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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不知……
她做过童养媳。一九四九年大军南下,她和许多南方青年一样,积极地参加革命。一九五三年又随着大批军队女干部转业入大学的浪潮进大学,成为建筑设计师。
她参与了北京城市基本建设的规划,考察过许多条大街小巷;然后,主持了一条主要街道的一个区段的设计。这条街道作为北京交通千线的设想早已实现,尽管现实的街已和她的初衷大有不同。
她的女儿在十几年前“昏了头”,想从当时人人羡慕的军队退役去边疆。她跑到女儿所在的军营,成功地阻止了狂热。如今,女儿有了不错的丈夫和一间房子、一个儿子。她现在,或者说好久以来,在为大儿子、儿媳妇,为女儿的调动和小儿子的婚事操心、奔忙。
她离休了。给自己养的葡萄和花浇水,摘自己种的豆角,为全家买菜、烧饭、收拾房子。并且,写小说……
在她和我说以下的话之前,我已经对她有至少这么多的了解。她一手提着黄瓜,站在路边——
你猜我大儿子跟我怎么说?“妈!您趁早别瞎耽误工夫啦!您那文字,不成!没感觉!”我小儿子支持我:“妈,您写。乐意写,写就是了。”
你可别急着走,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事多;我儿子都不肯帮我看看小说,他自己也写,忙自己的还忙不过来呢。你就站在这儿听我说一会儿成吗?
我都写了好几篇了。上来我就写了个长的,我自个儿的经历。从妈妈改嫁,到当童养媳,到参加革命。人就得靠自己,我从低层过过,把你一脚踢到下边去,一辈子上都上不来。最惨的时候,谁拉谁一把?我太知道这一条了!没人关心,谁也不行,亲戚也不行,就是自己熬!我写了,招来一封信:退稿。我也写了封信,寄回编辑部,过了几个月,又给我退回来,说:“文字流畅,朴实,亲切,就是有点缺乏新意。”怎么叫“新意”呢?!我又写了一个,短的,叫《穿猎装的老妇人》。写一个老了、老了的妇女,看见现在流行的各种服装,年轻人都特帅,她自个儿年轻时,就想穿一个猎装,一直不成,到现在,买了,又穿不出去。人家看你像个老怪物,你自个儿也觉着别扭。怎么样,是不错吧?!可我的儿子说我的感觉不行。这篇他倒是真看了。你们青年人老是“感觉”、“感觉”的,到底什么是感觉呢?我搞城市建筑设计,能没感觉吗?嗯,也对,他是觉得我文学感觉不行。可是,我写的全是真的呵,我上大学时,就因为傻了叭叽地说了句:“想穿猎装”,差点没入上党。书记,一个老大姐,也是从部队下来的,问我为什么想穿猎装,我说:上中学时候,有个女生家里有钱,穿一件大红色的猎装,我穷,没钱,也没人管,羡慕得要命,老是记着,老是想穿猎装,大红色的。书记说:哎呀!万万没想到你这么苦出身,这么朴素的好同志,竟有这么严重的资产阶级思想!就这么说的,而且挺严肃、正经,挺沉痛呢。那时候就这样。我还检讨了老半天呢,好儿回开生活会,全都真心实意检讨这个事。后来,参加设计院机关的工作,不时兴“列宁装”什么的了,我也做过几件绸旗袍,墨绿色、小碎花,绝对雅。一天也没敢穿,搁到前几年,给女儿改小褂、给孙子当尿布了。不过,这一段没写进去,挺棒的细节吧?怕一篇小说搁不下那么多东西。真买没买猎装呀?咱们偷偷在这儿说,真买了。对!对!就这种感觉,在柜台那儿看,也不敢要红的,指着一件年轻人都看不上眼的老式样的;真的,那售货员看我一眼,给我扔过来了。不敢试,交了钱,回家,在镜子前边一试,缺点儿什么;对了,就是你说的,就是缺那劲儿,就是和当初想象自己穿这猎装的帅劲儿不一样了。往下怎么写?你说。去卖?对,我也是想卖了它。噢,对!对!放在寄卖店,一个月、两个月,老挂上那儿,没人理。问售货员是不是定价太高,人家说:式样太老,多少钱也没人要,哎!你别急着跑哇!你得鼓励、鼓励阿姨。跟你一说,顿时又来劲儿了。像我儿子那样的,光知道打击我的积极性。我写的都是真的,你说这感觉行不行?
对了,还写了一个小说,是写离休老干部的。这也全是真的。我们部里的老干部和老技术人员差不多都退了,过去,当头儿的和当头的,那些明争暗斗,那些人事矛盾;技术人员也一样,你有你的设计思想,他有他的,文人相轻之类,现在都没了。大家全都回原单位过组织生活,男六十、女五十五坐一块儿,还有什么矛盾。想不开的,眼泪都下来了:“谁谁谁,过去是最拥护我设计的,顶反对在古建筑附近建高层建筑;要不,我干什么推荐他接班?现在,我刚下来三个月,他就把饭店盖到公园边上了!”“那些人,过去,全是见我点头哈腰的,处长、处长叫得欢着呢!现在,见面理也不理。这才明白,没了权,人情全完!所以,党风不正,民风也不正!”大家坐一块儿,话特别多,上哪儿买菜;怎么在街上受气;去哪儿看病;找谁唠唠;全有得说。还说我呢哟!不错呀,又改写小说啦?发表了吗?也有人说:“哼,发表?!如今发表也不容易,得认识人!不认识编辑,没后门,根本就甭想!”他们还觉着什么全懂呢,其实,什么也不懂。组织老干部去搞“社会例查”,也就是旅游呗,三天,我就看出来了:过去,在着职,有秘书,外出还能带老婆;这回,单拨一人,连毛巾、牙刷都带不全、管不住。而且,把脏衣服全包好了,回家叫家里人洗。全不懂、全不会,可悲不可悲?还说呢:“明天,叫当地的同志来见见面,听听汇报。”当地谁顾得上您哟!您不是来玩儿的嘛!
我还真写了一篇小说,就写一个当官的,主管建筑材料部们,叫他下来,偏不,觉着自个儿不该退,还能干几年;特意去爬了趟香山,试试自己有没有劲儿。还是离了,按规定,不退不行。于是,还挺来劲儿,挺热情,指导待业青年修马路。待业青年还挺欢迎他,其实,他连怎么造计划书,怎么运水泥、砂子,怎么施工都不知道!弄到最后,人家待业青年也说真格的了:“您甭费心指导了,您就甭每天来工地了,您回家休息吧,有问题我们去找您。”有什么非要找他的问题呢?对!就是这问题——找他写条子给原先的单位,走后门弄水泥、砂子、施工机械!他呀,干得还挺来劲儿,总比什么事也没有好。你说说,这一辈子,都干了些什么事?我是干也干了,看也看了,儿十年了。我的老头儿也顾问着呢,半退不退,真还顾着间、仗义直言呢!他也不管还有没有人听他的。开会开惯了,真地退下来,怕没处开会。
前不久,我们去南方,有位他的老战友找我们,原先是大军区的后勤部长,和我的老头儿差不多,也是省军级。一离休,车就不好要了,大热天,挤公共汽车来看我们,一趟趟地来,话多得不得了。坐在那儿就不走,越说俩老头儿坐得越近:“能在岗位上多呆一天是一天呢)退下来,没法活!早上一睁眼,就得想今天干什么去呢?吃早饭、买菜,做中午饭、睡午觉,做晚饭,睡觉……你们一来可算救了我了,有好几天有事儿干了……”
昨天,我家对面那同志,刚宣布离休,忽然人就不见了。早上出门散步,中午没回来,到了下午还没回来,他儿子急死了——那老头儿有过心肌梗塞,谁知道会不会一下子倒在哪儿?!给全市各家医院打电话,问收没收到这么个病人,全家急坏了!傍晚,老头儿回来了,好好的。一问,玩去了:散步蹓到机关大门口,见有辆大轿车组织机关干部上山旅游,他就跳上去了,也没带钱,也没带吃的;到中午,有个干部分他半个面包。跟着人家转了一天!这么热的天!你明白吗?他纯是爱热闹,纯是想不开!他回到家还说呢:“临上车和路过的同志讲了,叫人家打招呼给你们嘛!难道他忘了?”他就是想不开。我觉得这就和我那小说里写的是一回事。那小说里爬山那事儿也是真的,也把那一家老小吓了一跳。可我那篇小说也叫编辑给退了。说是“一般化”。
你不明白退下来是什么滋味。我还算搞技术的呢,你看这院子里来来去去的人,全是政治干部、行政干部,年轻时打几年仗,解放就坐办公室、开会、起草文件、讨论文件、批转文件,你现在叫他别搞文件了,就什么、什么也没有了。有的人,你叫他退下来,他就是舍不得那办公室,有办公室,有秘书来来去去,好像就有命在。你写个小说得啦!我写的人家不要。我再告诉你一个细节,听老干部局的人说,有些老头儿没事儿就给他们打电话,间有会议没有,有请柬没有,有要讨论而不是传阅的文件没有;全没有,就问:有追悼会没有?真问呢,说是昨天看报上登了,那谁谁谁不是去世了吗?我要去开他的追悼会,追悼追悼老同志,在会上还能见见活着的战友们。真这么说。这么寂寞,你说怎么办?
你别说,我还真认识一个编辑呢!有天她跟我说:“嘿,您知道今天谁上我们编辑部来了?哎呀,我们正聊天儿呢,他就进来了,我抬头一看,首长来了!别看我没见过真人,相片上见过呀!首长说:我蹓弯儿走到这,见到挂着编辑部的牌子,进来看看同志们,看看怎么编书……”这位老头儿,也是顾问。
楼前边那家的老头儿前些天去世了,癌症。发现就晚了,没治了。开追悼会的时候,除了妹妹哭,儿女都不哭。为什么不哭?头一个老伴儿死了,娶了第二个,儿女都不同意。那第二个也够称的,连我那老头儿那么老实的人都骂她太混账了!平时抠着老头儿的钱,临了,又闹离婚,因为是个护士,比他级别低,非说不给生活费活不了,得要几千块。那老头连话也不会讲,更别说请律师了;他们这些人,通过法律时都知道举手,真到要求法律保护了,什么也不会了。紧着借钱,离婚,死了还欠一屁股账,也欠我们家的。这位老同志还不错呢,临终正好赶上发一笔服装费,跟组织上说,一分钱不要,全还公家的账,丧葬费也还账。他没给儿女留下钱,儿女就不哭!这种儿女,你操一辈子心,全白费!只有老两口还能互相帮着。我算早早就明白了,全是白忙,尽完义务就完了。现在又规定了,老头儿去世一年以后,家属还占着原来房子,就加好几倍收房费;那预备着搬家的“遗属楼”全盖好了,等人往里搬呢!我们不能死,死了,儿女连“遗属楼”也不让进。
噢,对了!对了!早就想着有个事要告诉你——我有一篇小说,是母亲给儿女的信,说说他们不理解、不知道的母亲的心。有一个刊物来信了,说是要发表。等发表了,我送你一本。对,对,请客!其实,就是写给在我身边转来转去的这几个孩子的,真情实感,真事。
写小说,可能我儿子说的有道理,我缺点儿文学感觉。这是不是天生的?我看三毛,乐得要命,咱自个儿怎么就写不出来呢?我还真看了不少教写作的书,最近开始看的。你说不用看?我儿子也劝我别看,说是白搭。
可我不写小说,干什么呢?
玩?
到处去玩?去没去过的地方?那是你们年轻人!你们到哪儿,吃、住随便;我这年龄,待遇、条件差点儿,行吗?觉着委屈,还不如在家里。再说,病了呢?别说心脏出毛病,感冒,在外边也受不了呀!
那天,有个同事说办个民间的建筑设计中心,叫我去帮忙,那中心在外地。我可不能去,我要是走了,你伯伯煮面条都不会!真的,他说会,谁敢信呀,靠公务员也不行,不能靠公务员买菜、做饭。
谁说不是哇!技术干部可以晚一点儿退下来,可是早晚也得有这一天呀!我的设计,别人拿着出国去显摆,凭什么呀?!要是战争年代,自己牺牲了,换战友的命,也行;可现在凭什么?拿我的设计去显摆的人,够战友的格吗?所以,一到五十五岁,我马上离休,回家给老头儿做饭,还多一个月工资呢!
我也愁,真愁,要是活到八十岁,不能照顾老头儿,连自己也顾不上;动,动不了,爬,爬不了,可又死不了,可怎么好?唉,可怎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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