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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人》种种(代序)
朔望
素来爱给人写前言后记,只因常想弄弄文墨,抒发私感而苦于笔涩,倘有某种现成上市的东西作依托,便得借题饶舌,胆子也壮几分;再说,这类文字深浅不拘,大小由之,庄谐随兴,本无统一规定,不必装腔作势,能于此求片刻的安心自在也好。
一日堪堪岁暮,天容萧肃,炉烬无温,自己也渐渐感到迩来四周皆曰“可以休矣”的吆喝怕是难于招架的了。此际而有客登门索序,当然格外令我油然生欢喜心,何况来者是张辛欣和她的合作者桑晔,要写的是《北京人》这本书呢?
我不曾谦虚,便怡然从命。说实在,我早就琢磨要替这书写点什么了,因为自忖与这书不无缘分,所谓“风乍起,吹绉一池春水”;此情此境,张桑二位或有未知。
原来当一九八五年春他们逸兴横生,暗约海内外六家报刊同步推出那一组二三十篇“自述实录体文学”之日,我正闷损于杭州多雨的清明,偶然读到其中几篇(不停地嗑瓜子的万元户,空对广场如泣如诉的女郎,非到珠崖不回头的塞北少年),惊喜交加,叹为奇观,不禁起老妻于睡榻,相与嗟赏终夕。随后从各处搜罗到另外几本,又结结实实看了两天,竟没有顾得乍晴时分湖上的媚人风日。眼前几十位的现身说法酸咸不一,却都有嚼头,那里边的一代沉浮,万家灯火,真是好看煞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也不厌,反觉从那百般扰攘中愈见中国自有其深度、厚度、韧度,亲之哀之,终久是伟大的;水落石出,神寒志冽,而绝无怯态。这种观感,因其经过反省与沉思,是深刻、健实的。而今日的世界同处现代社会,面临不少相似的挑战,人情互通者多,我很高兴,国外已经有几位翻译家、出版商识得这一点,在争着张罗这本书了。按:货色的好坏,市场最敏感不过;今日中国的精神文明产物,原该是人间第一等的啊。
说到《北京人》的好处,唯在真诚二字。真,就是精选了有代表性的真人说真话,并如实地通过录音手段,上了本本,近于庄子说的“真者,精诚之至也,……真在内者,神动于外,是所以贵真也”,亦即黄梨洲所谓古今自有一种文章不可磨灭,真乃“天若有情天亦老”者。诚,就是采风者是有心人。清人刘熙载在《艺概》里有一段说得好:“代匹夫匹妇语最难,盖饥寒劳困之苦,虽告人人且不知,知之必物我无间者也,……不但如身入闾阎,目击其事,直与疾病之在身者无异。”现在有了兼袖珍、尾随、堵嘴、修辑之功的录音设备后,这份精神素质的要求不那么高不可攀了,但恐怕仍然需要甘于心力交瘁的人才有资格上阵。
美国也有类似《中国的一日》和《北京人》的书,主其事者是年逾古稀的广播电视记者斯特兹·特克尔。他从六十的占领区起先后出了好几本集子(《都市采风》、《酸辛岁月》、《劳者之歌》、《美国梦寻》、《大战与我》),有助于人们(包括美国人自己)深入了解美国社会者实多。我在特君《美国梦寻》的中译本的序言中称道了此书之可读(记美国社会上下百余人即兴谈对家国人生的希望与得失),复于结尾说了一点想法:
……忽念中国之大,人物之盛,思想之开拓,情感之深刻,如果弄一本特克尔式的《神话人语》之类的实录文字来,一定很有意义,也会畅销的。真希望有人费点力气来试它一试。当然,只能借意。中国有自己的特点……
这番话当时只是出于情切,望空顶礼而已,何期不出两年,竟然验了,一切悉如原议,只是将我仿古炮制的“神州”说换上了款式新、跨度大、内涵广、带有某种科学威严的“北京人”概念(越五十万年前的山顶洞,而苍凉悲壮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曹禺的同名话剧,而新命伊始的今日,气象万千)。按家门以外的事由我拿主意的一向少有,这回可谓殊荣。这不知是巧合(“所见略同”),或是我的激将法多少起了一点作用,我没有问作者。枝节何足论,重要的是,他们的成就一举而超过了前人——而我便从此自认个中有我,窃以为喜,更增添了为它作义务信息传播媒介的兴致。
“你看过《北京人》没有?那种口头实录……”“北京,什么?”这样的对话不免使我失望:这大概是一种市面上相当普遍的冷漠感吧?大型文学刊物确实也贵。但我向文学中人推荐《北京人》,反应有时竟也不如我愿意见到的那样热情。有人为张辛欣算一笔帐,说这几十号人的故事可以来多少中篇啊;这是精明人。也有人觉得那玩意算不上文学的正宗,不朽之胜业;这是关心文运的议论。在我则以为,生活素材非比青砖那样用一块少一块,倒像钻石之有无数刻面,有何等的视角,就有何等的光彩,取之不尽,用之不疲。至于文学云云,“杂拌儿”如《北京人》者当然不比一幅优秀的长篇小说,但《清明上河图》精绘中州盛日的风光,岂不与《万里江山》、《昭君出塞》各擅千秋?而人,倘若有心,则能量也真够大的,我看古今文学之士无不富于这种品质。远的不论,只说距今半世纪的一九三六年,茅盾先生曾在上海为生活书店主编过《中国的一日》(编委中有韬奋、胡愈之等),广收全国五百多位普通人在这年五月二十一日(普通日子)的见闻感想于一编,作为民族历史上绝望与希望最为纵横诡谲的时刻的切片和听证录。他的书是破天荒的传世巨制(今天似乎临到新编一本二十世纪下卷的时刻了);其勇气眼光果然站在时代前列,高人一头。而这何尝影响他当严肃文学家,何尝影响他那几年以《子夜》为代表的黄金时代呢?我想此事大概会有足够的说服力了;张桑二君也可以引以为慰了。他们为了《北京人》,一岁间转战千里,与风霜蚊虱斗,与百姓同歌哭,于个人,于社会,于文学都做了一件有益的事。当然,这本书,这成就,这做法,并不足以概括她们的一切。盖彼辈新一代青年作家自有其更广阔、多样、丰富、奇异的道路、境界、方法和性格,大可以夜谱阳春白雪,日奏下里巴人。生活无止境,艺术亦然,历史亦然。此刻的我也无法框住未来的我,遑论他人?
话说回来,以一个弱女子如辛欣者,能在这里做出这样一件大事来,是够可以的了。谁见她雨中扛车过运河的电视镜头,都会滋生同情心的,这个,我想对作者是一种很高的酬劳了。离题远了。早说要饶舌的。本来,《北京人》这种开门见山的书,还用文绉绉写多少序?一篇篇好生看下去就是了,凡有志于知人论世者,可保开卷有益。
北京,一九八六年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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