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老 人
张老先生七十八岁,毕生在银行当职员,唯一的变化是行名的更迭和地位的升落。
他的家在北京饭店后面的一条盲肠样的死胡同的尽头的黑色的小门里的两间北房。墙上挂满了小纸包,很像一副副配好的中药,上面用毛笔写着“黄花”、“木耳”、“粉丝”、
“食用碱”,注着年、月、日。除了豆腐不能挂在墙上之外,每月凭“副食簿”购买的居民定量供应副食全在墙上。
我不练太极拳,不节食,吃肥肉,根本不管什么养身之道。每天早晨,约莫九点钟,我从家出来,顺着东长安街走到东单买点莱,赶上什么买什么,一年四季,下来什么买什么;不非得在大冬天吃韭黄、西红柿之类。暖棚里养的,贵;也不见得有多大营养。然后往回走,穿过王府井大街南口,见着红绿灯就往回折,一直奔家走。不进商店。王府井可不是咱们北京人买东西的地方。到我这岁数,也没什么要买的了。这样,一来、一回,一共过两回马路,瞧四回红绿灯。下午呢?往天安门走,走到天安门城楼子底下,站在那儿看看车再往回走。也是过两回马路,可是有六个红绿灯,北京饭店西边还有俩儿。平常不用,路上还摆着洋灰墩儿。每天走这么两条路线。
老伴儿死了十一年了。我是河北人,十八岁出来学徒,先是在盐业银行,那是中国人的银行。宣统(即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作者注)押宝物换银子就跟“盐行”有关联。后来还在汇丰银行、东方汇理银行干过。英文还是在那儿学的,“汇丰”是HONG
KONG AND SHANGHAI PEKING CORPORAT-ION;原先可是不叫PEKING,是PEPING,北平嘛。(最近PEKING已变成BEIJING了——作者注)在“汇理”干得短,学不会法国话。也没专门学。我有两种银行没干过:一个是官般的“中、中、交、农”(即中央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农业银行——作者注),一个是正金银行。正金是日本鬼子的。银行是好差事。“说铁路、干邮局,入了银行不着急”,什么时候能不运货、不通讯了?什么时候能不花钱了?所以这差事是旧社会的铁饭碗。当官也不是铁饭碗,大总统孙中山不是让袁大头弄下来了?老蒋不也下野给李宗仁了?当然啦,那是老蒋装洋蒜,一到台湾就把人家李代总统踢了。话说回来了,我干了一辈子银行,从练习生干到信贷部副理,还真没在有钞票发行权的银行干过!解放之后,我在中国银行工作。BANK
OF CHINA,比THE PEOPLE'S BANK OF CHINA——中国人民银行响亮吧?可它照样没印钞权。等我退休了,它倒来神儿了,印开钞票了——外汇兑换券,与人民币等值,可是能买人民币买不着的东西。就说墙上挂着的粉丝吧,拿人民币得写“购货本”,付外汇券随便儿!嘿!
那当然了,我有外汇兑换券,各种面额全有,托人换的、留着看的。
当练习生,每月拿儿块大洋。交了食宿费,晚上,没事就逛逛大街,听听戏,有时逛逛“胡同”。前门外,杨梅竹斜街、韩家潭什么的。“胡同”就是妓院。那时玩玩不算什么事的。父母做主,在老家给我订了门亲,没见过面,回家成亲后,就把她带北京来了。那时候,房闲,人也少,买房、租房,随你挑。现如今盖了这么多楼,房子还是不够住,就因为人多呗!整趟街全是年轻人。我这房还是五十年前买的,那会儿,买个小院自个儿住着确实不难。这地方离东交民巷近,又在小胡同里头,挺清静。那会儿,大银行全在交民巷和前门外一带,雇个洋车,一会儿就到了。现如今这房子不好了,新北京饭店正好把太阳给挡了,原先北京饭店就有中间的灰楼,西边的红楼和东边的黄楼全是解放以后盖的。依我看黄楼盖得没北京饭店的味儿,洋。听说里边挺好,可贵得厉害,反正不是北京人住的地儿,多赚洋人的钱呗。
要论物价,那得瞧你怎么说。在早先,除了洋布、粮食、洋油——现在叫煤油,其他东西很便宜。电车票单线是三个大子儿,环城是五个大子儿,一块银元换五百个大子儿。现在上车就五分,一块钱能换多少个五分呢?一九四七年、一九四八年,钱就是不值钱,一口袋钞票买不了一口袋粮食。什么金圆券、银圆券的,小面额的根本不点,干脆分好面额上秤称。往来帐目全是几百万、几千万元的数目,尽画零。也难怪,一个水蜜桃好儿万块钱。那年月,一百元面额的票子比一张手纸还不值钱。不,哪有拿钞票上厕所的,那是个比喻。到那时候,小面额的钞票早不流通了,全是万元钞。这,共产党就是比国民党强,你不服气不行;不通货膨胀,漫天要价不行,瞎印钞票不行。老蒋就不管有没有黄金储备和外汇后盾金,瞎印钞票,可坑了老百姓。
不过,咱们旧币折新币时,东西还是涨了;一九六一年卖高价糖,也是涨价。可后来又落了点儿。前几年调工资,这两年发行国库券,这东西确实比以前贵了。不过,这些年人的生活水平高了,大家都添了东西;电视机、冰箱、电风扇。这样好,货币周转快,国家也有意鼓励大家买。干了一辈子银行,我有时就爱想想这些事,成习惯了。别的甭说,全世界没一个国家的通货膨胀率有咱中国低,人民币的信誉凭什么?凭稳定。存银行甭着急,不用担心大跌,可也甭想大涨。外币不行,老变,头几个月,港元跌成什么样儿了!嘿!
我说过了,解放前我干信贷,信贷就是放款。但我不管放款,我是估产。估产就是在银行决定贷款给工厂时先考核工厂的偿还能力,别让工厂矇了钱去。我还不是管这事,这事单有一帮行家,他们要算计工厂的发展有没有希望什么的。主要靠脑子灵。我凭眼神儿准,我是管破产估值。放了款给工厂,工厂垮了,宣布破产;我立刻就忙开了。看人家的厂房、机器、材料什么的值多少钱,申请诉讼保全。到打官司时,资本家赖帐,说三道四。我就把估值亮出来,说明值多少,百分之几十要还银行。不,我不出庭,银行有律师,靠我可打不赢官司,我从来不打官司。“对簿公庭,有理无颜”,中国人嘛。临解放那几年,银行基本不放款。瞧那破样儿,没一家工厂有希望,白搭钱。银行放金子,捞票子,傻瓜才干呢!我们外资行,老蒋也鞭长莫及。解放,我们参加了中国银行,我也算参加革命了。我算高级职员,保留的工资也高。“中行”是外汇专业行,没放款业务,后来有外汇信托什么的。但也没破产的事了;所以我一直是现金出库监督,很清闲。这还用说?国家只要肯贷款给你,你保险破不了产。厂、银行全是国家的。
我算什么人才,比我能的多的是。什么时候全出人才,中央银行有个徐亦庄,年轻轻的就干分行长。这人廉洁,不吃花酒,不拿黑钱,肯千。可他到头来还不是完了?老蒋把国家银行当自己的钱柜子,随便写个条子“给谁谁谁多少万”,人家就找徐亦庄要钱,弄得徐亦庄人不人鬼不鬼的。最后一次见他是一九四七年,干上投机了,公职也丢了,妓院也逛了,还抽大烟,活活让蒋介石给毁啦!依我说,像徐亦庄这样的人,要赶上好时候,是个干总行经理的料。听说人早死啦,闹不清死在台湾还是香港了。
原先,我攒各朝代的货币。攒了不少呢!有五铢钱,也有布币和刀币,就是“裤子钱”和“大刀钱”,还有王莽篡国和太平天国的钱呢!打从年轻就攒,着迷。“文化大革命”,都缴上去了。是没人管我,那会儿我已经退休了。没人间,可心里害怕呀!你瞧满大街的那气势,连王府井的招牌都砸了,说是“四旧”;一直砸到这胡同,什么“霞公府”,“霞公”是不是封建?红卫兵说红卫兵的理。这院子是没人管,可我东边的邻居就让人抄了;他原先是开绸布庄的,看那气派也就顶多是个小财主,爱字画,家里专收旧字画;依我看多半是赝品,没什么真迹。可有一幅仇十洲的画是真的,连文物局也来人看过,要买,他不卖。街道上的老太太领着一群红卫兵抄了他家,把仇十洲跟别的画一块儿放火烧了。他心痛坏了,一个劲说:“别烧,别烧,我献给国家。’可红卫兵不理这一套,揍了他一顿。街道老太太说:“国家要你这‘四旧’干什么?”所以我自个儿主动往外缴,缴给公家。前儿年,落实政策,折成人民币退给我一笔钱,算是拉倒了。我不想要人民币,想要我的古钱。我知道现在黑市上古钱卖什么价,我旧社会干外资行都没套过一次汇,新中国还能卖黑市?我死了献给国家不就结了?现在先给我,我就是想要我的古钱儿……
我有三个孩子,没孙子!大女儿是干部,两口子全是十几级的干部。北京头解放,她是学生,偷偷入了中共地下党,我们全不知道。她现在是党委书记,能说、能千,不太像我们家的人。“文化大革命”也着着实实地挨了一顿狠斗。逢年过节的,带着外孙子、外孙女,提着东西来看我,知道礼数。二的是儿子,孝顺。学水利的,可就是离家太远,分配到云南去了。他大学毕业正赶上“文化大革命”,在农场呆了好几年,管他们的解放军做的媒,跟画家的女儿结了婚。两个人都三十好儿了,得了个孩子还是个女孩儿。他惦着我,常从那边托人捎一桶桶的菜籽油过来。说老年人不要吃猪油。我不爱吃那玩意,有邪味儿,不如花生油,可花生油一月才卖给半斤。小女儿是高中生,毕业插了十年队,困退回来的。结婚晚,两口子全是小学教员,没房。结婚是跟同事借的房,这回生孩子千脆住到我这儿了。住里间。吵,孩子哭。她生的也是儿子,就是没人给我生孙子,专会生孙女和外孙子。
除了每天蹓蹓弯儿,每礼拜五还有个饭局。都是退了休的老人,凑在一块儿说:“这星期咱们上‘全聚德’吃鸭子吧!”到礼拜五就全奔前门外了。算了帐,大家平摊。吃完了又有人说:“下礼拜上‘森隆’吃‘桃花泛’吧!”就又去了。北京这么多饭馆,这么多风味儿,轮着吃。也不全吃席,这礼拜就是上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吃的冬菜包子。“来今雨轩”的门脸儿倒没变,包子馅可大不如以前。冬菜不够鲜,油太大。现在吃饭贵,并且你得认识人,光是站在人家后边等座儿就受不了。前回,我们托人去“鸿宾楼”开的单间儿,大家伙儿慢慢地吃,舒服。我们常常是事先托人——托托人,打个招呼,吃得能便宜点儿。有些莱一般不写(即不供应——作者注),非托人不可。甭说别的,“马凯”的“麻辣笋尖”、“真素斋”的“佛跳墙”什么的就不写;你托托人,到时候就端上来了。其实也是平常菜、传统菜,饭馆怕费事,不做。前两年饭馆根本不是开买卖的样儿,官商。这两年好点儿,可专拣利大的做,利小费事的硬是不给你们写。
我们这群人就是蹓弯儿认识的,原先做什么的全有。大夫、花匠、教授、工人;也不问人家家住哪儿。过得着,有交情也不上家里去串门儿,就礼拜五见回面儿,吃一顿。下回见面,有人没来,大家就猜可能是病了,托人带个话儿,谁瞧见他让他下礼拜上哪哪哪儿吃饭,再下回,还不来,就想,可能是故去了。可谁也不明说。
下礼拜我们上“东来顺”吃“涮羊肉”,再不吃就没了,天热了。不比你们呀,我们今年吃不上,明年就难说了,谁知等得到天冷等不到呢?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