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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电话的老太太
公用电话间,她是这儿的“总管”。
你们可真有意思,比打电话的还勤快;老往我这儿跑什么哪?非唠就唠会儿磕儿(东北俗话,即谈一会儿话的意思——作者注)吧。
名儿啥的,你们早打听好了,别当我不知道,除了电话,我还有顺风耳。我叫金顺玉,六十七岁,十足岁数。看电话看了二十来年了。老家是安东,就是现在的丹东,和朝鲜友好,旧名不使啦!“安东”是有些个欺负人的意思。我这朝鲜族,和汉人也差不离啦;推举人民代表,他们把这“少数民族”也算一条儿,其实,我算啥朝鲜族,早成汉族啦!
安东对江是新义州,那是朝鲜的地盘;在早,也没这么些手续,有事没事的,我们随便跑,那边肉要是贱,就去割,这边米“贼拉拉”的贱,对江就来人贩。现在严了,得有“护照”、“边民证”两个国嘛!
就打我中学毕业参加抗联说吧。这会儿参军老鼻子难啦,那会儿可省事,我们几个同学,约齐了,一块儿打从家里跑进山,找到抗日军就算参加了。女的,又有文化,就干了护士队。其实也没那么正规,护士队也参加“行动”。这个抗日军是自发树的杆子,有共产党参加,可主要领导人不是共产党。司令是“枪会”的师父,照现在说,就是武术教练吧!参谋长是“大屯”的师爷,按阶级分析的眼光,该是阶级敌人,可他和当官的有矛盾,就投了抗日队伍。大屯师爷相当于现在的乡政府秘书吧—旧政权的事,扯不清。听说他后来还入了共产党,牺牲了。
当时也不和日本人正面打仗,“行动”也就是半夜炸日本人仓库、汽车队、抢汉奸的铺子。司令有人缘,人也能干,可他不会打仗,还迷信,得先请神后“行动”。
是,就是这回事。抗日军不但被汉奸反对,穷棒子也反感我们。因为日本人抓我们,给他们造成加倍苦处,我们又不懂发动群众,不会宣传。经费呢?靠“绑人”。我就参加过绑商会会长,绑到山上,开出价叫家属赎。不赎就真杀,因为不杀我们的面子没地方撂。不,有钱人多数和日本人有关联,出不了大差。有一阵子,司令说我爸爸也“维持”日本人,要弄倒他。吓死我了。倒是参谋长有心计:“人家是大夫,什么维持不维持的,咱有伤号,他也得维持咱们。再说,他大丫头不还是咱的人吗?得有面子嘛,弄倒他咱也抹不开嘛!”于是算完事儿了。就这么没政策!
回想起来,共产党一直在争取我们队伍,司令也想找共产党参谋参谋,可我确实不知道有党指挥我们的事情。前年我才知道队伍里有党员,但当时他们没领导权,也没公开。就是司令在“一元化”。
一年多以后,队伍叫日本人打垮了——事实上是赶散了,袭得没地方猫,没地方躲:老百姓根本不敢收留我们抗日军。队伍散了之后,司令拉一批人往北跑,以后投了抗日、联军,加入了共产党。所以,我算不上抗联战士,更谈不上是共产党。
我逃回安东,家里说:“你是在册的‘红胡子’,藏家里可不行,往南跑吧!’我逃到新义州。
朝鲜也是日本的天下,但毕竟不是一国;我当“红胡子”的事也就没人知道,没人打听了。我先在城津—现在也改名了,叫金策—当佣人,目的是站住脚。由于朝鲜沦陷的历史比中华民国的历史还长(朝鲜于一九一○年起被日本侵占—作者注),有个“新秩序”,户口很严。但我是朝鲜族,关系多,总算买通人报了户口。
有了“良民”身份,我就上汉城了。原因很简单,当时朝鲜文化落后,我的水平足够在大城市闯闯。我开始教书,教中学。那时的文字和现在的大不同,是接近现在日文的文字;混着中文字,不发中文音。不,不是现在的拼音文宇。怎么?你们以为现在的朝鲜文字是方块字?不是,是拼音。一方面是妇女就业难,另一方面是就业妇女受尊重,尤其是当教员。朝鲜可不跟咱们似的,人家敬重老师。再以后,我嫁了人,丈夫是开馆子的,不是一般的馆子,是大饭馆。他是中国人,而且是汉族,他最初并不知道我当过“红胡子”。结婚之后就不能出去工作了,心情也变了,不想救国救民的大事,只顾家和孩子。我这“红胡子”成了中产阶级的太太了,也应酬日本人了。
一九四五年日本投降之前,疯了,饭馆叫他们抢了,存款也没了——银行停业了。我们又成了无产阶级。重新爬,凭着我丈夫的人缘,东搞西借,又搞起饭馆来。那时候好像也容易弄,几年下来,又是一个大买卖家儿了。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我说:“咱们回国吧?”他不干,说:“你看你们的‘红胡子’得了势,要走?”原来,他早从别人那儿打听着我的“革命经历”了。他认为仗还得继续打,回国没好处;而且我们是“资产”,是革命对象了。果然,“联合国军”和志愿军、人民军打开了。志愿军出兵朝鲜,我丈夫说:“这回是烧香引鬼,‘联合国军’非开进中国不可!”我不信,结果是他错了。
现在,我们的小说、电影老是说:“把美军打到三八线……”,其实不是那么回事。志愿军在最厉害的时候,曾经打到汉城,也就是说打到三七线,后来没守住,美军在洛东江搞我们,不得已才退到三八线。我记得很清楚,打到汉城是一九五O年底,一九五一年新年还是咱们占着汉城。后来,又有一次差点占了汉城,我们亲眼见“大鼻子”们又毛了一回。一九五一年秋天,我们也看出来这仗是要打个没完了,我们一面忙生意—那时的生意极好,美国人、法国人、比利时国人全爱吃中国莱;他们打不到中国去,就在汉城吃点算了吧——一面商量回国的事。他还是不走,但同意我走,叫我先往北边走走看,行呢,就写信告诉他。
一九五三年,眼看着要搞“南北朝”了,我就带着孩子过了三八线;一点儿、一点儿挪,终于回到祖国来了。
一分手就是三十年。我们比老婆、丈夫在台湾的还惨!但我们一直能通信,请他的表弟从日本转。去年,国家批准我去日本探亲—你们看这乱的,好好的一家人,非到别人国去探亲—我们见了面。其实,他完全可以回来,可他不干,非想老了再说;七十八岁的人了,还要怎么老?!他呀,就是怕我们整他。南朝鲜那反动宣传,比台湾还坏!我儿子也劝他:“南北朝鲜也在搞‘对话’了,您回中国来吧!”他还是象年轻时一样,非说:“等他们对对再看吧。’有一回在日本的朝鲜饭馆吃饭,人家问:“你们是朝鲜人吧了”我说不是,是中国人;他说是!我一个朝鲜族人说不是,他一个汉人倒说是……想他、念他,也真恨他!我能猜出来他一定又娶了,但他不说,我不问。
我一九五八年参加街道工作,一直看电话。工资是二十块,收的电话费另算,几个人分。其实我真不少这几个钱,儿子都提升副教授了,还在乎这点儿钱?可我愿意干,瞧着打电话的小青年,一边说话一边冲着电话机子乐或者点头哈腰,我就笑……
家里啥啥都有,全是儿子买的;除了电冰箱跟彩电是探亲带回来的,是老头子的礼。但是我和儿媳妇不合,她人太精,连我儿子也受她气;他心甘情愿,咱不管,欺负我可不成!她呀,连没去成日本也赖我。说是想见公公,才不呢!她早算计好啦,不仅开眼,还能多免税带一个“大件儿”回来臭显!
嘿,还叫你们说对了,我们抗日军的同志还真有活着的。人家是大官儿啦!我打听人家,人家也打听我,打听打听就打听着了。我打听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证明我不是“女胡子”——头些年“清理阶级队伍”,我儿子他们大学说我是女土匪!他们当然给我证明了,说我参加的是群众抗日队伍,还说我有功,叫区里照顾我。他们说应该叫民政部门给我弄些个钱,我说:要是能行,咱当然要。结果不成,民政科说我不困难,要是困难倒可以考虑。爱行不行,我又不缺钱。可这一弄倒真乱了:民政科说我是“老抗联”、侨务办公室说我是“归侨”、妇联也说我是啥,于是过年过节老给我发请帖,叫我联欢、座谈。
今年更有乐子了,“对台办”和“台联会”也叫我参加中秋赏月会,咱没人在台湾呀!我儿子说:“爸爸在南朝鲜,大概也就‘相当于’了吧?”我没去,他带着那媳妇倒去吃了人家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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