。我和罗伯特听了都挺来劲,说可以给《梦》的宫廷随从们。表妹暴露了她在另找人写大纲,罗伯特一点不在意,他从深度沮丧里兴奋一下,又消逝到黑暗中去了。也许我应该在意罗伯特,也许更应该留神表妹的情绪,她的兴奋与沮丧起伏交替。一打探香港的制作花费,一接触那里做电影的人,她糊涂了,人家计算分厘的廉价口气,似乎不是说拍电影,而是说修鞋子,跟古色古香莎士比亚全然两个世界。她和这些人一打交道就彻底迷失,回到原始问,”咱们到底要卖什么啊?”在香港拍街景要有黑道关系,拍水上场面费用非常高。表妹不耐烦地说,把水上场面的想法都拿掉!劳驾,我跟她说,这是拍电影啊,谁说香港故事要在香港拍?你到大陆拍不就行了?~我们究竟卖什么啊?”表妹又糊涂了。而我没有注意表妹的状态,不知不觉,我自己在陷入。
  表妹还在飞回好莱坞的路上,英国美食作家先传过来一些有趣的东西。他把莎士比亚故事里的仙王和仙后弄成一对看风水的夫妻,挺香港风情。英国人自己另写一个大纲。问题也就暴露出来了。他是一个小说家,一个评论家,不是写电影剧本的。罗伯特跌入沮丧深渊找不到,我告诉回到好莱坞的制片表妹,看来谁都不能依靠了,无法慢慢讨论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做,或者,放弃做吧!
  表妹听着如雷轰顶。在空中飞着,她的脑子又清晰起来,她嚷嚷起来,这么好的构思,这么好的时机,她绝不放弃!一星期学制片学的就是:走着,吃着,睡着,只想一件事,做成电影!表妹已经不吃不睡,不断倒着时差,一心都在《梦》里。那我说,惟一能够快做,拿出剧本的直接办法,是深度沮丧的罗伯特早就给我们的。
  “罗伯特能给什么?!”对拿不出实货来的情人,表妹极为蔑视。
  现在,我仿佛一个开足的电脑,一路开说:莎士比亚戏剧作任何翻新,其实不外两大基本套路,一种是用老莎的故事,完全重新编,编到外人看不出来,就比如罗伯特叫我看的那个法国浪漫小片;一种是无论怎么改变时空,怎么花梢,用原来的台词,《莎士比亚的罗米欧与朱丽叶》(William Shakespeare's Romeo and Juliette)(导演:拜兹·卢克曼[澳大利亚]主演:列奥纳多·迪卡普里奥,克莉雅·玎丝)属于这条路。我们走的也是这条路。这条路仿佛遵循古典,更老实,却可能很不老实,更让人吃惊。而用这个方法做,就要把莎士比亚原作为舞台写的大量台词大删,只留下跟戏骨头有关的经典台词。前人已经为我们做好了,就在好莱坞黑白歌舞片里。我们把人家扒干净的莎士比亚台词全部照扒下来,就是一个剧本的台词框架了,在这个基础上加我们的大纲,修出现代外装……我根本不知道一星期速成电影的表妹能够听懂多少。我也不在乎,干脆就给她派活:“别想依赖任何人了,就你跟着我干吧!”
  “你赶快来好莱坞!”表妹疯狂地喊,“你先垫机票钱,一来我就付给你!”
  “根本用不着飞!赶快借录像带,我在这边扒前面部分,你在那边扒后面部分,咱们分头同时干!”
  我从没这样感谢过录像机的发明!看着录像带,对着剧本,读500年前的古英文,听美式台词,大段删,细挑拣。我发现这是一种很高明的偷习!根据经典,你能偷到好莱坞的编剧精髓。不过,这两种英文区别大到犹如中文的文言文和白话文,我在古文里找现代,找不到台词的时候,就按“暂停”,再找不到,就大叫“斯蒂夫”!我丈夫就放下律师文件,趴在地板上跟我一起对台词。我一边找,一边传心得,让表妹找她的小枪手帮她扒台词。
  表妹却要我飞好莱坞,说一张支票已经在寄过来。我大吼起来,你有出去寄支票的时间,可以扒好几行啊!表妹说想把几个大纲索性都给总裁看。我破口大骂,你怎么学的制片,不成熟的材料怎么敢送,总裁就算是你私人朋友,一个剧本他只有精神看一次!无非是再坚持上两个星期,看自己成不成一个剧本!大骂似乎让她又清醒了。
  我命令她停止徘徊,摘掉电话干活。我也摘掉电话,我扒在地板上干,睡一会,爬起来接着扒。这样扒了三天,扒完前半部。我立刻打电话,叫表妹传过来她扒的后半部,合在一起,我就立刻接着写。我听表妹的声音,哆嗦,语词破碎,她一直没睡觉,也没干活。
  我抄起机票飞好莱坞。制片表妹已经抱着那堆半成品送总裁了。总裁看过,跟她谈话,认为这个题材这样做不成。当我看到表妹的时候,她已经完全垮了,跟罗伯特一样,精神垮了。她把从前盯着罗伯特写大纲,偷偷收藏起来的他的镇静剂,吃了一大把。
  那时候天在下大雨,闪电,加着响雷,急促的雨和声音使所有的画面断列,没有任何一个地方,一个内心可以停下来,地板和天花板都连续作乱。
  电影,是高度冒险并极端拼搏的商务,表面娱乐着,其实能摧残坚强的神经,整垮会计算的头脑。表妹历练商务世界,但练得都不是好莱坞。她刚在这里玩了半把,除了贴着从其他地方挣来的钱,贴上罗伯特,贴上我,还直赔上自己的神经中枢。
  当我跟在急诊室跟凤凰公司总裁迈克·麦德威见面的时候,真感觉有点私仇的意思。是他把表妹弄过来的,说得这么好听,赶她走的时候还跟她认真长谈来了。谈什么谈啊!我们握手,然后无言。我不想跟好莱坞的人说话,不过,当他走开,我看着他的背影,奇怪的是,想到他这一生的简历,我的目光又变幻了。他1941出生在上海,是犹太人,这样看这个人的动荡和狡猾,应该是出生前就开始了?他的父母可能是二战时候流落上海的犹太人,而那些人天涯流亡的命运十分凄惨,曾经当律师的要饭,从前医生的太太当妓女。麦德威少年时代又到智利,然后到了美国。60年代中期他进了环球公司,像很多好莱坞人一样,他是从拣信室的底层开始往上爬。70年代他进代理人机构,那是好莱坞明星制度死亡,代理人开始走红的时代。他参与了《飞跃杜鹃巢》(One Felw Over the Cuckoo’s Nest)的制作。在好莱坞干活,靠得响亮的电影名字衬托。我看的麦德威,一身晃荡着好多无形的勋章。他是奥利安影片公司(Orion Pictures)的起家人之一,是这家公司做的《莫扎特之死》(Amadeus)(1984年奥斯卡最佳影片),《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1991年奥斯卡最佳影片)。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头,这个在当代电影史上成绩显著的奥利安后来到哪里去了?查一下破产记录,奥利安公司1992年宣告破产。一个公司破产是有过程的,这意味着,当票房很成功的《沉默的羔羊》出来时,公司已然出问题了,就在同一年,麦德威辞职了。好莱坞的风险实在太深。
  然后,麦德威组了凤凰公司。凤凰做出《掉头》(U-turn,1997),导演就是他让表妹去见的奥利佛·斯通,当年麦德威参与做奥利佛·斯通的《野战排》,很显然,凤凰总裁自己那时在组一个新班子了,主演是歌星麦当娜的前夫尚潘(Sean Penn),这个人以缺人缘,但是极琢磨戏在好莱坞出名,是最好的演员,麦德威给他找的配戏演员是西班牙裔美女詹妮弗·露裴兹(Jennifer Lopez)。这个片子他以为这样的强式组合出击应该能成。然而剧本太黑了一点,票房并不响亮。凤凰还做了《微薄红线》(The Thin Red Line),这部战争片获得1998奥斯卡7项提名,这体现着凤凰的好莱坞能力,《微薄红线》在美国战争片里是很少见的,残酷的富有诗意,是上乘之作,导演泰瑞司·马理克(Terrence Malick)是70年代电影界风云人物,一出山就集合起一大群明星演员,但是,票房沉底了。接下来,凤凰还做出评论界口杯相当不错的《尼克松》(Dick),以一对在白宫当导游的少女目光来看政治,片子挺讽刺,有60年代风格感,但是票房也沉底,沉到几乎无人知道。这也许是老谋深算的麦德威的致命问题,他是好莱坞少有之族,属于精英,大学学的是历史,他太艺术了。于是你跟无法有过结,尽管他让我们几个人都白出力,这在好莱坞是常识,他当然是老奸巨猾的,找来东方小制片人,给她(他)进门机会,考查她(他)的潜能,指望她(他)做出来片子吗,他根本没有许诺啊。
  西装笔挺男制片的《投奔怒海》没出奔就沉底了。《仲夏夜之梦》的结局,点缀了好莱坞的永恒主题,忠诚与背叛。制片表妹给我寄的那张付机票的支票,我放在桌面上一直没动,我等待自己从梦中下降,萎缩,膨胀回以前的创作状态。有一天,我看着桌面,突然想到,为什么不兑现一下试试看?果不其然,我被银行打了回票,表妹开的是张空头支票,银行罚了我20块手续费。
  那次离开好莱坞的时候,我去看了大卫。他在当实习生,给迪斯尼总裁跑腿。这是通常电影学院学生才能得到内线活儿,那学生家中有事,推荐白跑群众角色的大卫临时替他。大卫管装订剧本,他梦想着,至少地,他会给一个他所崇拜的明星送剧本去。他敲着比利佛山庄的一个门,穿着晨衣的明星正好亲自来开门。她谢了他。自然,那是梦想,真实的是,他复印剧本,每印上5页纸,复印机就出一次毛病。不过,一边复印剧本,他把剧本仔细读了一遍。当实习生的活儿钱很少,好莱坞总裁大言不惭说:“这些20出头的小子没别的奢求,有的是野心和鲜血。”大卫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那一次,他笑笑说,这里有句话,“干过好莱坞,什么都能干。”

干过好莱坞,什么都能干

  大卫混得也挺好莱坞的。他是波士顿人,但不是头一个打那儿跑来的。有一对波士顿小子正在这地方转悠,他们都比大卫会表演,从小有演艺经验;双双比大卫不幸,父母都是离了婚的;跟大卫一样,大学念得不专心。这对小子晃到好莱坞,穷兮兮地却在饭馆里跟那些家伙一样,脸对脸吃“商务午餐”,一边瞎编着故事,不断编着,不断推翻着,终于在《心灵捕手》(Good Will Hunting。1997)一举成名。这两个人是玛踏·达曼(Matt Damon),本·阿弗莱克(Ben Affleck)。后来,达曼主演《烧毁的身份》(Bourun Identty),《天才的瑞普利》(The Talented Mr.Ripley)。阿弗莱克是《珍珠港》主演之一。这两人都成了新生代表演明星,开头片酬才7000美金,几年功夫演一部片子能到挣1千万以上。大卫没找到~表妹大学同屋给制片人修房顶的家伙”,他跟这两个老乡来往,他们也帮他找点小活。大卫没当编剧,也没像人家一样成了演员,橄榄四分位大卫发现,在好莱坞混,要死死认准自己的目标。大卫找到自己的目标。
  最近过好莱坞的时候,我住在大卫那里。他在一个制作公司当题材开发副总裁。这个公司钉着青少年市场,作了不少搞笑片,要我说实在是垃圾烂片。这正是大卫的文化底牌,当年他普通大学书都没念完,好莱坞人最高的,最好的,是这个文化水准,这种感觉比较对市场。
  现在是大卫带我去Party。他在那种地方晃,所谓从事业务。没想到,在一个Party上我遇到罗伯特。我们没提我的表妹,说了些废话,彼此错肩,换了跟别人说话。我看着罗伯特谈笑的背影,不知他最近神经如何,突然想他推荐过的木乃伊。好莱坞30年火爆过《木乃伊》(The Mummy)之后,乘胜追击作《木乃伊返回》(The Mummy Ruturns)。90年代末出来的木乃伊套着一模一样的老标题,虽然故事变化很大,还是那对老片子翻新。是当初罗伯特果然目光不凡?还是他听到了别人的念头?96年电脑手段还没到如今这步,能出手时才出手,技术条件不同,作电影的想像不一样,当时我们做的那番东方化构思……
  回到大卫家,坐在凉台上继续喝着。大卫的父母总觉得大卫并不快活,他母亲叫我顺便侦察。大卫还没结婚,住着大房子,开着跑车,不知道他是不是勉强撑着。因为好莱坞的成功需要这样的行头,而这样能够滚动更多成功。我看了半天,认为大卫还没有亲密的女朋友,可能也没有贴心深谈的男朋友。早早的,他开始谢顶了。几部作好的青少年片子还没卖出去,市场太拥挤了,大卫很头疼。“干过好莱坞,什么都能干。”我怀疑,除了好莱坞,大卫还能干什么?他还想干什么别的?
  大卫问到表妹,我看看他。过了一会儿,我对大卫说,当初你可真敢瞎闯啊。大卫看着远处的灯火说,在买来好莱坞单程机票之前,他是作了功课的。都是什么功课?我问,他数着,他看完了美国电影史上100部最佳电影,看完了奥斯卡所有最佳影片和提名片,他还看好莱坞作的好莱坞怎么作电影的片子,酒从嘴里喷出来,大卫笑噎了,说其实最要紧的是看票房片。
  我笑着,想,我那个看起来十分国际化的表妹,可能缺少到好莱坞来混的基本条件,缺少对美国流行文化的了解。不过,她的败北一点不孤单。比如做电器的日本索尼买哥伦比亚,比如做酒的加拿大希古茹姆(Seagramns)买环球又怎么样?它们很难把握美国电影文化市场的需求,很难掌握公司的运作。不生长在这种文化环境下的外国人,想要在好莱坞做制片,到好莱坞玩电影,很多方面天生不够条件。20世纪90年代时,好莱坞制片厂先后被日本、法国、澳大利亚、加拿大、意大利公司买过卖过,到21世纪初再看好莱坞历史的线索,比较清晰了。
  女人不是非垮在好莱坞不可的。好莱坞八大制片厂现在有三个是女人当家。哥伦比亚、环球、派拉蒙。好莱坞“男人俱乐部”的总裁历史传统在发生变化。这三位女当家人,一个出身律师,一个出身好莱坞秘书,一个出身好莱坞演艺。三人做的片子风格不同。派拉蒙的谢蕊·兰思萦(Sherry Lansing)爱做女人题材,比如《大老婆俱乐部》(The first Wives Club)。环球的斯达司·丝尼德(Stacey Snider)做片子跟女人题材无源,2002年做《沉默的绵羊》前传食人者《红之龙》(Red Dragon)。制片厂当家人的席位是一张烙椅,争雄男人都坐不住,而这几位女人能坐得久,和她们为制片厂保证票房成绩很有关。女人自有女人的谨慎,哥伦比亚女当家人阿密·帕思珂(Amy Pascal)每出一部片子,成了,败了,都招集手下分析原因,好象呆在厨房里的妈妈。她还让下级写出自己哪不好来时刻自率。她们都很有女人持家的精打细算,跟其他公司合作片子的时候,好象新女性结婚时候就写好了离婚协议,事先保证自我利益。环球的丝尼德做《泰塔尼克号》的时候,把参加投资的20世纪福科斯套牢,当拍票超预算的时候,让人家兜着。她还能干出把梅尔·吉布森(Mel Gibson)(演员、制片、导演)制作公司从自己拍摄景地赶出去的事,因为梅尔·吉布森和她合作的片子外国市场分利时偷留了一手,居然还敢到她的场地上来揩油!几个女人无论有多少不同,和大卫有一样的地方,都以美国流行文化为市场目标。看看女人当家的大手笔:派拉蒙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Mission:Impossible,1996年),投入8千万,2002春天的全球票房累计4亿6千万;环球的《美丽的头脑》(A Beautiful Mind 2001年)投入7千8百万,全球票房累计2亿5千万;哥伦比亚的《蜘蛛人》(Spider-Man 2002年)投入一亿3千万,票房累计4亿。
  在洛杉矶机场,我看着戴棒球帽,拎摄象机的游客,能看出少数的好莱坞商务旅客。好莱坞继续是电影游客看梦的地方,虽然大片厂仍然坐落好莱坞,它只是美国电影制作基地的一部分,很多制作搬到墨西哥去了,因为那里人工便宜。好莱坞一个重健风头的家伙,拍《低俗小说》(Pulp Fiction)(获1994年奥斯卡最佳原著剧本)的昆仑·塔伦提诺(Quentin Tarantino),领转移新风,2002年夏天居然把前期制作转移到中国了,把发生在日本的凶杀片搬到中国拍,让中国人演日本群众,东方人工更便宜,省了好大的制作费。
  系着安全带想,好莱坞的招数,就比如“不信任何人”吧,我根本不需要学,早在干戏剧和更早写小说的时候已经自学到了。干戏剧导演也不能信任何人,在观众进场前你要拉开一次大幕,看看每一道边幕是不是都拉直了呢。而写小说,作原创,更是全然没有任何依靠了。从好莱坞,我陆续学到的,我猜想,是某种视野。
  当飞机升起的时候,突然地,我想到了表妹,不知道她正在做什么生意?在这个地方留下的精神创伤,要比情伤可能更让她惆怅无边。干过好莱坞,就是什么都能干但是什么都没这么有意思吧?这里,是真,是假,有着干其他商务难以具备的幻觉性,而她,她的半艺术,她的太脆弱,都可以原谅,因为那句话她说的真是妙。
  “电影无脚走天下。”她第一次说起的声音,在我耳边盘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