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批顾客
 
  燕京饭店对国内顾客开放第一天。西餐厅。一位头发雪白的老人和他的妻子。
  这种地方,本来就应该是谁都可以来的。五几年,在友谊宾馆,那时叫专家招待所,专住苏联专家,也是把大厅空着,不让中国人去吃饭,我进去,坐好了,服务员就跑来说:“喂,同志,这是为外国专家服务的!”我也不和他认真:“我也是专家嘛!菜单呢?”那菜做的不怎么好。香港,也有这一套,高级餐馆正中间的位置,老是“客满”,外国人一来,就不“客满”了,我去坐,告诉Boy:“先给我上菜!你那‘客满’的客人来了,我再让开!”这种事,我跑了大半个世界,就在中国和美国遇见过,美国有的地方禁止黑人入内。这算什么?!美国的白人,有些膨胀了的“种族自尊心”,咱们呢?就是有人自轻自贱呗……所以,刚才那《北京晚报》的记者问:“您有什么感想了”我就说:“菜如何,还不知道呢!大宾馆开门让市民进来,应该。”别的还有什么?
  我刚才说的香港,可是老香港了!一九四九年,我在那儿住了五个月,当时的物价,六十块港币可以雇个广东保姆,现在,六百块也雇不到啦!那会儿也闹物价贵,生活指数高,和现在一比,低得吓人,三五烟一块钱一包,一顿早点才几毫,现在,还有论毫的东西吗?这么说,毫子该作废了。可人家工资也在升,水涨船高。
  前几年,我在德国考察,见到一种特大号的“可口可乐”,瓶子和小暖壶似的,本来想背一瓶回来,给老伴儿看看;那瓶子设计得妇实不错,后来一想,挺丢人的,又沉,算了。多少年没出去,猛地出去看看,什么都贵得吓人了,那感觉,就和兜里只有三毛钱逛王府井似的……就带回点儿咖啡,是豆子,速溶的不好喝,雀巢牌,也不行,不如自己磨的咖啡豆。(“他呀,就是喝咖啡,没咖啡就过不了日子。‘文化大革命’斗他,罪名之一就是他‘咖啡当开水喝’。”他老伴儿插话。)咖啡就是水嘛!造反派不懂。(“您要点儿什么?服务员来了。他们点了七块多钱的菜,服务员转身问我们:”你们要什么?”尔后,又问他们夫妇;“再要点儿什么?’得到否定回答之后,又说“还要什么,一次说。”然后,走了。“‘要什么’、‘要什么’,一点语言美也不会,该问‘买什么’、‘吃什么’。也不知道他们的菜到底好不好……”他老伴儿说。)对,还应该女士优先,先向你,对吧?!咱们是来吃饭的,别管那些了,听报上说,这儿有西餐名厨师。是呀,冷盆、热菜、点心全有了,才七块钱;得会点,又不是摆着看的,为的是吃舒服了嘛!(据我们现察,他们确实是餐厅里花钱最少、点菜最合宜的顾客。)这一辈子,就是爱吃,尤其是“文化大革命”之后,沙发、地毯、家具,全烧的烧、砸的砸了,也不置办新的了,更爱吃了。不存钱,存不住。上海“红房子”,说是有成套的法式菜,也就铁扒不错了,“莫斯科餐厅”的点心还算好,但要到里边去买特制的,奶油花,奶白花就不行了,天津的“起士林”,也一般了。(“比北京好! 老伴儿回答说。)你那说的是五十年代了。北京呀,开会请客,做的还是好的!上星期,我们到新街口的“知味观”吃饭,那汤包和馄饨倒是北京最有味儿的一家。“知味观”是我们老家的招牌,听说厨师是从杭州来的,手艺不错。不远,坐十几站车到西单,换22路再坐八站就到了,下车就是,不远。
  国外,有代表性的菜式也都吃过了,最不会吃的,是德国人,我在那里吃了好几年,越吃越感觉那些干什么都非常认真的日耳曼人,唯独吃上不太认真。难怪,我在的那几年,正是他们穷得要命的时候。一九八一年再去时,呀,讲究多啦!可是,服务讲究,菜并不一定对胃口。一九四五年在奥地利,我们中国人想方设法吃顿中国饭,要钱没钱,要调料没调料,到头来,吃了一顿阳春面,你们知道阳春面吧?就这面,把几百个中国人吃得激动万分,涕泪交流。在伯尔尼过圣诞节,全是雀巢牌的点心、糖果,是领事馆的,那天,我饱饱地吃了一顿“世界第一名牌,雀巢商标巧克力”。使馆的人,敢怒不敢言,怕我。北京的西餐店,大概全去过了,除了“马克西姆”和“美尼西姆”两家法国餐厅。不去,好也不去,那俩单词是什么意思?一个“最大”,一个“最小”,大的全是外国人,小的尽是中国人,不去!皮尔·卡丹在北京崇文门开设的这两间餐厅的名字是:MAXIM'S和MINIM'S——作者注)北京也挺有意思,快餐店比正式餐厅贵,几家店我们都去过,全贵。合资,沾上洋字就涨价了。快餐,竞争能力不够,中国人的时间多得很,去“唐老鸭”吃热狗,当西餐请客,不是当快餐填肚子。
  我们每隔三、五天就挤公共汽车上街逛逛,然后找一个地方吃饭,到这儿来,是报纸引来的,昨天报上登了,今天这里对外开放—外国人倒成了“内”了;市民呢?成了“外”……
  啊,不错,这牛排不错;稍稍老了一点儿。(上菜之后,他们细致地铺好纸餐巾,左叉、右刀,以最标准的吃法用餐。老伴儿边吃边讲:“上反了,汤没来。可也不能等,谁知什么时侯上汤汁”)在加尔哥达,牛排过火,嚼不动,换一份,还是老样子,印度人不太会做……全世界最好的饭莱在中国,中国最好的西餐,在香港。
  我?我叫杭效祖。(“聊半天我还以为你们认出他是谁了呢!他的老伴儿说。)对,我参加过“两航起义”,你们知道“两航起义”?这么多年,好多人把我们忘了。最近两年,参加社会活动多了,不少人又记起我来了。有人不信我还活着,在国外考察有老朋友打电话问“你是原来的那个小杭吗?”是,可是已经是老杭了。
  我出身是很苦的。父亲和哥哥全是长期失业,靠卖房产生活。所以,我从小就知道得有一技之长,那时,一生的奋斗目标是:做工程师。当什么工程师呢?无线电。
  二十年代的无线电概念是什么呢?是电台和收音机,全是用的大电子管、大器件,比现在的“老式机器”还老式多少倍。无线电的历史,也就这百多年,突飞猛进。念高中,一边读书一边帮有钱的同学装收音机,不收钱;拿别人钱练自己的技术,让你干就不错了。
  上大学念的是“电机系”,现在的专业分得细,当时就这一个系,专业就是“学电”。分“强电科”和“弱电科”,强电是电机,弱电是现在的各种电子学科。念了两年,家里穷得缴不上学费了,我就开始挣钱缴学费、养自己。在杭州装了两部电台。原来有一个官办的,白天不播音,我的高班同学有钱,叫我装,无非想弄家电台自己玩玩儿,靠这个,我把书念完了。并因此出了点儿小名气,毕业后,杭州电话局录用了我,搞广播电台。当时电话局管电台。那时,我在电台工作,家里却没电,用炭炉子烧,用焊洋铁壶的大烙铁焊无线电。我自己做了蓄电池,照明用的,家里点上了小电灯。有个小资本家见了,请我业余做蓄电池,他卖。根本卖不出去,蓄电池是车用的型号,他又不认识司机;人家不买,买原先是司机,后来开蓄电池铺子的另一个老板的,人家有关系。看见坐在那里等客上门的情景,我决心一辈子不做买卖。抗战胜利之后,只要在飞机上带点货,准能发财,我也没干过,我不干。有技术,可以创造条件生存。在学校时,我是学生会主席。那些年,惨案真多,“五卅”、“三一八”、“五三”……我们组织学生上街烧日货,游行。那时就感到国家弱,被人欺,光是游行、烧东西不行,得学技术,学了技术为国家。
  在电台工作一段之后,考进欧亚航空公司,是和德国人合办的,中方股金当时好像不太多,后来加成51%,算是“中外合资,权在中方”。对,那时就有“合资企业”。我去的时候,规模很小,技术上对中国人保密,修理飞机,不许中国人看。卖关子卖得厉害!中国人只能当助手、副职。
  我在无线电部门,主管的德国人不是学无线电的,是飞机上的报务员,没学向,到内蒙古开飞机轰羊玩,让老乡用步枪打掉了一条腿,留在公司里当地勤了。中方主管和他关系不好,他是留学生,学的是无线电,有理论,不会动手,于是互相看不起,吵。我一进去,很快就升上去了,自然筛选上去了。
  过去,没有无线电导航设备,靠飞行员照地图飞,认地形地物。我为这还差点死了——新来的外国飞行员贪玩,顺着长江飞,飞飞就迷航了。他看地面也白看,根本分不清城市名称,怎么也找不到南京。我倒是认识,知道飞机在苏州上空转,可我和他中间有隔音玻璃,说话听不见,全凭比划。我比划的他不懂,他比划的我倒是明白——飞机要掉下去了!飞机掉在“莫城镇”,这地名我忘不了啦。他傻了,呆在那儿,我赶紧跑去打电话报告失事经过。经理第一句就是:“你是谁?啊!我们以为他把你也摔死了!”后来,进口了大飞机,有导航仪。那德国人不敢动它,我呢,就偷偷研究它,仪器坏了,他坚持送回德国修,我坚持自己修,修好了,我的地位又升了一截。经理同意修,没导航,飞机师不敢飞,公司赔钱嘛!
  我又仿制这种导航仪,没敢说,悄悄干。当时我的工资比较高,自己买器件在家装。趁着“头儿”不在,我们就公开试验起来,他休假结束回来,我们也干完了,试飞也成功了,而且有所发展,我们吸收了美国的设计。就这样,总经理送我去德国进修。这是到德国的最后一批人,一九四○年,二次大战了。
  同去的三个人进了汉莎航空公司,不叫我去。有人说:杭效祖就是造导航仪的那个,不能叫他再偷走别的技术!我要求回国,使馆忙着撤退,顾不上,叫我留下。对德宣战以后,我就自己找到西门子公司,搞机用雷达,直到一九四五年。
  那时,生活极困难,工资挺高,没东西吃,英国飞机天天炸,死的机会真多!规定我们听见警报也不能跑,坚守岗位。我算过英机的炸弹得投到什么位置才把我们“装”进有效半径去,可它就是投不到。好不容易投到一次,恰好那天我休假。他们也不大管政治审查,让我工作,还加班。胜利后,我从德国到维也纳。
  美、苏、中、英、法五个战胜国,庆祝大会竟没中国旗!我去问,当局说“没中国旗”。我有,我在香港买了一个国旗,一直挂在床头,又请华侨妇女做了党旗。当然是民国旗,国民党旗,那时并不知道共产党怎么回事,光知道有这么个老是叫国民党不得安宁的“异党”。华侨们自然而然推我组织个侨民委员会。从此,我们有“公文”, 有大印,和当局办交涉,包括开结婚证书,都“合法”。当时,《中央日报》记者陆铿和乐恕人以随军——随美军记者的身份到欧洲,我们一起吃了那顿阳春面。(“‘文化大革命’,我们叫陆铿给‘坑’得好苦!审查我,就是追问他和陆铿、戴安国的关系!”杭夫人插话。)我一生就这两位记者朋友,至于戴安国,是上下级而已。那时,陆铿很爱国的!现在也挺想他,他回来,也来见见面嘛!我看《天天日报》、《新闻天地》上他写的文章,还是很厉害嘛!噢?他又到美国去了?回来,我们再一块吃阳春面。
  只有瑞士有个中国领事馆,我就去瑞士,领事馆说:“你可以乘难民船回国。”凭什么?!我们不是难民,我们是“复兴人才”嘛!后来,收到国内寄来的钱,叫我去法国,和我们的总经理参加世界民航会议。在法国半年,钱花光了,使馆又不管我们了!恰好法国华侨开会,请我去报告德、奥华侨情况,我在会上大骂使馆,下面的华侨也哭,也骂他们坏!第二天,使馆就送来飞机票:“你走吧,快走!”怕我给他们惹事。乘法航到加尔哥达,换“中国航空公司”飞机到昆明,然后坐我们公司的飞机到了上海。
  当时,欧亚已经改组成“中央航空公司,了,是中国两大民航之一。我在“央航”当总工程师,大家依旧拥护我。那时,总工程师说话就算,不用讨论来讨论去。
  国民党也挺会拉拢人的,我是党外人士,客气。他们还叫我赴美考察一番,说是在德国苦了我了。回来不久,国民党就琢磨跑台湾了,叫“央航”去,我们不去,拖着。拖不了,就迁广州搪塞一阵,不行了,又迁香港。然后就起义了,回来了。关于“两航起义”,也就是“中航”和我们起义,航空工业部和民航总局正在写书,写了两三年了,快写出来了。
  “两航起义”,有共产党人在中间活动,我们“央航”的二把手,和周总理在黄埔军校住一个房子,和党有关系。我也做了一些工作,起义时成立委员会,我是成员之一。一共有七个人负责,有的人没回来,也有的回来又走了,我留下来了。一九四九年十一月九日宣布起义,然后就回广州讨论问题,焦点是待遇。一个意见是“港币折人民币”,那不行,比如我,一个月挣四千港币,折多少钱?四千,可以买一辆小轿车。另一个意见是“待遇不降,保持生活水准”,我主张这条。开会吵,总经理也不来,我代表“央航”,最后说服大家,按我的意见办。我们回来干什么,回来吃苦的,怎么能开个价钱叫共产党买呢?!共产党干部也不参加会,要我们自己定。
  我们“央航”回来的总经理,后来又出去了。我带“总”字,另一个带“总”字的是总飞机师潘国定同志。他是离了婚回来的,好人呀!“文化大革命”,搞他好惨!他回来之后,生活不习惯,钱不够花,就把相机什么的全卖掉了。周总理听说了,很着急:“不许潘国定卖东西!我们应该给他钱!”总理也帮过我,“三反”“五反”,把我当“老虎”打,周总理解释:“杭效祖不可能搞这些。搞这些,他就不会回来了!”于是,头一天还“挨打”,第二天就当了“打虎队副队长”了……每次见到总理,他都不等我说什么就拉着我的手:“啊,杭效祖,杭效祖……”我到天津工作,也是总理讲了话的,因为刚解放北京没小洋房,天津有,总理怕我住北京不习惯。我在天津当保密工厂的厂长,兼着国家民航局的电讯总工程师等四个职务。开始,发我加倍工资,一月合人民币近六百元,一九五二年我自己要求降下来,现在是将近三百元一个月。当时的物价便宜,国家又百废待兴,为吃苦来的,不安心拿那么多钱。
  以后,工厂划给总参谋部,评为二级工程师,一九五八年搞航天工业,又把我调到航天部门来,算是参军,军衔是上校。只有两个大校工程师,上校,还有人不满意,说是“干了半辈子革命,还不如半截跑回来的杭效祖”。其实只是套个军衔,工资比少将还高嘛!
  五十年代,做了一些事情的,六十年代差一些,人员拆散了,“文化大革命”……现在离休了,其实还能干事情,我和领导同志讲了:“别看我是顾间,咱们航天工业部有什么课题给我,我还可以干。”现在我还是每天上班,早晨起来,司机接我去,我在办公室坐一会儿,拿上“大参考”什么的看看,十二点下班回家。不去可不行,我时常还要借仪器回来用呀!我修电视,专修彩电。黑白的,原来管,现在不管了。一群老头儿,互相引荐着找我,老头儿给老头修呗!现在家里还有好几台排队的。同事也来找,现在少了,怕累着我,保护起来了。你们的电视坏了,也可以送来修,可是,朋友的不管!
  一九八一年去联邦德国考察,三十多年没出去了,一去,还行,我的德语、专业都不差。回西门子公司,和我同一代的都退休了,年轻人都把我当老前辈。那个一条腿的报务员从非洲回国,大老远开车来找我,简直没想到我还活着。活着,还干了些事情呢。上天一个东西,就发点奖。
  在国外,想方设法给国家省外汇,罐头食品便宜,老吃,顿顿吃。除了赴宴,不进餐馆。和我同去的同志,目的是照顾我,可我尽照顾他了,他不会德语。临回来,他要买个彩电,我带他跑了好多家,买了一台坏的,才四十块钱,合人民币四十块。他说:“能修吗?”怎么不能?回来给他捅一捅,好了。在飞机上可苦了我了,没烟。不是为省外汇吗,就没在机场买,结果,飞机上竟没送烟!我看那些同胞,一人夹两条好烟,真想要一盒。他们是国家男排,比赛之后回国。到北京机场,等着验关,我看见老伴儿在外边等我,我就嚷:“扔盒烟进来!”
  是呵,我这人弹性挺大。“文化大革命”搞我十一个月,前几天部里问:“谁在‘文革’整过你?”我说:“没事儿,他们不错,我感谢他们。”他们没打过我呀!把我送干校,我还是炊事班长呢。因为我会吃呗!前天,一个党员干部来找我握手,说:“整您了,错了。”还掉眼泪。我说:“谢你倒是真的,送我关黑屋子,你还帮我买过烟叶子呢!”那位同志是不错嘛!(“这老头子,‘文化大革命’人家没少斗他,你们看他现在这样儿,还谢人家呢!他们也斗我,吓死人了,说我是特务的老婆,审查一通,又说我就是特务……地毯、皮沙发,什么什么都没了!”老伴儿忿忿不平地说。)他们整我没结果,就搞她呗!上次去联邦德国,还有同志讲:“杭老,您可不能会见您原来的德国太太呀!”可能吗?她在民主德国,去联邦德国比我从中国去还麻烦!
  儿女,全都别和我一块住。也不给他们钱,叫他们独立。七间住房,两个厕所,还有大厨房小厨房,各有各的用处,国家分我的,我不叫他们住。我得在不同的房子干不同的事嘛!五个孩子,只有一个是正牌大学生,学的是师范,在教中学。
  哎呀!你们这虾可不好。那回庆祝“两航起义”三十周年,宴会上那大龙虾,哎呀,和胳膊这么粗,这么长;挤的奶油,浇的沙司,漂亮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