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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的职业
天津。
商金锡,五十八岁,操着一把大铜壶,在农贸市场卖茶汤。
吃吧,甭客气!我这手艺,独一份啦!除了北京和咱们天津。真没人知道啥是“茶汤”,管这叫“面糊糊”。
我估摸着,大概全中国也就我这独一份了,外国更没这个,要不,咋有那么些外国人和记者照相?!香港,把咱这大铜壶拍了电影呢!(“他呀,就好吹!”他老伴插话。)这咋是吹牛,咱们实事求是,你们瞧瞧,我这棚子里的照片,真事嘛!(棚里有几十张他和大铜壶的合影,每张照片下面全有说明:“国际友人摄”、“台湾朋友摄”、“报社记者摄”等等。)咱扬了名呢!
解放前咱就干这个,学手艺时就学的这一行。那会儿,干这行的也多;满街全是那归瞎打镲(津俗,即开玩笑——作者注),可至少不是咱家独一份,花个几大枚,就吃一份,您说美不美?后来也不成,这一碗茶汤也得卖多少万,那钱可真不叫钱!
解放,没等公私合,咱就不干了,入了大集体,干运输社。运输是力气活儿,倒是省心,吃大锅饭。生活上还真紧紧巴巴的,可那也没动过干小商贩的念头。反正能吃补助,申请呗。再说,想干也不行。
这两三年,国家要搞活经济了,琢磨一阵子,又把这大铜壶找出来,使足了劲儿擦,把亮光擦出来,重操旧业。这一月干下来,咋也能挣百多块钱。我又有退休金,日子能不好过?
电视机?录音机?啥也没有。养儿,得养儿!甭看全工作了,咱还得支援!我有七个孩子,五个男的,个个得娶媳妇,全知道和我要钱,早不是儿养爹的年头了!一个个全是挣儿十块钱的主儿,偏得结二三千块的婚,咱就支援呗!哪有站,支援到我死才能算到站!我也乐意,自己的孩子过得好,心倒也真踏实。
那故事不是说啦:爹妈老了,儿子不养,给背到山上扔了。妈在儿背上一边流眼泪一边折树枝子扔在道上。儿间:“你干啥?”妈说:“娘怕你回家走迷路……”这就是老人的心思。我的孩子倒没那么不孝顺的,没有。嗨,养着瞧呗!
对,我也这么觉着,这小商贩少不了。社会还没进步到那份上;一刀齐,什么私人买卖全取消了,行不通。硬是闹了这些年,有啥好处呢?这就和我这茶汤一样,你说那巧克力好,不准人人吃得起,不准谁都爱吃,是不是?
传代?我这大壶传给谁?谁愿干?甭看有人吃,真还没小青年乐意干。他们也不会干。串街剃头的还瞧得见吗?瞧不见了;拉洋车什么的也没了。社会往前走,咱怕没接班的啦!老客有,人家是专爱吃这一口,年轻人觉着新鲜,尝尝—“嘿,白糖水拌高粱面”!下回不来了,起士林喝咖啡去了。
怎么样,你们尝尝?吃着好就帮咱宜传宣传—天津卫还有卖茶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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