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李福贤,六十四岁,浴池业退休工人。
  上礼拜,咱国家三十五年大庆,整个长安街东西大道净了街,咱也没帖子,也老了,游不动那行啥的了,就蹲家瞧电视。那炮车、坦克车拉开阵势打天安门前一过,咱的眼泪就下来了;我那孙子跟孙媳妇—还没过门哪,是女朋友—一块堆儿笑话我,笑我眼泪不值钱。我那孙子说:“您也老糊涂了,您上街楼戏楼戏(京俗,即看一看—作者注),这日子口,有哭天抹泪儿的吗?”有!他们小辈子人知道个屁!生在福中不知福,还当现如今这光景是白捡的哪!我掉眼泪,是因为想起民国三十八年,也就是一九四九年,解放军开着坦克车进北京。那天,我们全北京浴池业三千多口子,一块堆儿上街欢呼……那会儿,咱也没觉悟,可咱知道变天了。“天亮了,解放了,”没共产党,咱能见着天日?
  提起旧社会,我x他个妈!我老家是涞水县的,爹在北京“东升平”做事儿,我和娘在乡村守着一亩四分地过日子。“东升平”是咱北京头一等的浴池,三层大楼,阔。现如今,改造成旅馆了,叫:杨梅竹斜街第一旅馆。杨梅竹斜街解放前全是“窑子”,热闹着哪!待到我十八岁那年,涞水的兵灾闹得凶,虽说是“大乱避乡、小乱避城”,咱逢着大乱还是进城了。北京城里有咱爹嘛!
  北京那会儿叫北平,也闹日本人。城门闭着,大家伙儿全把自个儿关在家里猫着,甭说浴池,连油盐店也上着板。市面刚好一点,城里又兴开飘气球了,那气球上挂着标语,和幡似的,写的是“南京陷落”,赶几天又飘开“武汉陷落”了,再等等,“广州陷落”也出来了……亡国呀!咱中国要完戏呀!那会儿,有好些个人往北京城外跑,不少人就奔涞水那溜儿去,他们是去参加抗日游击队的。咱没知识,觉悟不到那一步,恨日本,可又胆小,奔爹来了。这话要叫咱孙子听见,又得笑话我,笑话咱没当上老革命。他当那容易,根本不知道日本人那凶样儿,根本不知道干革命是脑袋瓜子掖裤腰带上—说掉就掉的艰苦事,还当着跟他灌啤酒似的玩命就成哪!咱孙子,起根就坏了,“文化大革命”不正经念书,也没插过队,“混混”!(“混混”是京俗,意为不务正业的人——作者注)
  “座儿”不好,我爹托老乡引荐了几回也没给我找上事儿。我爹说:“散了,你回吧!”我不干,非在北京城找事儿。嘿,还真找着了:蹬三轮儿。那活儿,不易!咱又没自个儿的车,赁个车交“份钱”,整天跑颠颠地找“座儿”,好不容易遇上个“甜座儿”——钱多的——还打架,老人儿们欺生。晚间住在“锅伙”,也就是好些个人合着住的地方。我住的“锅伙”在北城北新桥,四十几口子一块儿。甭看我们日子苦,每晚儿还都聚在一块堆儿吹拉弹唱,乐呵一阵子。我们这一行,人心散,也没个公会。不对,不是你们说的工会,是公会,反正不是现如今的那会,不是。全北京,那会儿就油盐店伙计的会横,那是明朝万历皇上那年头就立的会,每年三月二十四是会日,放假一天,会餐、唱戏。那会是警察 局子立了案的,人家心齐拉三轮儿的不成,只论你是哪个“锅伙”的,要不结就论是哪一势的。这“势”,难说,大概其的意思是哪个势力的。乱着哪!在前门外拉座儿的算一势,在哈德门里的又是一势,也有的主儿是在车场干的,入哪个车场算哪一势。旧社会,那叫一个坏!有钱人欺负我们;小日本找碴打我们——嘿,强化治安,见人跟疯狗似的;这些且不说,内部也闹气,穷哥们和穷哥们斗气儿。这也不赖穷人,就那么点食儿,你吃了他就得饿着!甭管咋说,还是世道坏。咱这么混着也不成呀,哪能老受气呀?还是托老乡,我干了浴池业。
  涞水人干浴池这是有传统的,澡堂子、理发馆、洗衣作坊,尽是涞水、易县、定兴人。油盐店唐县、望都人多,木匠、瓦匠全出在武强、深州,宛平县不出人,尽来些个摇煤球儿的。咱这么说吧,北京城有点嘛的手艺,全叫河北人包圆儿了。自从干上浴池业,咱算不受兄弟伙儿的气了,可这地、富、反、坏等等阶级敌人的气,还得受着。还有日本兵的气。小日本儿有泡澡堂子的。美国兵驻北京那会儿倒是不来,美国鬼子嫌咱澡堂子不文明,自己个儿在兵营洗。“美国兵下池子——涮洋肉”,那是逗乐子的话,还真没见他们来洗。
  挨打受骂的事,咱也不说了,苦归苦,老他娘的说咋挨人打,也丢人。咱就说说旧社会我们这一行养家糊口之难。根本不挣工资,一分工资也没有!北京的浴池全一个规矩:管饭、分小费。每天“柜上”(“‘柜上’就是资本家掌柜的,这还不懂?”他狠狠瞪了我们身边一位听众两眼。)把牌子钱一一也就是洗澡费、修脚钱、茶叶钱、搓背钱、洗衣裳钱、理发钱统统收走,统统收走,凡他妈有数儿的钱,全归他!然后,每个工友得的小费钱也交柜——谁要是把客人给的小费密下,罚!缴上去的小费,掌柜的还提成,白拿走三成半,剩余的六成半,分成“人头份儿”,一份是十厘。这“人头份儿”的学问可就大啦!除了浴池的全体工友,还得加上资本家的老妈子、当差的,给他拉包月车的,连他儿子、女儿也算一份!六十人的浴池,非弄出一百多“人头份儿”不算完。对啦,还他娘的送“干份儿”—警察局的巡长、社会局的科长,啥慈善会的会董,再加上连资本家也惹不起的地痞流氓;八爷九歪子的,凡是有头有脸儿的主儿,全弄一份!就这么着,还不算完,“外份儿”拿完了,浴池内部分份儿还有规矩:资本家分两份半,柜头儿分两份儿,账房先生和工头分一份五厘,池头和师傅分一个整份,咱这号工友,连半份也分不上,也就三厘、四厘!嘿!这账,真不是人算的!咱这么说吧:六十个工友,干一天挣上一百块钱小费,七除八扣,落在每个人手里的,顶多四毛!你们说说,这日子有法儿过吗?斗争?当然斗争,咱还罢过市哪!不他娘给他干了!解放之后才知道,领头闹事的工友,全是咱地下共产党。工会?工会不成,美国兵进北京那年才有“北平浴堂业工会”,是他娘黄色的,暗中帮东家搞我们。那会儿也没个主席,叫理事长;那人是我本家,跟我平辈儿,也是涞水人,叫李祥亭。解放之后,他在鲜鱼口浴池修脚,闹“文化大革命”还整过他,说他是特务。年轻人那花花肠子多了:“解放前浴池有地下共产党,解放后浴池就没有地下国民党?!”阶级分析嘛!其实,老小子那点儿破事儿,老人儿们都知底,他弄过资本家、资本家也弄过他-—开除他一回。后来傍粗腿,抱上了国民党。这主儿也不大坏,国民党不过是把他当猴戏。那当然啦,他和资本家斗争,叫东家给开除了,我们工友凑钱供给他的事,那会儿就没人提了,造反兵团一阶级分析,还不说那是苦肉计?毛主席是咱大救星,啥事全正确,就是发动“文化大革命”不正确,闹文化他不在行,叫江青给蒙了。笑啥?咱说的有错误吗?没有!毛主席最在行的是枪杆子里边出政权!你们半大小子懂什么呀,江山是唱戏唱出来的?想听,老老实实坐着;咱跟记者同志讲正事呢!(他又朝周围过分热心的听众瞪了几眼,端起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咱说到哪了?对,我就反对忆苦会。那叫啥玩意儿,跑台上说怎么挨打,怎么哭,丢人现眼!叫阶级敌人打了,你光彩?!得算账,算怎么剥削我们血汗的,这在刚解放时就实行过,叫“清算”,清清楚楚地算!
  解放前,浴池可分得细,有头等官堂、官堂、盆堂、池堂——也就是散座儿。现如今省事了,分两等,盆堂、池堂,那池堂的堂字还老是错的,写成“池塘”,提土旁加一个唐朝的唐。真够现眼的,啥是池塘,池塘是窑坑——死水洼子还收人家二毛六分钱?!这事儿咱也没辙,字是烧在瓷砖上的,咱也没法改;瓷厂的人没脑子!我多少识几个字,不多,解放后扫的文盲。
  洗官堂的以生意人居多,盆堂则以教书先生居多,池堂就尽是穷哥们了。对啦,还有一种“扳罾”,乡下人洗。这种不许可下池子,得站在池边撩水洗,欺负穷人呗!为什么叫“扳罾”呢?“扳罾”是打鱼的一种网子,使这号网,不用下水,在岸上捞鱼就成。敢情!这会儿四九城(即北京城内——作者注)连鱼毛儿也没啦,你们哪见过“扳罾”。顶贵的是头等官堂,全是有钱有势的阶级敌人洗,他们大把大把弄钱,然后跑前门外窑子里嫖,弄够了“卖肉的”,跑我们这养着。嘿,这些王八蛋,一泡就是十天半拉月,吃的、喝的、抽的,全弄到澡堂子来,外加“卫生麻将”——老蒋弄啥“新生活运动”,不叫玩带赌局的麻将;其实,不赌不成牌,卫生个屁!玩高兴了,还洗个“对儿盆”,两口子——太太或者“姑娘”——一块堆洗。啥叫旧社会,这就叫旧社会!不革命成吗?但是,这么着泡澡堂子的阶级敌人,也不是啥“正经”的阶级敌人,司令、特务泡半拉月行吗?他那反革命不干啦?!再者说,大官儿自个儿有浴室。解放,头等官堂的客人,全叫咱解放军抓了;一勺烩,活该!
  没解放咱就知共产党好,咱就瞧见过毛主席的大像片。涞水是老解放区,我每年都得回去三、五趟的,开始是望我娘,往后成了亲,加上探媳妇。我娘她不愿来北京,那会儿的人老实,忠诚,她在家侍候婆婆——也就是我奶呗!这会儿的年轻人成吗?不成!没那份孝心啦!咱孙子逢过节顶多给我买瓶酒,啥酒?“二锅头”!他小子在外边灌什么,甭当我不知道;茅台他够不上,专喝“啤的”,有瓶的不喝零的,有“青岛”不喝“北京”!旧社会啥人喝青岛啤酒,头等官堂的主儿!国家好也没好到叫你这份造的地步呀!(“造”是京俗,意为毁坏——作者注)
  解放之后,浴池业还是私营,到一九五六年底公私合营。“文化大革命”一斗争,全成公家的了。解放后头一个感觉是平等,原先咱得叫客人“二爷”,一解放就兴叫“同志”了。这两年又叫开“师傅”了,混蛋!同志是一块堆干革命的阶级兄弟,师傅是啥?师徒如父子,来洗澡的全是爹?!这也是“四人帮”流毒没肃清,那几年个个想当师傅,混入工人阶级队伍。
  现如今的党中央实事求是,咱也实说,要论服务质量跟水平,顶早先可差老了去了。老北京有句话:“油盐店改澡堂子——没招儿了”,啥意思呢,就是没办法了,招儿是招术,十八般武艺三十六招儿嘛!可这话的根儿咋来的?干啥说澡堂子没招儿?因为澡堂子是从来不挂招牌的,澡堂子可不弄现如今电视台的广告,人家瞧《霍元甲》正来神儿,“啪”的变了啥“精工表计时之宝”!澡堂子竖大杆,夜里点个“澡灯笼”,高高地,多老远就能瞧见。您打东车站下车,甭费神,奔“澡灯笼”来退泥儿吧!现在,您就打听吧,找吧,摸到门口,嘿:“今日停业”!早先是金鸡叫,温、热、烫、汤四池水全齐了;现在,早九点至晚八点!这不成,这叫啥社会主义优越性儿,这是吃社会主义的食不干社会主义的活儿!要不说得改革呢。头两月,我回店去洗澡,有几个年轻的服务员和我拉闲片儿,说是不论怎么整,浴池业也不成,利太小,除非涨价。甭逗了,利小?印票子利大,造币公司让你干吗?咱也不是倚老卖老,咱是实事求是,我告他们:“甭说利的事,先把‘甭X你妈啦……’的口头语去了!”他们说:“现在早不成了,再骂人扣奖金哪!”“那你刚才咋骂我呢?”“咱们不是‘内部’吗?”嘿!手艺没德性,嘴可练出来了。
  在浴池业做事,天下事都知道。全是听客人白话的,工人、干部、教员休班儿,准有人爱洗完澡聊。谁在哪唱什么戏,哪地方卖不要票儿的自行车,美国是咋回子事,全能听到。什么东西要涨价了,要调工资了之类,我们比你们还灵通。就连“文化大革命”,咱这儿也没闲着过,满耳朵根子国家大事。大串联那会儿,我们浴池变成了“接待站”,专门住“红卫兵”,甭看老北京人全拿他们没辙,咱不怕他,他要敢犯横的,我们就治他们——“搧造反风、点革命火”。一天,夜晚回来洗澡,咱等他洗半截儿,关水!那一身胰子沫子,你小子就擦吧!“那有啥法子,锅炉坏了”,“早就想修理,修正主义者利润挂帅不叫修嘛”!咱工人阶级治他们还不玩似的。不,那会儿一心一意拥护“文化大革命”,光是觉着“小将”讨厌——他们闲得没事儿把招牌跟胡同牌子全给我砸了。浴池业还有一个好处是干活可以听广播。手归手,耳朵归耳朵,这又知道不少事儿,还能学戏。有回我听“匣子”里讲红学,讨论“琏二爷”的称呼问题,说整部《红楼梦》没一个“琏大爷”,贾琏咋就成二爷了?我乐坏了,嘿,书是越念越迷怔啦!“二爷”是老北京话,是对半大老爷们儿的尊称嘛!来咱这洗澡吧,咱给你解解这闷儿。
  解放以后,先是发“实物工资”——折合米价,然后定级,我至今也弄不清我是多少级,升了三回,退休前是七十二块。退休后是百分之八十,也就是打个八折。一点活儿不干,国家还给你八折,旧社会做梦也不敢想!可我不想退休,我还能干。但当头儿的老是找你,非变着法儿劝你退,好给年轻人腾地方呗! 让咱为年轻人贡献一回吧!退啦!锣鼓穷敲一气还放鞭炮送咱,捧个“退休光荣”的证书,回家啦!
  在家也是闲着,也没地方招咱去补差:同一天退休,人家理发、修脚的就有单位请去补差,我这“看座儿”的楞是没人请,人家用不上!白天跟老伴儿也没啥话,说一辈子啦,淡啦;我就上公园儿,大公园咱不去,专挑小的。在公园和老头儿们聊会儿天儿,唱会儿京戏,要不就回咱店去洗澡,一泡就半天儿。他们当然不收咱钱。回去可热情哪:剃头、刮脸、修脚、搓背,全给咱弄一遍才让走……
  这没啥好谢的,写北京历史的同志也找咱聊过,我也就有这么点用处了……走,上家吃去!客气啥哟,还等我叫警察抓你们上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